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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再遇 ...

  •   八抬螭龙缠虎的乘辇姗姗来迟,脚力神色惶恐,顾不得抹去脸上潺潺如溪流的汗水,各自垂头跪地,大气都不敢出,只看到八个粗壮汉子胸脯剧烈得上下起伏,却不闻一丝吐纳喘息之声。
      刘彻静静扫了一眼,没有往日的不耐狠戾,反而觉得他们怎来得这般早,心中竟有了小小怨怼。实在舍不得放开怀中的女子,她隐去了往日的灵动奇谲,安静地伏在自己胸前,依稀那日醉酒沉酣困倦不堪猫儿似的模样,只是少了脸上的两抹醉人酡红,却被泛青的苍色取代。
      心中微微一痛,刘彻缩紧了手臂,感受着她娇弱无力绵软无骨的身子,嗅着她迟缓湿热呼吸流散出只属于她的味道,脸上只剩疼惜。轻轻扶她的头靠紧自己的胸膛,抱起她坐进轿辇。
      近卫的侍从只牵着马有序的徒步而行,将帝舆护在中央,逶迤绵延的长长队伍静默无声。卫青牵起“披雪”的缰绳却被它甩脱,独自高昂着马首,亦步亦趋地跟在乘辇之后,仿佛知道主人此刻正在内安睡,落蹄之声几不可闻。
      刘彻横抱着石韡,寻了个自认她会最舒服的姿势,一手柔柔揽着她的纤腰,一手托起她的后脑贴上自己的左胸,眼光落在她微弱翕动的浓长睫毛,口中呢喃:“韡儿,你可知我见那畜生将你拖曳而去心中的惊惧?我多怕再也见不到你娇嗔含怯的笑容,多怕再也见不到你对我又打又咬的模样。我真怕就此再不能如现在这般揽你在怀里……
      不知从何时起,你的影子便留在了我的心底,是初次见你时吗?还记得你的小手摩娑着我的脸,软软的暖暖的,那时候你一定觉得我很凶吧,可我是不想对你凶的,我只是……怕,怕你听到我的心跳得那样快……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好像过得特别快,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每次有你在身边,我……心里就觉得快乐,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笑我就开心,看到你伤心我也难过,我……我是爱上你了吗,韡儿?
      ……我本不想娶她的,每次抱着她,就好像抱着太皇太后,抱着姑姑。身为皇帝,不该也不能爱上任何女人的,对于女人,我从来都是只睡不爱,她们身后有一座又一座的山,我背不动也爱不起。可是韡儿,你不同。我想你天天伴着我,时时守着我,刻刻在眼前,我心心念念想接你入宫啊。不过我也知道阿娇她不喜欢你,会为难你,所以我不能看你受苦却无力保护你,不想你失了自由,被缚了手脚,我想你一径快快乐乐的,只要我还能保护你,我就不会让你受委屈、受一丝一毫的伤害。多希望,在你面前我不是个皇帝,就像寻常百姓那样与你过一辈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就是幸福了吧……”
      刘彻眼光直直得怔仲着,就这么絮絮低语。石韡的眼皮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微微翕合。

      一出闹得沸沸扬扬的马上惊魂记,在石韡乖乖卧床修养三日后而告终。一切似乎都没发生过改变,刘彻还是每天下了朝定时到平阳侯府报道点卯,石韡依旧对他冷言冷语不咸不淡,只是对卫子夫看得更加紧了,像是扑楞翅膀护着鸡仔的老母鸡,一心防着刘彻这只虎视眈眈“觊觎美色”的鹰隼。对卫青却亲近了很多,没事最爱找他逗闷子,只是他表现亲密的方式有些另类,一定是把卫小子气得脸通红张嘴结舌,才趾高气扬哈哈笑着去了。
      身子大好了,月事也终于过去了,石韡浑身爽利,骨子里静不住的神经又开始蠢蠢欲动。
      “卫小子,把小雪雪牵出来,爷要带它去遛遛。”
      “你……你根本不是个女人!”卫青虽早习惯了她对自己的称谓,可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恭喜你,答对了!爷就不是个女人,否则怎么会‘纠缠’子夫呢?”石韡歪嘴斜睨着逐渐钻进套子的卫青,子夫是这小子的软肋。
      “你……你这个老怪物,真不知道皇帝怎么会……怎么会看上你!”
      “哦?那家伙看上我你有什么问题吗?难不成你是在质疑皇帝的审美眼光吗?!”石韡故意加重了“质疑”二字。
      “我……我……”结局果然还是一样一样滴,卫青的小脸开始由青转红之中,“我……就是不能让你骑‘披雪’出府!”
      “喂!凭什么啊!小雪雪可是我驯服的!”这回轮到石韡的脸变色了。
      “呃~~~小雪雪,这么恶心的名字你也不嫌寒碜!”卫青把石韡对付他的招式学全了,这会子都学会装模作样地干呕表示不屑了,更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动作表现的极其到位。
      “你这死小子,找打啊!赶紧的,给我把‘披雪’牵出来,不要让我亲自动手哟。”石韡不由得掐起腰以提升气势。
      “不行,就是不行!”卫青急着伸开手挡在“披雪”的单间前,一副大敌当前宁死不屈的架势。
      石韡瞅着可乐,嗔笑一声:“德性!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表现英雄气概。乖,一边玩去。”
      “你别过来,再上前我……我……我就死给你看!”卫青原本红着的小脸都已经发紫了。
      “死?至于嘛你。你倒是说说为啥不让我骑小雪雪啊。”石韡没想到这小子反应会这么强烈,一脸疑惑。
      “我……”卫青急得都快哭了。
      “是我让卫青这么做的。”
      石韡闻言一愣,扭头看到刘彻背着手无奈却宠溺地对自己微笑,心跳突然小小的脱拍,有一霎的失神,转眼就恢复了正常。恨恨盯着他:“好哇,你竟然指使卫小子和我对着干!”
      “呵呵,‘披雪’性子野,虽服了你,可难保再出岔子,你身子刚好,还是过些日子再骑吧,乖啊,韡儿。”转头又对卫青说,“卫青,做的不错,寡人没看错人,你可愿替寡人办差?”
      “小人愿追随吾皇,肝脑涂地!”跪地说完还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很好!寡人喜你尽忠职守,为人精干机敏。封你为建章宫仆射,现时先跟在石姑娘身边伺候吧!”刘彻眼带喜色道。
      “微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罢又咚咚咚磕了仨头。
      石韡明显觉得自己被忽视了,眼睁睁地看着俩人上演了一出肉麻的君恩臣孝戏码。
      “喂!你们俩人有完没完啊!”
      卫青一脸垂涎欲泣的凝重神情,见刘彻朝自己摆摆手,也不理会石韡,弓着身退下了。
      “韡儿,今日应我一件事,改日带你去上林苑骑马射猎可好?”见卫青退出了视线,刘彻才回头换上亲昵的语气,听得石韡鸡皮疙瘩一个劲地冒。不过听说带他去打猎,立即欢欣雀跃了起来,对“披雪”在身后刨蹄嘶鸣引他注意充耳不闻,只点头如捣蒜。

      轻车简从,只携了茫然未知此行为何的石韡。
      刘彻换了身寻常百姓人家的暗青袍服,脱了冠。剑眉平顺如雨后峰峦,柔得似春水样的眸子,含着少有的澹澹微笑,减了往日的君王霸戾之气,宛如邻家阿哥。
      微微现出清朗的浅笑,却是难得的露齿,雪贝颜色仿若闪亮了黝黑健康的面色。眼光扫过正好奇探头张望帘外人儿的背影,愉悦而轻松的笑意中多了一份满足与期待,他们会喜欢韡儿的。
      天色向晚,暮霭沉昏。
      一痕弯月初升,与昏赤的夕阳遥遥相对,同天争晖。
      单驾马车驻在山坳丛林掩映中的一处庄院,惊起几只归林夜鸟。有一老者揭门而出,清瘦矍铄,掀帘迎出二人,对一脸未明的石韡,露出恭谨却了然的笑。
      “他们都到了?”
      “是,少爷。韩桑二位公子晡时刚过就到了,张公子晚了三刻,此际正聚在吟水榭品茗清谈。”
      石韡奇怪这农人衣着的老者不仅见了刘彻不行跪拜之礼,连称呼也这般不同,似乎全没把他当作帝王看待。
      “韡儿,咱们进去吧。墨大叔是乳娘当家,与我自幼亲近,我当家人看待。”看破她心中疑窦,刘彻牵起石伟的手低声解释。
      狠狠甩了甩,见他攥得反而更紧,赏了刘彻两记大白眼也任他去了。这月余,石韡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他动不动就爱抓着自己的手,初时尚死命反抗,可不管是打是骂,是踹是咬,都全然无用,反累得自己满身汗,知他不过到此为止,不会再有逾矩,虽心中不爽,也算了。
      又多打量一眼兀自哏着笑的墨大叔,石韡才跟着刘彻进了院子。
      硬气素净一如他的主人,空空庭院花无一朵,遍植参天柏杉之种。绕过一片修竹,是一汪水面,中央小洲之上立着一座六角飞檐敞亭,坐檐兽嘴里的铜铃在夜风中轻荡,清脆的金属敲击声中夹杂着轻缓人语徐徐传来。
      刘彻加紧了步子,转过蜿蜒抄手游廊,拉着石韡迈入其中。
      “大哥,怎么这时才到,让嫣好等。”人随语后,一团粉色挟着香风拥上刘彻刚站定的身躯,语带埋怨。
      石韡此时躲在刘彻身后,一只手仍被他握着,听到这如同对男友撒娇嗲死人不要命的语调,一阵恶寒,脑中的某个片段似乎要跳上记忆水面,只觉耳熟的很。
      “啊哈!你果然是个娘娘腔!”石韡兴奋地跳到跟前大声抢着答道。
      就觉得有古怪,这分不太清公母的声音灌入耳朵,为啥屁屁缝仿佛就有人用带毛的钩子在挠啊挠,痒地钻心直哆嗦。噩梦般的惨痛回忆应激跃出。悄悄从刘彻身后偷瞄,上——喉结微起,中——胸脯扁平,下——包得太严实。三分之二可以确定这“姐姐”是个男人。
      “你……”
      正吊在刘彻手臂上的粉袍男子,头顶九珠缕鹿建华冠,簪着七彩流光鹬羽装饰,一颤一颤幻化出几丝菲薄的彩虹光影;玉面胭脂红,薄唇贝齿光,一双春情暗涌桃花目正停在石韡的脸上,忿恨眼光充满怨毒之色。
      “韩嫣,你怎做乐舞人打扮,过分轻佻了,没的失了身份。”拨下缠在自己臂弯的手,并不多看一眼,拉过石韡擦肩进前。
      “骞、小羊,过来见见我常跟你们说的韡儿。”手上力气一增,把扭头仍盯着韩嫣的石韡拽到身前,“韡儿,这位是二弟张骞,这位桑弘羊,年不过十三,却打算召入朝堂为我效力,先前见到的韩嫣是我三弟。”
      二人起身行了平礼,石韡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冲他们点点头算回礼。背后阴阳人似剜肉的恶毒眼光狠狠地灼热地摩着脊梁,微微发麻。顾不上张、桑二人微露诧异神情,忿然转身。
      “喂!死娘娘腔,我和你有仇啊?”
      韩嫣闻言一愣,幽幽转身:“石姑娘口上无德是否也是大哥爱慕之深的缘由之一呢?”蹙眉哀婉地瞟了神情些许不自然的刘彻,泻出几分不甘苦笑。
      轻缓而优雅的顺发过耳,续道:“昨日与你同榻厮磨,明日旧颜换新容,不过弹指。人情凉薄至此,还望石姑娘用心承欢,不会有做那长门怨妇一日。”韩嫣礼数周全,不温不火,EQ之高将二人全数转着弯数落了进去。言罢,施然转身而去,留下脸色覆上灰蒙的刘彻和张嘴摸不着头脑的石韡。
      “少爷,筵席已备在柏翠阁。”墨大叔适时打破了余下四人之间的静默尴尬气场。
      刘彻落了主位,硬按石韡跪坐在自己右侧,张骞、桑弘羊依次随在左首。因祭先帝,以果酿代酒,刘彻与张骞不时交头耳语,场面却都还为之前韩嫣一席话而有些难堪。
      石韡心中不爽,夹枪带棍地被当成攻击对象,平白无故做了人肉沙包,只闷头大吃泄愤,隐约觉得有探究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抬首对上桑弘羊绽出有趣意味的浅笑,莫名一愣。
      桑弘羊不过和卫青差不多大小,尚矮着自己半头,一身绛红盘锦袍服,衬着白里透红的粉雕小脸,神情却一派老成,两只滴溜溜转的星子般眼瞳透出与年纪不符的精明之气。
      看石韡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脸,无声地冲他撇撇嘴。露齿笑开了些,刚想张嘴,却看到换了装扮的韩嫣垂首进门便吞回肚内,复低头吃菜。
      韩嫣换了一身月白绢绸袍服,宽领广袖俱以宝石蓝丝线绣着吐蕊新兰纹饰,腰间用翠玉雕琢而成的竹节带钩束了,卸了头顶繁复艳丽的缀鹬羽建华冠,只以一条宝蓝绸带松松束着发髻。
      清白瘦脸没有半分红润,衬着乌油头发,素净装裹,添了几分萧然,多了几缕清减,倒不失为男子版的捧心西子,中性花美男的气质不减一二。眼光淡然只专注于胸前白玉碗碟,谁都不瞅一眼。
      “韩嫣,你终是适合如此装扮……”刘彻眼露欣慰。
      “韩嫣容色不佳,有辱圣意。怎及石姑娘万一,形容秀丽、举止粗豪,扮作男子自是韩嫣不及,身为男儿已是惭愧。”语气淡得像掠过穿廊的柔和夜风,遁入苍茫夜色转瞬不见。
      石伟听他三句不离自己,强压的怒火再度窜起,张嘴就要反驳,却被刘彻从桌下伸过来覆上自己的手示意打住,恨恨瞪了刘彻一眼,鼓起腮帮子往嘴里狂塞食物。
      这一顿饭吃得石伟是不堪忍受,见墨大叔撤了杯碟换上清茶,便起身离席,留那一桌四个男人聊天,自己踱到庭院消食消气。
      “咱们四个自小一同长成,我自是拿你们亲过亲身手足。你们三人觉得韡儿如何?”
      “有趣。”桑弘羊想起刚刚石伟说话做派,心中一乐。
      “……”张骞看看刘彻,又看看兀自垂头的韩嫣,暖暖一笑摇摇头。
      “韩嫣,你觉得呢?”刘彻目光转向白袍男子,眼神中夹杂着几许复杂而矛盾的情绪,口气却不容人回避。
      “大哥欢喜,自然与众不同,韩嫣不敢妄评。”酸溜溜得落寞。
      “我问的是你,不必管我心意,且说来听听!”刘彻眼光一暗,又加重了几分口气。
      “大哥,你莫强我所难,我……我……”韩嫣隐觉泪意汹涌,心中酸楚难耐,话未完,便掩袖仓惶起身,风一般冲出房间。
      身前金针洒落,泻地潺潺,沾湿了一角月白袍摆。

      有话要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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