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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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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夜,无人暗巷,套上麻袋,一顿海扁。
强压下心头窜上来想阉人的念头,石韡告诉自己要冷静。
卫子夫,不过公主府上的一介女奴;对方却是侯爷世子,有权有势,阶级金字塔顶端的人物,讨一个没地位没身份的女子,不过街边随手看中的一件的玩物。西汉官家之间的social,送个奴隶不过一抬手的事儿。
一股无名怒火在心头烧得正烈,虽痛恨,却不得不忍,如若逞了一时意气,牺牲的只能是子夫。对这个自己男性意识中怀有情愫的女人,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保护她吧。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
打定主意,石韡快步向天馥阁走去。
平阳公主此际正歪在丝麻软塌上,一手支颐枕在冰玉扶墩,微阖着眼,任一个着素衣的小丫头持玉锤敲着腿。天热的紧,又在内院,便褪了外裳,只套了宽大的长身紫粉薄缣软袍,听传石韡来见,浅启凝眸,忙请进来,却不起身。
“好一副美人春睡图啊,公主还真是自在。”石韡涎着脸掀了帘子进门。
“恁是你巧舌嘴滑,这都夏初了,哪来什么春睡,只是身上乏的很。快来榻上歪着,地上暑气重,没得濡坏了。”平阳拾袖抿嘴一笑,抬起一只藕臂冲石韡招了招手,慵懒似弱柳扶风,三千青丝高高挽了堆叠在脑后,露出葱白莹润的修长脖颈。
石韡有片刻的恍惚,平时这公主都是一派高贵端庄,衣服一层一层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没成想如此打扮还真是要人命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床下贵妇,床上□□,男人的至高追求!瞧瞧这无限眉眼风情,万千姿态撩人,完全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啊。曹寿拣了这么个宝贝,自己却是个病秧子,可怜平阳公主深闺寂寞憋屈坏了,这不是诱人犯罪嘛,要不得啊,要不得。
“好好的女儿家,哪儿学来这些野汉子的下作嘴脸,作死了你!”平阳见她目光浑噩,定定瞅着自己,偶露淫邪神情,俏面飞染一丝红霞,忍不住啐道。
石韡闻声,觍颜搔了搔头,端正心神踢了鞋,爬上软塌。
“公主,那个……子夫她……”石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你终是听说了吗?唉……”公主侧首绕起垂在耳畔的一缕碎发,遣退了丫头,“陈须季三日前登门要讨了子夫去……”平阳话说至此,方抬首沉沉盯上石韡的眼,深泓潋静。
陈须季。
似曾熟悉的名字,石韡在头脑中飞快地翻阅人名录。啪!陈须季,堂邑侯世子,皇后的亲哥哥,刘彻的小舅子,逼死自己这身子原主的真凶!这个名字和记忆里的片段碎屑逐渐归聚重叠,石韡没来由得一阵心悸,平阳公主无波深潭的眼眸中又有着太多看不明的深意,这让她感到无由的惶恐。
陈须季要讨卫子夫,事实真的只如字面上这么简洁直白吗?为什么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一切绝不是个单纯的巧合呢。
看到石韡泠然沉思的模样,平阳微微颔首低笑,似早已料到她会是如此一般。
“怎么,你竟会认得堂邑侯世子?”
“……听说过。”公主问得云淡风清,石韡答得却似重担千斤压顶。
“哦。只是听说吗?可他似乎真正想要的就是你呢,赵芝。”
“……”平阳公主掷地有声的最后两个字,好比投在广岛长崎的两颗原子弹,在石韡的脑袋上炸开了花,惊天巨响直轰得她人仰马翻,七荤八素。
“呵呵,犯不着慌神。这都是彻儿告予我的。”平阳安抚地拍了拍石韡被冷汗浸透的冰凉手背,沉静的眼神中多了丝疼惜的暖意。
“你无需多心。想他头初说起你,一介弱质幼女,谈吐行止不同一格,风致气派又不似寻常女子,却偏偏茕孑一人,不免就起了探究之心;日后对你爱慕渐深,便愈发着紧,皇后擅宠徒妒欲加害你在前,后面还不知多少黑手等着呢,他探你消息,更是为护你周全。”
石韡只低着头,狠狠扯着袍服,僵坐于榻。
“……谁知彻儿他竟探得你原系富甲长安的赵桓独女,更在两个月前便已身死……听着连我都添了好奇呢,呵呵。”
石韡心中大惊,只道远离了赵家村便可逍遥度日,却没料到有一日会和这天家扯上关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自个儿藏着掖着的那点根底,自认神不知鬼不觉,可哪逃得过一国君主的耳目网络。来到西汉这俩月,大大小小的祸事没少招惹,瞅着眼下过得还算安稳,却忘了风平无波之下潜藏暗涌,实不该就此大意麻痹。
张了张嘴,只觉口苦舌涩,一句都出不了声,只好又吞回肚里,仍是垂头,左右拧着衣襟。
“想来是你得幸逃出生天抑或根本就是假死也未可知吧……只不过万没预到,这桩离奇公案竟还扯出来一个陈须季。这下,可有趣的很了呢。韡儿,你倒说说看,这其中又有何缘由?”平阳端起银盏嘬了口茶,懒懒倒回玉墩,噙着浅笑,注视着别扭成团的石韡。
石韡此时脑中空白一片,腿早被压得麻木不仁,仿若不是自己的。感受到平阳公主虽平缓却不容躲闪的问话,头一次感觉这个貌似和婉的女人,气势凌厉得让自己无所遁形,撒谎搪塞更是不可能。凝重的低气压迫得石韡一阵胸闷,只得清了清喉咙,据实以答。
隐去了自己是从现代穿过来的事实,顺着平阳公主的话,把两位赵家婶子的说辞多少添减了些,尽量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遍。说罢,为了增强可信度,石韡抬起头,神色淡然地回视公主闪过怀疑的探询目光。
“哦……这么说,陈须季只是觊觎美色才要强抢了你去?”见她神态自若肯定地点了点头,平阳似是松了口气,绽开笑靥,恰如一朵暖风吹拂下不胜娇弱的芙蓉。
“说起来,陈须季原是邀你明日谪仙居一晤。我本是拼命阻了的,不过韡儿既如此说了,那去见一面也是无妨。你背后有皇帝撑腰,谅陈须季再是色胆包天,也不敢妄行非份之想,趁早让他死了这贪色的歹心。至于卫子夫嘛,顺道探探口风也是好的,陈氏一家不得不防。”
平阳公主掩袖打了个呵欠,冲已然呆住的石韡摆了摆手,口气却不容置疑:“这日头成天介得毒了,我乏了。”
石韡岂听不出她话里意思,嘴张了又合,终究没敢再开口道明此行的主要目的。搬起两条木桩样的腿蹒跚下炕,胸腹内五味杂陈,颇感丧气。
“还有句话要送你,彻儿对你是真心,还盼你也能诚心对他才好。牢牢记住就早生歇着去吧。”见她一副心怀难言之隐的模样,平阳疑虑益浓。
目送石韡的身影消失在月门深处,她猛坐起身子,一扫慵懒神情,之前还挂在嘴角的那抹暖人的笑,转眼化为深抿着的一道锐若银针的逢,眼光似嗜血利剑,森然寒气,澈澈冰冷。
“真的是诈尸还魂,还是赵家与陈须季合演的一出戏呢?若是陈家利用这女子故意接近彻儿,行蛊惑帝王之实,其居心就不可不谓歹毒。不管你是石韡,还是赵芝,最好不要玩什么花样,如若不然,我平阳定叫你生不如死!”
施然及履下地,一紧薄袍,平阳公主脸色阴冷狠戾,高呼一声:“来人,将兰蕤轩中的亦甄斫其四肢,剜目割舌,废做人彘,丢入沼坑!”
“彻儿,姊姊一定不会容人伤你分毫!”
好一个巧言令色的笑面虎。
出了天馥阁的院门,双腿兀自不争气得直哆嗦,终于见识了古代女强人的真面目,石韡仍觉得肝儿颤。软硬兼施、轻重交加,先给个甜枣,再暗地里给你扎针儿。高啊,实在是高。
石韡知道自己是被平阳公主很有技巧地给赶了出来,却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和着唾沫给咽咯。身份曝光已然犹如一枚重磅TNT,现在经平阳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忽悠,自己明儿还得去见那陈须季,瞧公主的架势,似乎不去也得找人给架了去。得,这一趟,不仅卫子夫的事没探听多少,还把自己带沟里了。
膝盖上像吊着铅块,石韡一步一踱地回了兰蕤轩。进门对上卫子夫强颜欢笑的别扭神情,叹了口气道:“你歇着去吧,让亦甄来伺候。”
“还是我来服侍姑娘吧。甄儿让公主遣人叫去了,说道她心眼机灵,丝绣功夫又精到,便派去蜀郡采办冬衣布料了。商队行程撵人,这不连细软都没来得及收拾,就上路去了。”
石韡挺喜欢亦甄这丫头,这两日卫子夫魂不守舍,自己看在眼里心疼也犯堵。平素穿个衣服编个髻的,不忍劳烦卫子夫,便让亦甄在跟前搭把手。这丫头,不言不语,却极有眼色,石韡不必多费口舌,只一个手势,就知道她是饿了还是乏了,是想梳洗还是想出门,做事熨帖细致,绣活又好,自己袍服上大大小小的窟窿,也都是经她的手,缝缝补补竟看不出是破过的。
听子夫如此说,石韡也是莫可奈何,便由着她替自个儿换了袍服,松了髻。心中兀自为平阳公主今日忽冷忽热的对待犯嘀咕,寻思半晌,也理不出个一二三,总觉得自己似乎是钻了套儿,郁闷的很。
草草吞了两口饭,等卫子夫撤了碗碟退出屋子,石韡就四仰八叉地瘫在榻上,抄起窝在脚边大呼噜套小呼噜午觉睡得正酣的小黑豹,死气白赖地摇晃着。
“帅哥啊,你说明天我可怎么办呢?我想个辄让那家伙变成太监好不好,还是干脆撂倒了他一了百了,你说啊,你倒是说话啊!”石韡心中烦闷,噘着鼻子在小豹子吃得涨鼓鼓的圆肚皮上一阵乱拱。
石韡自打抱回“凝霜”,就养在自己屋里。几经试验,终于研制出古早的简易奶瓶,取了节竹筒,命侯府里的匠人将厚实的粗牛皮烤硬了做成奶嘴形状,里面塞进细软大网眼的干净麻布,套在竹筒口上,倒也似那么回事。
小家伙吃得多睡得多,虽长的快,可毕竟身量尚小,看上去就像只体格稍大点的黑猫。此时被搅了好眠的“凝帅哥”,撑开眼皮,一双得自优良遗传的金琉璃眼瞳,眼仁儿眯细成一条窄逢,闪着莹莹琥珀的微光,咧着还没长牙的粉嫩小嘴,呼哧一口叼住肇事者的鼻梁。显然是被石韡的鼻骨硌疼了牙床,松了口,俨然撒了气的气球,嘶嘶啦啦号了两嗓子。后足蹬上石韡的嘴唇,用力撑住,拧着身躯在她的两手掌握中,不安稳地以示抗议。
“咬我啊你,不乖哦!”石韡揽它在自己胸前,稍用劲弹了“凝霜”一个脑嘣,又惹得小家伙呲牙轻啸,努力表现出野兽应有的凶恶表情。
“你说什么?让我不要轻举妄动,见机行事。嗯嗯,咱俩还真是天生的一对,想到一块去了,就听你的。啵!”完全在自说自话的某人,狠狠亲了小小黑豹一口。
“凝霜”不满地伸长舌头,打个卷儿扫净黏在鼻头胡须之上的某人口水,挪挪身子,选择了一下位置,便窝在石韡胸前柔软的两块肉上,继续补觉。
“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就有丰田车”是石韡的人生格言;绝不会为了一件事耗神思考超过一小时,是她的行事准则;天塌了自然有高个儿顶着,又不想当救世的英雄,也没打算做名垂青史的豪杰,只求安稳度日,能及时行乐才是正经,何苦时时刻刻累得像条狗呢。
搂着“帅哥”睡到日头弱了,石韡懒懒起身,捧着新到手的运动器械操练起来。曲臂握举、直臂伸推、仰躺飞鸟,俯卧飞鸟各三组,无氧训练结束,有氧跳绳交互、双脚各200个,末了还做了100个仰卧起坐。
舒舒坦坦泡了澡,洗去一身的汗,石韡早将第二日之约抛到脑后。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犯不着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
运动之后,睡得特别香甜。
子夫催了三五次,石韡才恋恋不舍地从“凝霜”柔软的身子上强撑起来。突然,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四肢酸疼无力——运动过度后遗症!浑然忘了这身子哪经过这么大强度的运动量,肌群超负荷闹罢工了。
没好意思让车夫抱她下地,强忍着周身酸涩难堪,石韡楞是自己趔趔趄趄地下了车。心里早已苦叫连天,看来又得重蹈搬着腿上楼的覆辙了。
踏在地面上的感触极不真实,仿佛踩在松软的棉花堆,直直要陷入地面,时刻准备扑街当场。勉力强撑住膝盖,不让自己再现狗啃泥的惨状,可没撑两步,小腿肚子就不听使唤一般打斗,双膝一软腿一弯,心中立时痛呼一声:来了,又来了……
眼瞅就要与地面亲密接触,失去支撑的腰杆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拦住,石韡当下的姿势像极了国标舞的Ending Pose,一足点地,一足高高翘起,曳起袍服飞扬。
“芝儿,我终是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