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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为汝之音(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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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千实际上是听过睿亲王的,很久以前在燕氏国就听过,因为他是质子。
曾有过那么一段时期,对燕氏国就像梦一般的时期,天朝内乱,高宗病危,威震将军蒋敦胁天子令诸侯,独揽大权,燕氏国一直是附属国,对天子表面俯首称臣,暗自却一直试图摆脱控制,甚至想要扶摇直上,取而代之。那动荡之时,无疑是最好的时机,进军中原,拿下江山。那一年的秋,燕氏国乌和王亲率重军,挥师直下,意料之外,却是惨败——再也不归……
败由竟是燕氏国外戚为了夺位发动燕氏国内乱,一夜之间,燕氏国皇廷改名易姓,出师在外的乌和王既日既夜赶回皇廷,半路却遭蒋敦的军队截杀,一败涂地,乌和王当场毙命……
燕氏国新任陀耶王却是狡诈无比之人,担忧蒋敦趁燕氏国同是易主之际,一举拿下燕氏以望天下之名,提出以质子保燕氏之安。
蒋敦不是皇室中人,无法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更无法名正言顺的杀了老皇帝的儿子们绝了后患,而此时,朝政不稳,若激怒陀耶王,只怕自己辛辛苦苦得到的江山竟是为他人做嫁衣。可是,老皇帝的皇子们大部分都已成人,若放任他们出国,只怕是留有后患……唯一的人选,便是老皇帝那未满十岁的幼子离恪。
离恪皇子的到来激起了燕氏国上下的轰动,因为这个皇子代表的是压迫他们如此之久的天朝上国对小小燕氏的低头,难得的,燕氏国等了几十年的低头……
他进燕氏国国门之时,条条街道站得满是人,人们都是在欢呼,为燕氏终于迎来的自尊而欢呼,而那时,阿千在那满是人的街道,看见了那个孩子,作为同是身为孩子的自己。
那时,她也想像他人一样欢呼,可是,她欢呼不起来,她内心竟是希望乌和王出征完败之后燕氏被彻底地占领,杀掉那些高官,杀掉那些皇族……叫他们好好流些血。那个皇子真是懦弱,就这样乖乖的来了这个茅厕一般肮脏的燕氏国?
那是,离恪在轿撵之上遭万民嘲笑时露出的平静无澜的眼神,在阿千眼中只是不敢反抗的懦弱。
直到被陈赦南抚养长大懂事之后,才知道,那个被暴露在嘲讽之下,那个被国家抛弃的皇子是多么的沉着,又是多么的可怕。
果不其然,那个质子,在五年之后,陀耶王长女嘉卉公主大婚之时,挟持嘉卉公主一夜而逃,竟是连夜逃回了京都,陀耶王大怒,即夜派人去京都找蒋敦理论。
岂料,这场逃亡却是早有预谋,就是在那夜,京都,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武赫帝,起兵夺回政权,蒋敦落荒而逃。
而从燕氏国逃出的质子竟是一直潜伏在离开京都必经的官道上,与颓败的蒋敦照面……
结果不言而喻,几天后,京都彤阳大街上,出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男子发丝披散,一袭黑衣有些破烂,背处还有几道似是被刀剑砍得大口子,鲜血都有些干涸了,在白天,却仍是显眼,男子肤色极白,眸色如霜,若是无意直视,有如掉入万丈深渊,没有任何人敢靠近这个厉鬼……
男子手里一直拎着一个圆状物,被犹如发丝的东西绕着,细看……竟是一个男子的人头!
谁人能料到,这个似是从阴间来的厉鬼,却是离恪皇子。
几日之后,蒋敦的人头被悬在城门之上,视众三日。
几月之后,从燕氏国逃出的离恪被封为睿亲王,协理国事。
当阿千在西厢主房门前缓步靠近那个侧身躺着的男子时,脑中想的是,干脆一刀杀了他,反正他也不是一个像人一样活着的人……当然,这是借口,阿千惧怕这样的人,这种惧怕胜过前几年所有逃亡之时有过的惧怕,与之为敌,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地狱?干脆杀了他好了……
想着想着,竟是到了他身前犹豫片刻,直到他睁开眼,还是没有动手。
当他开口说话之时,低沉至极的嗓音却将阿千心中的害怕打散。
他不是厉鬼,还会说话呢,用人的方式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阿千微滞,他没有直接以张府上下的命令加以威胁,还会假寐制造机会,也有不是如此明智的时候。
他不是厉鬼,有的也只是人的思维。
无所惧怕了,毕竟自己和他一样,都早已是不怕死的人。
不知何时,阿千的身旁早已走来一个侍从,却是让阿千心里威震。
这个侍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双目也是毫无光色,最可疑的地方,竟是阿千方才丝毫没有察觉他走近的脚步声。许是阿千方才应付睿亲王没有注意到,要不然,就是这人功夫极高,这么说,鬼面人,确定是这睿亲王派来的了,而玉瓒,果然也是听他之命。
侍从的声音也是丝毫没有起伏,阿千在心里竟是自嘲起来,这般模样,却像是看见了男版的自己,也是别样的趣味。
“张老爷请王爷前去用食。”
睿亲王微微眯起眼,“近日困顿得很,不吃了。”
“是。”侍从又是像个冰块似的走了。
“去房里接着睡,进来更衣。”眸光一转,一片紫色从阿千眼中划过。
阿千默默地跟了进去。
屋内,几扇窗户大开着,是为了散去屋内刚刚焚烧的龙涎香味,现下,只隐约可闻到一点点余香,阿千心里不禁思量起,若不是刚刚他在屋外小憩,是真正的在睡觉?因为屋内香气太重而转到门外……
却见离恪已站在那云母屏风前,微微张开臂膀。
阿千走近,先是为他解下玉带,头上那低沉的嗓音却是又响起了。
“你是燕氏国遣来的奴隶?”
手不动声色地停了下来,却又很自然地继续为他脱下大氅,轻轻点了点头。
“因何事成了奴隶?”
微滞。
离恪嘴角非笑地向上提起,“好了,你去把桌上的暖炉拿来”
阿千转过身,一股的寒气,你是该好生暖暖了。
走至桌前,却不见身后那狡黠的眼眸此刻正是微微眯起,嘴角荡起的笑意不寒而栗。
暖炉没有提手,没有冒着热气,看起来并不十分的热,双手捧起,竟突感到一股火烧般的滚烫直直烧向心头,只听“嘭”的一声,暖炉摔在地上。
整个过程,阿千仍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尽管眉头紧紧地蹙着,额上逼出了密密的一层汗,牙齿死死地咬住舌尖,直到口中漫延起浓浓的血腥,总算是把烧到心头的疼压了下去。
离恪嘴角一直弯着,看来能装哑巴装这么久,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撬开她的嘴的。可是,如果那么轻易,反而是不好玩了。
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呢。
“什么!他叫阿千去伺候他!”
声音有些惊讶,知道这个消息已是夜半时分,玉瓒顿了顿,“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文浩昶有些无奈,知道是劝不过这个表面温文如玉,内心却是比牛还倔的好友,“现在睿亲王已经安歇了,阿千回自己屋那去了,我这才敢告诉你,要不然,你还要直接找去王爷那理论吗!”语毕,眼前那人竟是直接跑走了。无奈的叹口气,玉瓒,你可知,你的怜悯,会害了你啊。
玉瓒一路奔至下人房,却发现里面早已熄灯,有些可惜地转身,却突然望见坐在石阶上的一个瘦弱的身影,渐渐地走近,果然是阿千。
阿千此时不知在想些什么,空愣的眼神凝滞在半空,唇紧闭着。
待玉瓒离她只有三步之遥时,女子猛然转过头,眼中显示出来的戒备比那白月光更加深寒,在看见来人之后,眸色才逐渐平稳下来,又回头空望。
玉瓒在原地的石阶上坐下,距离刚刚好,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危险的距离。
看着满院的月色,幽幽的树影婆娑,夜里的风也是温柔,却还是抵不过男子润泽的嗓音。
“听说你去照顾睿亲王了。”
阿千对他的回应是别过头去,一言不发,一副不愿与之交谈的模样。
玉瓒有些无奈的笑笑,那个笑容像被阻隔的溪流,只能在一方小潭里流淌,“睿亲王不是很好伺候的吧,他定是为难你了,不然,你也不会同我置气。”话中有些许愤然之味,眸子里却是一片柔色。
“你打算如何帮我?”阿千忽然转过头,脸上还是没有一丝情绪。
“呵,”玉瓒轻笑一声,煞是好听……
“比如,让你开口说说话,别真成了哑巴。”
阿千有些语塞,准确来说是气结,难得与他认真的说话,他却是在打趣?有些闷闷地再转过头。
“你打算怎么对付睿亲王?”这句话倒是严肃了起来。
阿千还是以背相对,传来一声,“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语气是明显的嘲讽,言下之意是和你说了让你转身就报告给睿亲王?
玉瓒丝毫不以为意,反是更有耐心了,“你没有想好对策吧。”
见阿千没有动静,玉瓒眸色变得有些深沉,“难道你没有想过把东西交出来?然后好好地作为正常人生活下去?”
眼前的女子安静了许久,许久……仿佛是不会回答了。
玉瓒颇为无奈,缓缓起身,“你早些休息吧。”正要转身之际,身后却传来——
“不可能。”
玉瓒微滞。
阿千继续说道,语气十分平淡,“这个东西已经包含了太多条人命。你知道么,把这件东西交给我的人,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叫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叫我,为了护苍生而护着这件东西活下去……”
“多么可笑……曾今希望天下大乱的我如今却要为了这天下苍生而苟延残喘……”声音还是十分平静,好似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玉瓒却是猜到了,那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的正面,眼眸里流露出的又是怎样的脆弱……
“……”玉瓒竟是一直找不到话了,本就抱着她能同自己说些什么的希望来的,现下,她真的说了,自己却不知如何安慰了……自己了解的太少,他只知道皇上命令他们来找一个从燕氏国以奴隶之命逃出的人,拿到他手里的东西……对于此女子的身份与她手里藏着的是何物都茫然不知……竟还妄想解救她于火海么?
当初他眼睁睁看着四处逃亡的母亲死去,无能为力,如今,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么?
眼眸渐渐无力地垂下,却突然瞥见阿千垂着的裹着纱布的双手,讶异之余,冲动之下竟是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提起。
月光皎皎,晚风轻柔,那个庭院中,男子执起她的双手,女子略微吃惊地转过身,却正巧对上男子地眸光,他手心的温度映在手腕之上,微热。
“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阿千连忙挣脱他的手,手上还缠着纱布,极是不便,硬是没挣脱。
玉瓒这才意识到什么,有些呆楞地望着自己用手环住的手腕,女子的手腕极细,不似男子硬邦邦的,手心里传来奇异的细腻柔软之感……惊得一下松开,却是一不小心又碰着了那包着纱布得手。
只听一声凉凉地吸气,阿千眉头突地蹙起。
“对,对不起。”看阿千疼的厉害,有些慌忙得把还停在半空的手赶紧放下,却不料阿千也正要垂下手,竟又是碰着了,还不轻……
——“啊!”阿千终是忍不住叫出了声,有些恼怒地瞪着眼前后悔地不知所措的男子,“你干脆直接杀了我算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玉瓒竟是没注意到自己的脸居然悄悄地红了起来,蔓延至耳根。
阿千见他这样,反是不自觉的笑了起来,平常装的温文尔雅,处事不惊,万事婉转,竟也是会尴尬羞地脸红。
玉瓒正是窘迫之间,竟看见眼前的女子竟是正在笑着……不是那不带一丝情绪的脸,也不是默默哀伤流着泪的脸,而是……笑着的。
淡淡的皎色如女子的眸光,笑着时眼波流转,灿若星河……
看来,你还是会笑的啊。
笑得模样也,颇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