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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跑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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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多做停留,陈须季便带领轻骑简从趁夜赶回长安。
石韡以一种几乎软禁的形式被拘在这偏北难觅的别庄,不知是对她太放心还是对自己太有自信,陈须季竟没留下半个人。
照理说,这是个孤身潜逃的大好时机,园子里只剩那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夫妇二人,又是夜色藏人时分,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只不过石韡放弃了。
在放弃这个盘绕在头脑中灵光乍现的念头之前,石韡极为迅速地在脑海里进行了一场可行性评估的沙盘推演,得出如下结论:
一、就算那妖精走得急,可凭他一千年黑山老妖,断不会没想到自己要逃的可能,他既如此成竹在胸,说明是不怕自己逃的。有诡诈。
二、夜色虽然便宜行事,可毕竟自己路径不熟疏于准备,仓促中只怕一个不慎,掉入沟涧悬崖,一命呜呼尚好,可万一落个断胳膊断腿终身残废岂不毁了。有风险。
三、就算逃出这庄子,自己又该如何自处,此去皇城路途迢迢,一无口粮二无代步工具,恐怕饿死累死在路上也未可知。有忧患。
一一预估了立马就逃的种种后果,石韡毅然决然地抛弃了这个念头。
那么,等待刘彻来救又有几分成功的希望呢?先不说他会不会来救自个儿,就算他有心要救,可再厉害的猎手也难防狡兔三窟。思量陈须季行事风格,极尽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单看这幽闭所在恐就不是轻易能寻得着的。
思前想后,不觉天光已然微白。
窗外蔓草娇花,脱去了厚重的墨色衣衫,掩映在一片白茫茫晨雾笼罩之中。微曦霞霭间,远山含笑,飞瀑长吟,晨鸟振翅,苍兽默潜,触目所及遍是造物主的无上恩赐。
石韡抻臂深深呼吸着苍穹山野间的清妙气息,顿觉心旷神怡。
与陈须季的一番对谈,从后晌日暮将沉延续到星辰拱月,更是喝了一肚子凉风当作晚餐,气弱与惊惧交织,实在耗费了太多心神。
吴家婶子早早置办停当的一桌清粥小菜,被石韡拿来做了早餐。虽已入口冰凉,可这夏暖之时,反而倍添清爽。独对这片未经人事的水墨山水,品尝着村野饭菜,别有一番恬淡惬意。
石韡粥足饭饱,决定暂且撂下挑子,饱睡过后再细细琢磨脱困大计。
黑山老妖一经离开,便影踪皆无。
总觉得陈须季不会是如此托大之人,能安心撤走所有随扈,必是做了万全准备。心里装着十二分的怀疑,耐心蛰伏了数日,石韡决定以吴氏夫妇作为突破口。
素日只得吴家的一人照料起居、盥洗洒扫,接触得多,实没看出这一脸实诚的女人有何潜在攻击性。
所有审视揣度的目光,自然而然聚焦在了寻日不常见面的此间男主人——吴能。
焉知这吴能是否真得人如其名是个无能之辈,石韡决定寻机试他一试,目光停驻在那水势颇湍急的山间河溪,心中生成了一个主意。
与吴家的闲谈之间,透露出每日会去溪中凫水,在自己的授意下,吴家女人照猫画虎地整制了几套枲麻泳装,只不过说是泳装,无非是收身些的亵衣,好在料子轻薄又算贴身,倒也能将就着用。
这一日朗朗晴好,暖风拂云,昼茫熹昧。
吴能手头上正忙着整饬几株已结了实的果树,一瞥之间看石韡换了装束,目不斜视地朝溪边走去。无奈停了活计,收拾了便转身退出岩缝,心里不由骂起自家婆娘,竟由她性子胡为,待字闺中的女子,不知洁身自好,穿得伤风败俗不说,还要袒臂露腿敞天游水,这哪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所为!
石韡见他身影隐没于石后,暗暗一笑。赤足蹚水涉入溪中,流水夹裹着上游混杂融雪的沁凉,一路奔流到此,染上了夏日暖阳的温度,柔波煦润似美人素手轻扬。
连日的细细勘查,已了然这处山腰隘口夹缝中的峡谷,是承托从山巅倾泻溪流的一段平台,地势平顺。只是转过眼,便紧接一道狭仄陡坡,水势骤然汹涌,其间更是怪石嶙峋,滩涂满布。吴能似曾无意提起过,其名唤“鬼门垭”,即使水性再好的人,妄图以身涉险,也必是有命去无命还。
石韡打定主意兵行险招,就是想一举洞穿吴能虚实。昨夜成宵未眠,把悄悄拾回的溪底蔓草结成数丈藤索,以备今日试险之用。心知吴能必在暗处监视,不敢大意,没头潜入水底,从怀中掏出草绳,系牢在固定的山石之上,细看之下与摇曳水草杂糅无间,这才安心起身,拨水嬉游,只是悄无声响地挨次靠近垭口。
半晌蓦得佯装脚趾抽筋,一手在水下攥紧草藤,一手扑腾着,作势哀号惊呼,俨若摇摇欲坠入噬命山垭。
听到石韡呼号,一直伏于山壁隧道内的吴能立时纵跃飞身而出,几个起落便已来到跟前,单足轻点岸边岩石,赭褐色衣袂无风自荡,仿佛盘旋临空的苍鹰俯冲向瞄准的猎物,五指曲弯成钩,急急朝石韡露出水面的手臂抓去。
苦等的就是这疾风一袭,见吴能果然应声赶来,身手迅敏异常,心内微微颔首。石韡踏浪漂流,水波载浮载沉,虚晃着竟躲开了他的疾厉鹰爪,转念间放胆松脱救命草绳,决意破釜沉舟,溪流益渐湍迫,只觉双足被翻滚的浪涛悬空托起,深吸一口气闭住鼻息,任由自己被一股巨大吸力拖拽而下。
吴能见一式落空,呼救的女子眼见就要被洪荒浪涛掀下垭口,朝着一块倚天巨石直撞而去,心中大惊。身影化作一团赭褐浮光,动如脱兔,虚空凌波跃下,赶在石韡身躯触及石缘之前,出掌猛击石壁,借力在半空鹞子翻转,稳稳站上了岩石,瞅准时机,迅疾如电地拦腰截下。
已成奔涌之势的滔滔流水,携着沉猛下坠气势击打在裸露的巨石之上,骨碎成千万剔透晶莹水珠。吴能不由洒了一把惊惧冷汗,若不是自己挺身相救,碎在这岩石丛林中的只怕就是当下瑟缩在自己臂弯中的这个面灰唇青的女子了。
话说,石韡心中成功的把握只有八成,劫后余生的她自然对吴能的能耐有了全新的认识,便乖乖应承着绝不再贸然下水。此一篇儿才算揭过。
经此一历,石韡心头豁然开朗,终于清楚陈须季为何会如此放心,虽拿自己的小命豪赌了一把,却也达到了试探吴能的目的,更让他自此有了自己恐水怕水的刻板印象,也算是一石二鸟。
貌似认命得被困在这深谷院落,转眼又过去近七日。
每日里食时而起,人定而眠,作息虽迥于吴家夫妻,却也起居规律。山壁后的这处隐宅,日间只余她一人独处,吃喝拉撒睡之外,早晚空闲只绕着庭前草场慢跑数圈,其间做上两组高抬腿,几组掌上压,几组仰卧起坐。
吴能将这几日来她的细微动向一一默记于胸,每晚飞鸿传书报与主上。在他看来,实是觉着主公多虑,除了自己看不懂的那些莫名招式外,这女人概无异常,不仅未曾暴露丝毫想逃意思,成日里还颇为怡然自得
石韡装出一派漫无心机,游手好闲,实则也在默默观察着吴能的一举一动。早晚他必会出现一次,白日侍弄花草,夜沉逡视火烛。退出山壁后不出一刻辰光,定会有信鸽遁夜南去,石韡心忖:这便是现代军事应用中的侦察与反侦察了。
既存着要逃的想法,头等要务便是卸其戒备,惑敌懈怠。等他见到自己心无旁骛,反而沉溺享受,自然会疏于防范,这便是占了两成胜算;再则趁着这段时间,加紧锻炼,探查地形,准备口粮,置办道具,就又再添三成。
吴能曝光在明,自己伏身在暗,心里盘算着日子,五日后朔月降临,届时月黑风高,便是自己展开行动的上好时机。
天时地利齐备,惟欠人和这股东风。装还是要继续装下去的,只盼着吴能放松了对自己的提防,到那时候,手里至少会有七成脱困把握。
日子一天天安稳度过,吴能眼中的警惕目光渐趋柔和。
态势如石韡所料一径朝着好的趋势发展,暗忖自个儿的筹谋日臻完美,可惜陈须季遣人送来的一个箱子彻底打乱了原本运转良好的计划轨道。
人算毕竟不如天算,此刻离着夜逃大计的日子只剩短短两晚。
那是一箱红艳似血的喜服,以及陈须季的一封亲笔留书,照着吴能的翻译,大意只有六个字:明日娶你过门!
《唐伯虎点秋香》中狗血莲蓬头的画面在最终领会了文件精神之后跳上心头,石韡多希望自己立时就像他一样血竭精尽而亡。
吴能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再度像两千瓦的探照灯打亮了她冒着虚汗的脑门子,石韡有些半身不遂地缩了缩脖子,面上强忍着不敢露出一丝半点不情愿,讪讪搬着箱子挪回屋。
蜷在炕头略略沉吟,石韡翻出箱子里的小件首饰塞进早已预备好的油毡布小包袱里,换好暗色的“泳装”,蹬上自己加了料的草鞋,只待前院的吴家夫妻睡熟了便立刻动身。
日子虽比自己估算得早些,可事发突然,也顾不得了。
时过人定,石韡盖灭了夜明珠,静默屈身伏在门口,确认今日的报信哨鸽振翅飞远,便又多守了两刻辰光。
夜阑如水,万籁俱寂,一弯细牙月挂在遥遥山顶。
石韡悄默声息地闪身出门,猫着腰凑到岩缝入口,干草垛一如往常堵得严严实实。这才放心回肚子里,解下肩头耗费了能搜罗到的所有布料编结而成的一道绳索,死死绑缚在早已物色好的一块溪边磐石。
用劲扯了扯,觉得韧性尚够,便绕了两道在手腕紧紧把住。不放心得又回头扫视一眼,默认无虞后,缓缓从丹田提起一口气,踏入溪中。
现代时野外溯溪的经验发挥了极有建设性的巨大贡献,厚底草鞋防滑效果极好,石韡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顺流而下。平坦稳健的一段很快就安然渡过,面对流速越来越快的溪水,考验这才刚刚开始。
熹微暗淡月色迷蒙,飞溅起浪花的溪流好似寂寂夜幕中甦醒的巨蟒,张着血色大口要吞噬惊扰自己美梦的入侵者。
石韡心中忐忑,自己不过初涉溯溪门槛的半吊子,教练声色俱厉的忠告言犹在耳:不可单独行动、不可摸黑下水、要安排好详细的撤退路线、尽量躲避水流过急的险滩……
所有曾经熟背的专业知识一条一条浮出水面,不禁满头黑线。自己如此绝对是违逆而行,以命搏命。可是不这样,难道要乖乖被抬上花轿嫁给那变态妖精不成,一想到陈须季那双妖到不能再妖的紫瞳,鸡皮疙瘩齐齐起立致敬,石韡顿了顿气,拼了,撒丫子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