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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廿三章】 白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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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渺渺,流水汤汤,一艘无桅货船趁夜逐浪东去。
牙月只剩下浅浅的一丝,石韡心中却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四个月了,似乎一直过着逃命般东躲西藏的日子。最初是要躲开赵家人,逃到长安;再来是躲着陈阿娇的黑手,逃进了平阳府;现在这般逃到胶东,还不知能不能躲得过那妖精的魔爪……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石韡。
夜沉了,江风簌簌。
只身在甲板上踱着步子,虚浮且沉重,清晨那似真似幻的一幕,随着浪涛起伏颠进了脑海,石韡无由得在心底泛起莫名难耐酸涩。
男女情爱,本是再自然没有的天性伦常,可如今自身由男变女,这其中不足为外人道的苦楚却只得默默受着。面对他的殷殷情意,纵是再愚钝也已看得明白透彻,若说无心于他,何以至此;可若说有心,心中的那个结却兀是难解。
或许,之所以没半分犹疑便答应远避偏安,也是为了躲开刘彻,还有子夫吧……朝夕相处日夜相伴生出的那些晦暗纠结的情愫,竟在她的一声“成全”面前丢盔卸甲溃不成兵。
“成全了你,谁来成全我呢……”心头的那团乱麻越绕越分头杂绪,石韡倚靠船舷又是连连苦笑。
躲开了吧,躲一时风平浪静也是好的,能得享半日浮闲更是好的。何苦痴痴纠缠于心跟自己过不去呢,石韡的阿Q精神再次发挥了作用。
恐是白日睡得足,又抛开了心中烦扰,石韡毫无困意,便乐得任思绪神游太虚。
在这伪饰成渡货船只实则是逃命船之上,人人神色凝重,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小心戒防。只有睡不着的石韡闲来无事,拉住卫青问这问那。
夜色渐褪,东方晨曦隐现。
卫青被她烦得脱不开身,只好强撑着上下打架的眼皮与她指点灞水沿途景致风光。
灞水扼守皇城长安东大门,两岸堤坝如垛,广植含烟垂柳。若是五月春末时分,翠柳细枝青叶,漫天花絮飞舞,最是动人神魄。自古便有“杨柳含烟灞岸春”的美名。
眼下虽是仲夏,见不到那“灞柳风雪扑满面”的绝世美景,可这江岸如霞蔚蒸腾的柳枝密密匝匝随风轻荡,陷在袅袅灞水烟波,淡淡熹微薄雾之间,仿若流连人间不舍离去的婀娜仙子,仍是惹得石韡心驰神醉。
“陛下……”卫青突然顿了声,将信将疑地捅了捅她。
石韡闻言放眼而眺,一座多孔石桥横跨两岸,恰如一道白练架空,正是那负有盛名的灞桥。桥上一人黑衣独立,仰面望江,身旁一骑黑马昂首,端的是一幅挥洒写意的泼墨山水。
“刘彻……”那人的眉目渐渐清晰可辨,石韡不禁乍然轻喃。
那双一贯深不可测不显露情绪的漆黑眼眸,此时难得的有几丝迷乱神色,他张惶地在寻找着什么,直到抓住那对翦水秋瞳便再也不松开眼光,满满的缱绻随江波涌动。
刘彻举起手边的一折柳条朝着她轻轻摇晃,那烟翠的颜色晃花了石韡的眼。心没来由的抽紧再抽紧,空落落又满当当的,眼泪便毫无预兆地夺出眼眶迎风飞散,完全不能自控。
他竟乘夜单骑赶来这灞桥,只是为她折柳送别……“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卫青的话言犹在耳,却如平地惊雷。
石韡愣怔在船头,泪眼模糊不能视物,心中则空无一片。
渡船未因皇帝驾临而有丝毫停歇,转眼间已穿洞而过,迤逦向东。身后传来遥遥的呼声,依稀是虚渺的“等我”,令这原本幻象般的场景更添一份不真实。
石韡没有回顾,就这么随船远去了……
两日后,渡船停靠在白鹿原,已远离了皇城地界。
扮作商旅打扮的石韡一行,复又从陆路策马驾车而行,此去胶东国都即墨路遥何止千里,如此舟车交替,也停停走走近一个月。
起初,石韡尚顾及情势不明,乖乖听从安排终日窝身在马车之中,可不知那妖精陈须季是被事情绊住了脚,还是自信满满地使那欲擒故纵的把戏,这一路竟顺风顺水,全无追兵之虞。
八月盛夏,流火成浪,一日热过一日。憋闷在打着厚厚帘子的车厢里密不通风,石韡直热得要闭过气去。忍了这一整个七月,全当蒸桑拿了,汗珠子如雨水般滚滚而下,不消一刻辰光,从里到外已是湿答答黏腻腻裹在身上,喘不过气来。
这日,车队停在官道树荫下进食歇脚,石韡只着一件单薄小衫挑帘子下车,面色苍白,发髻歪在一边,形如脱水的土狗伸着舌头,嘴里大声嚷嚷着:“受不了了,今天打死我也不坐车了,你们爱谁谁坐!”
卫青面有难色道:“姑娘,再不到两日便是国都即墨了,还是多忍忍吧,莫要最后关头让贼人得了空子,功亏一篑……”
“你天天这么说,可这一个多月连个贼影子都没见着,反倒害得我天天脱水,我看没等陈须季追过来,我就先成干尸了。”石韡一厢说着,一厢不着痕迹地挨近“披雪”。
卫青悄悄背过脸,吐着舌头小声嘀咕:“就你还干尸呢,餐餐吃得比别人都多,大肚婆。”
“死小子,说什么呢,以为我听不见啊!”当头敲了卫青一计爆栗——快狠准,石韡哈哈一笑,只刚刚搂住神驹脖颈,“披雪”已一个腾跃纵蹄向前跑出一丈多远。
坐骑疾驰中,石韡姿态翩纤地荡身坐正,与小雪雪的娴熟配合早臻默契,扭头冲卫青做了个鬼脸:“孩儿们,前头等你们哟……”
一人一骑绝尘而去,只留下被算计了直跺脚的卫青望尘兴叹。
道旁树影匆匆向后退去,幻化成舒爽的风,许是临近海岸,风中都透着难掩的浓浓海腥气味。
这一趟兜风,人畅马酣,石韡直呼过瘾。然而心里毕竟有数,只任着海风扫落一身汗湿,便放缓了速度,没敢恣意妄为。
远远地闻到一股食物香气,顺着海风送进鼻腔。作为“人是铁来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句至理名言的绝对拥护者——石韡来说,常年养成的应激反应让肚子很有出息地适时叫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午饭还没着落。
策马寻香,不期然被引到一处湾岬岸边。
石韡收缰下马,落足是一片细软沙滩,阳光下泛着金沙般的华彩光芒。放“披雪”一旁吃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嗅着愈加馥郁的香味而去,转过一片低矮灌木,眼见弥散烟气盘旋当空,便不由地加快两步。
开阔沙滩之上,燃着一丛篝火,噼啪烧得正旺,几根串在树枝上的鲜鱼烤得恰到火候,酥黄油亮,香气正是由此而发。一个裸着上身的黝黑男人正在闷头大块朵颐,看在眼里甚是美味。
石韡暗暗吞着口水蹭了上去,讪讪开口道:“这位大哥,小弟初到胶东,路上遭遇歹人,被劫去了钱财,衣食不保,还望能接济一二……”她腹稿都不打,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水到渠成,只是两只写满贪婪的眼睛紧紧定在烤鱼上。
汉朝自来民风淳朴,心性豪爽,助人一向不遗余力,石韡正是瞅准了这点才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想当初也是凭着这招“苦肉计”成功骗得刘彻。心想狡诈如皇帝都肯就范,何况眼前这个乡野渔夫。
于是不待男子说话,便已伸手出去。
谁知,横窜出来的一掌打翻了石韡的安禄山之爪,“看你年纪轻轻,就想贪图安逸吃白食,我平生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手足健全之人,行这不劳而获之举。想吃鱼,自己捕去!”
石韡被掀了一个趔趄,羞愤抬头,只见这呼喝有声的男子竟不过是个少年,年龄与己相当,披散着头发,朗眉星目,高鼻薄唇,样貌似与某个熟稔之人相似。浑身是鼓胀有力的疙瘩肉,筋肉虬结,婴儿肥未消的脸庞正鼓着腮帮子大口嚼着一尾烤鱼,气恼地盯着自己。
没料到屡试不爽的法子此刻却碰了个硬钉子,石韡的面子有些挂不住,本想就此甩手离开,可耐不住饥肠辘辘,尤其是美食当前,更是拔不动脚。当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踌躇不前,看着少年三两口一条鱼进肚,又去拿第二条,终是欲望战胜理智,劈手夺下一条囫囵着就往嘴里塞,全然不顾会烫起满嘴的燎泡。
少年显然被她的举动吓到了,呆愣着见她吞下最后一口,神情挑衅地觑着自个儿。转念醒过神来,已是勃然跳起,怒气难耐地颤手指着石韡,只是张嘴结舌,半句也骂不出口。
谁知石韡却展颜笑了,略微凝眉一个主意浮上心头,暗忖道:金大侠,借你的桥段拿来用用吧。
于是虚空冲他挥了挥手,开口道:“你也别恼,愿不愿意跟我比试比试,若我输了便听你的自力更生捕十条鱼赔你;若你输了嘛,你这剩下的鱼便统统归我,如何?”
少年听完,半晌没吭声,仍旧气鼓鼓地怒视着她。
“一赔十哟,好好考虑一下吧。”石韡笑语晏晏。
“好,我便应你,你说怎么比。”少年瞧她衣衫不整蓬头丐面,一副落拓模样,又是身量未足,气力必远逊于自己,打定主意给这小子一点教训尝尝,便点头应了。
石韡捺下心中笑意,弯腰在沙滩上画了一米见圆的圈,自己先站了进去,转首对这楞头小子说:“咱们省点力气,简单点。谁要是迈出了这圈子便算谁输了,怎样?”
“好,都依你,等着给我捕鱼吧!”少年昂首跨步入圈,挺胸凹肚,一副稳操胜券的架势。
“好,你竟敢点头应战,想必也是条英雄好汉,是也不是?”石韡悄然布线。
“哼。”少年一甩头,给她一个后脑勺算是作答。
“那你可说话算话,不会反悔?”石韡步步把他往沟里带。
“自然一言九鼎,语出必践!”少年雄纠纠气昂昂,颇有豪气。
“只要出了圈子不论怎样可都算输咯……”石韡强忍着笑。
“我省得,废话恁多,快快开始!”少年山崩于前岿然不动。
“果然是条汉子,我自认不敌,这便认输。”石韡带着一脸奸计得逞的诡笑,踱出圈子,盘腿坐在篝火前,悠然拾起一条鱼,张嘴便咬。
“你……”少年有那么短短的愣怔。
“……”石韡用最快速度吃完了两条,复拿起第三条。
“好你个奸佞小人!”品出个中滋味的少年睚眦尽裂,两眼冒火,抬腿便要冲上前来。
“英雄好汉……”石韡嘴里塞着鱼,有些口齿不清。
“……”少年在圈子里不停兜转,气急败坏却奈何不得。
“你这小贼,恁是无耻之极!”少年眼见她又是两条入肚,实在窝火的紧。
“一言九鼎……”石韡打着饱嗝,却仍不舍弃地又拿起一条。
“你……你倒是给我留一条啊……”少年眼巴巴地咽着口水。
“语出必践……”石韡一手揉着肚子,一手将最后一条举到他的面前。
“他妈的犊子!”少年已然口不择言,朝着石韡狠狠踢起一脚沙子。
“哈哈,谢谢你的午餐,吃得好饱啊,我走啦。”扔掉最后一根鱼骨,石韡得意地哈哈一笑,躲开漫天漫眼的飞沙,沿着原路施然而去。
少年见石韡拧头就要走远,却是再也耐不住性子,奔出圈子便发足追去,嘴里兀自在含混不清地骂骂咧咧,想是气急,情不自禁用上了当地方言。
石韡回头看他奔牛似地狂追而来,心中不免大惊,只当他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认死理的,全没估计到他竟会撂下男儿承诺,状若疯癫,必然已是急怒攻心。当即便也顾不得头脸地撒丫子飞奔,边跑边打着唿哨召唤“披雪”。心中泪奔:金大侠,怎么跟你书里写的不一样啊!
就这么没着没落地一通狂跑,眼瞅着“披雪”银白的身影,心中一喜却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齐齐倒地。不由哀叹狂呼:完了,这下非得变猪头了!
原来卫青一众随护见石韡骑马脱尘离去,心中又惊又怕,惊的是恐她再度落入陈须季之手,怕的是误了皇帝差事项上人头不保。于是也纷纷上马追赶而来,可毕竟坐下驽马不能与千里神驹比肩,又得瞻前顾后照看着行李马车,自然是慢了不止一程。
紧赶慢赶,终于撞上正悠闲吃草的“披雪”,想见石韡定在左近,卫青率众当先,就碰上了这眼前一幕。
其余众人也纷至沓来,呼拥着上步围在瘫坐沙滩的两人身前,对那野性勃发的少年拔剑相向。石韡见状,心中一安,埋头偷偷窥视那已到跟前的少年,只见他面对众人,倨傲不屑,倒是稍稍收敛了狂放不羁的气焰,只冷冷哼了一声,眼高于顶。
“殿下……”有宫中任职多年的老人,见了少年大惊失色,嗫喏着张口,不明所以的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着桀骜睥睨的少年,面露愕然神情。
“哼,你们眼生的很,是哪路臣属,竟护着这奸猾小子,见了本王,还不快快将他捆押起来!”少年怒气未消,大声呵斥。
饶是卫青反应机敏,见状已明白面前这人就是此行要寻的正主,即刻整了整思绪,扶起石韡,单膝跪倒:“禀胶东王,臣属是听命陛下差遣而来,护送……护送……”
“什么!你是……你是……芝儿!”胶东王刘寄陡然间神色数变。
“呃……”石韡听他这声称呼,也是脸色发紫,却是被鱼刺卡到了喉管,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