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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廿五章】 老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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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霜”两个月大了,个头窜得很快,利牙锐爪始长齐,初露丛林之王的峥嵘本色。
小帅哥步态沉着雍容,不徐不疾张弛有度,架子端得十足十,只是这身材嘛,也就是一只超大型的黑猫,一只怀了孕的大黑猫。
石韡看着它已快垂到地上的肉滚滚肚皮,有些发愁。怕它性子野爱生事,一路车马舟船,都是困在笼子里,牛奶鲜肉小祖宗一般供养着的。起初它还有些身为野兽的天生觉悟,抵死抗拒来着。时间久了,抗争无果又尝出饭来张口的妙处,便渐渐自甘堕落成一只极具“宅”性的加菲了。怪不得毛爷爷语重心长地提醒我们:要时刻警惕敌人的“糖衣炮弹”呢,果然是有大智慧的。
上树爬屋这些个作为豹子本该是骨子里带来的基本能力,“凝霜”还是很好的保留了下来的,可只是窜上树干就出溜,爬上梁柱就跌屁股蹲的程度。石韡每每捧住它的大脑袋,都异常痛心疾首:“霜啊,固然你帅得天花乱坠,可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也是要大大扣分的。帅哥就应该有帅哥的范儿,一旦变成肥猪脸再帅也是没前途的,知道嘛你!”
“嗷~~”小家伙转着脑袋挣脱了石某人的魔爪,一颠一颠晃到卫青的脚边,讨好地蹭着他裤腿。
“不行,必须得减肥,必须!”瞅着它跑都跑不动的鬼样子,石韡大摇其头。
抬眼瞄上屋檐,成群的乌鸦大爷正叽叽嘎嘎,旁若无人。石韡扯起半边嘴角,嘿嘿一笑:“小卫子,这一路伺候它辛苦啦,现在给你放假,爱哪玩哪玩去,这家伙我来整治……”
“……”卫青实则想高呼口号:为人民服务,不辛苦!可看到石韡不怀好意的坏笑,还是吞了口水把话咽回肚子里,对丝毫不觉厄运已悄然降临的小黑豹投以无限同情的目光,心中哀叹连连。
话不多说,立刻行动。
石韡命人找来竹梯支在屋后,一手揽住“凝霜”牢牢夹在胳肢窝,一手扶梯快步而上,闻风而动的黑鸨振翅掠飞,抖落她一脸零落黑羽。
啐了几口,石韡把小豹举起朝屋顶中央一抛,颇得意地说:“不管黑豹白豹,抓住乌鸦的就是好豹。去吧去吧,这帮吵死人的家伙就是你这几天的食物啦。”
“凝霜”甫一落地,茫然四顾,只觉立足不稳,倾斜陡滑,抻着头朝檐下张望,发现离地数丈,不由得无助呻嚎。
少顷,低空盘旋着审视势态发展的乌鸦们,见原本属于自己的地盘上多出一只黑黝黝的肥猫,除此无甚危机,便有大胆的拍着翅膀上前一探究竟,围着它团团飞舞,聒噪不堪。
从小被豢养于室的黑豹哪见过如此阵仗,边低吼震慑边瑟瑟退后,逐渐被逼到了檐角,再无可退。正惶然无措,显是头鸦不耐己方势力范围被侵,突然扑身而上,瞄准“凝霜”头顶的那撮白毛就是狠狠一叼,小帅哥吃痛狂吼一声,急怒之下,立起上肢挥出一爪,竟括伤了鸦雀的羽翼。
嗅到血腥之气,“凝霜”的原始野性冉冉复苏,恶向胆边生腾跃而起,无奈肚子实在太大坠了气势,还未及乘胜追击,便惨遭被激怒的群鸦围攻。
一时间,鸦飞豹跳,遮云蔽日的漫天喑嘶鸦鸣中夹杂着愈见凄厉的幼兽恶吼,时断时续,令人不忍猝听。
连着两晚,“凝霜”凄绝的哀嚎绕梁不去,许是困顿饿极又许是举目无助。总之它一直被缚在屋顶,进退两难,只能自力更生。
石韡狠了心,不准任何人扶助,由得它折腾。不想将帅哥圈养成失去天性的家猫玩物,它该有它兽王的气概,趁着年纪尚小,训练野外生存的能耐,才是自个儿的良苦初衷。
可总归嫌自己住的院子这两日闹腾的厉害,石韡便常常躲出来,在府门前的开阔场院偷闲。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不知海子心心念念憧憬的那所小小房子是个什么样子,是否不需要太大,一舍蜗居,一爿菜畦,有花有草,肆意天然便足够了。这曾经也是自己的梦想,山野郊区一处不大的庭院,牵着狗,身边站着妻子,或许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含饴弄儿,携妻共游……
美好的不真实,遥远的没有希望,甚至连仅剩的那丝奢念也湮没在这如火如荼的炎炎日光中,化作浅浅不着痕迹的青烟随风飘逝。
她轻轻蹙着眉,一脸无法掩饰的愁苦。
八月酷暑难当,女子蜷身坐在望海的磐石上,仿佛裹着排遣不去的清冷凉意。刘寄愣愣地立在柱后,打眼偷瞧,不明白为何心中会涌出这样莫名的想法,张口想喊两嗓子,喉间却像有一坨浓痰卡在其中。
他焦躁地踢起脚边的石子,看着它划过一道弧线直直朝女子身下的大石飞去,如金铁交鸣般激越的脆响衬托出这一刹那的静谧,也惊醒了藏在心灵角落默默冥思的人。她应声回顾,在眼光扫到自己的瞬间,刘寄已慌乱地蹲低身子隐没了身影,好似做错事躲避家长责罚的顽童。
靠挡在身前的一丛冬青小心遮掩地伏着,刘寄万般懊恼地连连捶打脑壳:“没用,真没用!她已不复是那个童真女孩,如今不过是个死鸭子嘴硬的诡诈小人罢了!刘寄,你怎这般作贱,竟见不得人!”
“懂得时刻反省是好事。毛爷爷教导我们要将批评与自我批评坚持不懈地发扬光大,你这番自我剖析还是比较深刻的!”石韡不声不响地出现,懒懒地斜靠在柱子上。
“你……你!”刘寄噌地站起身子,兀是黝黑如炭的面皮,还是没能掩住那抹张惶顿挫的红潮。
“我?我很好啊!不过倒是你……这都已经三天了,王爷打算怎样逼我承认呢?奴家等得好心急呢。”一身海蓝袍服的石韡,眼波流转生出万千缱绻,一对含烟梨涡夺魄勾魂,此时突得软腻起声线,平添一缕难捺的中性魅惑风韵。
第二日刘寄便遣了仆妇去伺候,三餐也是菜色繁多地按时送过北偏院,王府亦任她四处游逛,绝无限足。照理确可说是待上宾之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石韡见了他这张口结舌的呆头鹅模样,就忍不住玩心大起要揶揄逗弄。
“我……你……我……你……你等着!”刘寄只觉霎那间,心如擂鼓,嗡嗡不知所处何地。眼前女子丹唇外朗,皓齿内鲜,芳泽无加,靥辅承权。一时慌乱不知该落眼何处,低着头强迫自己投注在她半露的延颈秀项,却仍是自制不住的一阵心猿意马,只得草草丢下一句,逃也似的去了。
身后传来阵阵不止歇的爽朗笑声,虽透着作弄的调笑意味,听在耳里却是蛊惑内心银铃摇荡般的清甜。刘寄一股作气地冲回主屋,脸颊兀自炙炙热烫,咕咚咕咚灌下整罐冰水,才稍稍恢复自持。
刘寄猛槌条案,忿忿然也不清楚自己在恼些什么,只觉胸口的火种被人泼上了一勺滚油,呼啦啦得熊熊燃了,到底意难平。一把扯过侍立身侧的管事领口,恶气未消地吼道:“船还未到吗?!”
如此又度过两天相安无事的日子,刘寄再没露头,也不知道是大话说出口没能兑现羞于见人,还是存着其他什么愧对石韡的念头。总之她得过且过,乐得安生。
这日清晨起床,石韡正站在屋门口抻着懒筋,依稀觉得有黏腻的液体滴在脸上,冷冷的染着一股腥气。抬手抹了把脸,伸开手掌是一道黑红的痕迹,赫然是已近干涸的血渍。
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莫非妖精的人已经潜入了胶东王府,那卫青呢,子夫唯一的胞弟在自个儿心里也是弟弟般的存在……思及此,石韡陡然间手足冰冷,颤声高喊:“卫青!小卫子……”
“干嘛,大清早就哭丧。”正在汲水洒扫庭院的卫青闪身探头相问,猛然看到她横扫开半边面颊的血迹,手一抖丢开端着的铜盆窜身而上护在石韡身前,神情已是一派紧张。
牢牢攥着他的衣袖,心里才稍稍安定,对上他戒备四周的警惕眼光,石韡不由抬起头,却被当头掉下的一团团黑色物什撞了满面。慌手慌脚地扑打开去,惊魂未定地凝睛细看,竟然是十数只死绝的乌鸦,肢骸散乱的堆在檐下,残羽断翅,血肉模糊。
两两愣怔成化石,愕然无状间,又是一团黑影轻巧纵跃着落在二人面前,正是被迫减肥中的豹小子。
吐掉嘴里叼着的一只显然刚气绝而亡的黑鸨,前爪拨弄着推到那一堆僵硬的鸟尸之中,这才呲牙转了圈舌头,昂起头邀宠似的殷殷看向石韡,如漆黑蟒鞭的小尾巴急切地来回摇动,仿佛在说:我厉害吧,快表扬我,快啊!
还未从清早闹剧的血淋淋震撼中清醒过来,石韡就带着一脸血污披头散发地被王府管家拽走了,浑浑噩噩之中,只瞥见他仪态恭顺却隐着丝诡黠地说有贵客到访,王爷急招她去会客。
石韡亦步亦趋跟在牵头领路的管家之后,受到惊吓的那颗小心脏渐渐回复平静,默默忖度着:难不成来人就是刘寄所说的,会让自己不得不承认赵芝身份的关键人物吗?到底会是谁呢?
飞快地在头脑里过滤了一遍有可能知道实情的人物,又因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一一排除了,百惑不得其解。只暗暗打定主意:少说少错,不说不错,打死不开口,装傻充愣撑到底也就是了。
随着佝偻着身板的老者迈入王府正堂,刘寄仍是一身红衣杵在当中,抬眼看石韡的神情也不似几日前那般张惶,一副成竹在胸稳操胜券的架势,眼神也不藏匿心情,趾高气扬地睨着她。
石韡白他一眼,只无声的在腹内冷冷嗤笑:幼稚。这才甩开头,打量起刘寄身边一位清矍的中年男子,峨冠灰袍,长身修肩,捋着颔下的一撮山羊胡,眯笑着静静注视石韡。
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股难言的温暖,仿若有再熟稔不过的慈霭回忆挣扎着要涌上心头。一如刘彻强吻后无法停止流泪的感觉蔓延全身,牵扯着神经带动了泪腺,泪水又不受控制地蜿蜒成河。石韡只无力地默叹。
“芝儿,爹爹来晚了……”灰袍老者乍见她清泪涟涟,神情也随之转为哀戚,大步上前把她死命地揽在怀里,亦是老泪纵横。
此人自然就是长安巨贾赵桓赵老爷了。
石韡无法控制泪水四溢,心中却明镜一般。原来这就是刘寄口中“不得不认”的原因。确实,知女莫若父,可是……总觉得此番父女相认透着古怪,是刻意安排抑或真是不期相逢,她此时也摸不清。
心中恨恨:人家穿越,睁开眼身边必定有个万事通,管你有几个后妈,还是谈过几次恋爱,必定都是门儿清,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就把女主从小到大事无巨细全吐露个明白。为什么轮到自个儿头上偏偏这么倒霉,自家老爹都找上门了,却还不知道老头今年多大岁数,这可该怎么办啊!
怪天怪地怪到那颗倒霉催的鬼星星,石韡怨天恨地悲壮地准备脖一扬头一伸慷慨就义算完了事,却感觉赵桓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悄悄地在她掌心里写字,指腹上累年的薄茧轻轻摩梭着,痒痒得想笑,心里却想大哭一场:别写太难了啊,我……我还不太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