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廿四章】 情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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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时，高祖临朝改制，迫于当时形势，大封有功之臣为诸侯王。登帝第二年，刘邦以为秦祚短促的原因在于无同姓王国的屏藩，于是清除异姓诸王，又建同姓王国，从此誓以“非刘氏不王”，封立九个刘姓侯国，诸国下辖郡县。
至景帝三年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后，诸侯王国支郡逐渐被削收归中央，诸侯王特权被夺，王国地位也随之降格，与郡同为一级行政区划。由此汉王朝的地区行政遂行郡县二级制，到景帝中元六年，共有王国二十五，汉郡四十三。
刘彻三岁即被册封为胶东国王，七岁时立为太子，这胶东国主之份便落在了小他两岁的十二弟刘寄头上，刘彻与他自幼同生同长，感情非比一般。胶东担负着王朝靖边重责，又是大汉国盐库所在，所以这胶东国王头衔虽不过虚名一个，手里倒是有些实权，辖制着藩国万数兵马。
石韡默默盘念着卫青路上提供的资料，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野人与帝国势力昭彰的青年侯王划上等号。不由抬眼偷瞧，刘寄红口白牙，笑得灿烂一如这晴天碧海金色沙滩，心内打鼓：要命啊要命，这赵大小姐年纪轻轻，哪勾来这一身的烂桃花啊。当下如鲠在喉，不过事实却也如此。
“你是赵芝？！”少年双臂交叉捧在胸前，不敢相信似的质询出声。
“死啦！”石韡连咳带喘，终是把那堵在喉头的鱼刺吐了出来，稍舒了口气，立时不耐烦地打断。
刘寄闻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地呆怔了片刻，旋即脸色一沉冷哼道：“那你们快马回城，我走水路恐是还要快过你们。”说完也不理会众人，转头大步入海，振臂击浪而去。身姿矫健，宛如一尾灵动海豚，不出半盏茶辰光，便已没入茫茫碧波，只剩依稀可见的小小黑点。
这下轮到石韡下巴脱臼了，大张着嘴与卫青两两互看：“小卫子，你确定肯定以及一定没找错人？”
叹气，无语。
刘寄今年十五，尚弱冠，六岁封王入主胶东。性子纯直，藏不住心事，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粗豪脾气，与皇帝哥哥虽非一母所生，但年龄相当，打小就一处习学骑射，羡慕十哥聪慧机敏，点子多又沉得住气，自己虽学不来，却心底里崇拜，事事惟他马首是瞻。也正因如此，刘彻才放心将这一国重镇交予他整治。
用现在的话说，这刘寄实则是个愣头青，孔武有力却少智缺谋，遇事没半点主意，内里凭着一腔子的忠肝热血，外务仰仗府中幕僚，倒也打理得这胶东井井有条，繁华如昨。
话说，半月前接到皇帝密旨，信里托付他仔细照看石韡，言词间怕这鲁莽惯了的幼弟机心不足，更是原原本本将事情来龙去脉，调查所得的石韡身家背景一一详尽述说清楚，命刘寄时刻警醒，处处小心行事。
赫见赵芝名字，刘寄心里打了个突，脑海中不由浮现五年前海边遇到的那个粉团一般的小女孩，聪雪伶俐最是爱笑，乌漆墨黑的一双大眼睛，笑起来就眯成细细的一弯弧，呲着小虎牙点着小梨涡耍白赖：“芝儿是姐姐，寄儿是弟弟，弟弟就应听姐姐的话，寄儿弟弟快去给姐姐摸鱼。”
游得累了，刘寄便换了姿势仰伏在海面上，闭着眼静静随潮汐摇荡，无遮无挡的金灿灿阳光就这么直直地照在海波，照在自己的身上，暖烘烘的。小姑娘那双会说话的晶莹眸子忽闪着，定格成记忆里鲜活的画面。
兀自沉浸在童话般美好的往昔，那嬉笑追逐着自个儿嚷着要鱼儿的女孩，突然变幻成鬓发散乱的惫懒无赖模样，由心底深处莫名升腾起一股忿怒，一如儿时珍爱的八刀琉璃蝉被摔碎，那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靠哭闹发泄的复杂情怀，刘寄暗忖：定不会是一个人的，芝儿怎会变成那副可憎的样子。
心情被那带着诡诈笑容的可恶小子骤然破坏，刘寄愤愤举掌击水，复翻身向已近在眼前的岸边奋力游去。
按照原本车队的行进速度，尚需一多日才可安抵即墨都城。石韡执拗坚持，保驾头领只得留下两人照看行李马车，一众人快马加鞭当先而行，却仍在日落时分才赶到胶东王府。
早有家仆得命侯在府门，见一队人马风尘而至，一溜小跑上前拢辔收缰，毕恭毕敬地将石韡迎进王府。
刘寄宅邸盘踞在一爿海角高地，依制而建虽不甚大却另有不同于长安的风貌。站在开阔的场院，就可直面无碍的浩瀚汪洋，院里遍植梧桐佳木，此刻正是枝繁叶茂，翳翳葱郁。
过正堂而不入，只引着石韡一径向□□走去。穿廊过院，绕树游花，停在一处寥落偏院，几栋错落屋舍，均是陈壁旧檐，虽不破败却透着挥不去的颓丧萧索。院里哀草遍生，无花无实，只有成林松涛阵阵。
投身汉朝做女人也快半年了，多多少少总是懂了些民俗风物。松柏自古到今是气度高洁品格正直的指代物没错，不过放在这两千年前的古代，惟有一种解读——这里埋着死人或者供着死人。
石韡瞧在眼里，只在肚内暗暗冷笑。身后随从却俱已面染怒色，卫青年小气盛，强忍不住：“这分明不是活人住的地方，王爷他……”
一名貌似精明的小厮越众上前，眉目里藏着掩不住瞧好戏的微倨神情，口上则恭谨如初：“寄王爷说了，府里没多余的院落供您驻脚，况且姑娘一行人多，寻常院子住不开。为着便易行事，才腾出这宗室祠堂，王爷他实是一番良苦用心，还望姑娘体谅则个。”
“这一路而来，我明明看到空着许多的……”卫青张口驳辩。
“诶，小卫子。我瞅着倒是不错，你想能辟做宗庙祠堂的地方，自然是风水最好的，人家王爷给咱们安排了这般好的地方你还抱怨啥。这酷暑八月，有松林成荫，松香缭绕，遮阳避光又安神沁肺，更是舒爽过别处。妙得很呐。”石韡语气淡淡，对振翅惊飞的聒噪黑鸨视若不见。
递了个眼色示意卫青噤声，复转头面对刘寄家仆，一色和风平静：“去回你家王爷，劳他费心，为了我竟把自家祖宗扫地出门不得安生，当真是用心良苦啊。石韡心领了，这院子我很满意。”
背着手并不理会面色流露尴尬的小厮，石韡潇洒地跨槛而入。果不出所料，偌大的空荡荡院子，除了栖满斗檐的成群乌鸦，半个伺候的丫头仆妇皆无。
张罗着吃罢所剩的干粮，便让大伙各自散了去安置住处。石韡止住忿忿要出声的卫青，自己动手收拾了间角落里的厢房，随身东西本就不多，除了既有的铺盖，屋里只余一盏样式普通的青铜油灯，再无他物。
没有热水难不倒她，在广州大学四年，还不是乖乖洗了四个冬天的冷水澡，何况这溽暑烈夏的。石韡不慌不忙地汲了井水擦洗身子濯了发，不禁失笑：刘寄果真是个没脑子的，这等拙劣的招式，也好意思亮出手来当做下马威。靠吧，不信谁能靠得过谁呢。
刘寄原本打的就是这般主意，因而才会刻意刁难于她。
只是听完家仆的回禀，他就有些坐不住了，待听得那句扫祖宗出门云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虽说宗庙已迁了数月，可那处园子毕竟也供奉过当朝四位先皇灵位，如今被石韡如此冷嘲热讽，面子哪还挂得住。
平素最看重脸面的刘寄怒极将桌席上的杯盏摆饰一扫落地，高声恨骂：“你个没用的东西，话都不会说吗？！”
早已跪地求饶的小厮，不迭磕头：“小的……小的只是传主公原话……”
“滚！”被戳破实情的刘寄，恼羞成怒飞起一脚，踹了已筛糠打斗的小厮一个跟头。
他其实没想苛待石韡，皇帝的亲笔御书字字透着关切，句句带着谆嘱，即使再亲厚的兄弟，他也不敢仗着性子罔负圣意。就算莽钝如他，缓急轻重还是分得清，无奈心中的疙瘩磨得他郁闷气躁，不住在屋子里焦烦踱步。
气她使诈诓了自个儿尚在其次，无非几条鱼，大可一笑置之。然而埋藏心底多年一份自己也无法言说的少男情怀却不容玷辱，那个夏日里小小花朵般的影子被面目可憎的她一朝毁去更是无法忍受。如果，如果“她”真的是她，又该情何以堪，怎样面对呢？
明眼的一屋子管事仆从，打量着自家主公脸色愈加难看，摆了近两个时辰的晚膳也是撤下去又换了热的上来，可刘寄支箸未动。知道的都在心里默默替北偏院新住进来的一伙心存忧虑，不知怎么着把王爷执拗的孩子脾性又给挑出了头，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刘寄的一计杀威棒半点也不高明，这他自己也有数，无奈气不过，由着兴头便发作了。没饭没水没人服侍就是要令她明白，这座院子到底是谁当家作主。只要石韡屈就服个软，依着他也就揭过罢休。
月沉树梢，夜色渐浓，北边仍是一丝动静都没有，全然无动于衷和自己硬杠上了。
着人再探，回报石姑娘已准备安寝。刘寄黑着脸，一卷袍袖冲出了门直气鼓鼓地打道向北，一厢疾行，一厢暗忖：你真不打算给孤王一个交代吗，赵芝！
听到一阵急过一阵的脚步迭声而近，石韡带着菲薄红晕的脸庞在昏黄灯火映照下染上了一抹柔和的光影，淡淡樱色的丰唇噙着得意的笑，终究是自己赢了。她纹丝不乱，安之若素地篦着一头微湿长发，黑色绸缎般细软闪着粼粼的光芒。
刘寄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灯下一人静坐，白衣似雪，黑发如墨，手指纤细莹润，心无旁骛地顺着垂腰青丝，仿佛整个世界在她眼中不过皆是幻象，一截白瓷般的手臂滑落出衣袖，姿态袅娜，翩若游鸿，却带着勃勃刚韧意味。
女子对他置若罔闻，通完头便麻利地编髻于顶，又细细收拢碎发这才回头，一双眼定定看他，清澈而毫无暗晦。
有一霎的惶然，眼光流连在她的眼角眉梢，远山浓眉，修直俏鼻，敛光明目，全无粉黛颜色，就这么素着一张没有瑕疵的脸。多么相熟的一副面孔，只是神态迥异，带着些倔强，带着些淡漠，又带着些无谓。
止不住心潮暗涌，刘寄懵惑着脱口而出：“芝儿姐姐……”
心里打定主意，静观其变看他如何收拾局面，却未料到他打招呼的开场白如此另类，石韡差一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芝儿姐姐……我是寄儿啊……”
“死啦。”石韡隐忍着一股强似一股的恶寒，像米虫蠕动着爬过手臂般浑身发软。
闻声，一身朱红袍服的少年从梦魇中赫然惊醒，双颊微微发烫，眼底淌出一丝失望落寞，只是在这如豆的一点火光中看不真切。
“哼！”少年觉察到自己失态，撇开眼撑起头，像个明明理亏却死不认输的孩子。顿了顿，眼光落在别处，兀自开口：“你无需狡言诓瞒，十哥交代的明白，你便是长安赵桓独女赵芝。你我……你我五年前曾有一面之缘，想不起来也是……也是自然，只是我不懂你为何不愿承认？”话虽如此，语气却带着明明不甘心。
“我不是不愿承认，而是根本就不能承认。”哎，又是一段不能忘怀苦甜参半的无望恋情吗？孩子，真想告诉你，初恋绝不会有好结果的，哥哥可是过来人啊。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年，不甘地咬着嘴唇，目光炯炯而直烈地盯着自己，石韡亦澹澹地回视。
她说的句句属实，赵芝的过去自己从未涉足，她的将来也不打算参与，自个儿要以石韡活着，或者离开。
可是，他不会懂吧……
“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你该是个‘死人’吗？”少年骤然开口，声若洪钟音极高，震得石韡双耳轰轰嗡鸣。
蓦得听到那两个字，她有短暂的愕然，却没有忽略刘寄渴盼想得到答案的殷切神情，他眼里直白的期待和倔强尽收眼内。少顷容色如常，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或许吧，所以我不是赵芝。现在我是石韡，以后也会是。”
“此刻你不认，我只能由得你！可是三日后，你必会不得不认，到时还看你有什么说辞！“少年狠跺了跺脚，撂下一句话便甩头离开，可谓是落荒而逃。
一身红衣俨然暗夜中的一团火，携着无处发泄的喷薄怒意。
掩上门，石韡颓坐在冷硬的床榻上，双手揽着膝盖，只有一个念头在胸臆间缠绕纠结：“他果然早就知道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廿四章】 情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