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河在心》猫吼

4、第三章

　　今日单府一宴热闹非常，却也诡异非常。看热闹的很满意；看美女的很失意；看笑话的很诧异；看内幕的……越看越蒙了。总之酒足饭饱后，宾客们怀揣着各自想法纷纷离去，偌大宴厅里只剩单府下仆打扫清理。

　　夜色渐深，单府书房内却仍亮着灯。单辞沉在练字。单语扶坐在旁边，看义父练字，顺便报告今天偏厢里的情况。

　　单辞沉垂目提笔，手中笔如羽毛一杆，写下的是如繁花绕藤般的异邦文字：【皇上不会轻易信你，必有进一步试探。今日可有旁枝尚未交代？】

　　单语扶乖乖点头，脱口而出的也是异国语言：【有啊有啊，义父真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皇上今日要我在两件任务里选一件，证明一下自己的本事，也可作借口封官。】

　　单辞沉略作沉吟，再书：【前日我曾呈折予圣上定夺：加苏有怨，仪临失联。】

　　单语扶又点头：【义父英明，皇上今天就是让我在这两个里面选。】

　　单辞沉再书：【此二事皆甚为重大，皇上必是十分钟意你。】

　　她嘿嘿道：【哪是钟意我啊，肯定是看义父面子上，才勉为其难赏我口饭吃。】

　　【废话且省。哪一件？】

　　【哦，我选出使仪临。】单语扶边回答，边拿起一旁的画扇研究着上面的山水。

　　扇沿却被羽毛敲了下，抬头一看，单辞沉正皱眉看着她，开了金口：“鲁莽。对此二事，你未做功课？”

　　单语扶见义父不高兴，赶紧解释：【做了做了——邻国加苏，东与大颐隔海相望，西接熙照诸国，主要经营农林海产。近日加苏渔船屡在海上遭遇海盗，致使渔民人心惶惶。加苏朝廷力有未逮，遣使来颐，望与大颐共退海盗。皇上有虑，不愿合作，曾经婉拒。加苏使者久留都城，多有烦扰。

　　【而仪临乃是我大颐仪临侯封地，位于东南，远离都城。每年按时纳贡，并由鸿胪寺使代圣上往来检视。但今年仪临没有按时进贡，且鸿胪寺至今共派三使，全部失踪，无一返还复命。现已与仪临失联。】

　　单辞沉微微颔首，书：【既已知悉，便该知道加苏一事涉及两国，且纯属外交事宜，更宜表现。仪临之事，限于大颐内部，却需远离都城，三位使者又下落不明，此一去恐怕凶吉未卜。】

　　【嗯嗯，我用脚趾头卜过了，大凶啊。】单语扶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加苏使者已经在我们这儿耗了不少时日，若真是求助海事，必然不会这么悠哉；若是他们有别的如意算盘，恐怕皇上早就看出，心中有数，才会婉拒，需要鸿胪寺的地方不过是从中调剂斡旋罢了。】

　　她放下画扇继续道，【而仪临那边，正因山高皇帝远，才更微妙更有趣啊。无事则已，一旦真有闪失……那就可能会涉及边境事宜。三位使者乃是皇使，莫名失踪这么久，生死未明，仪临却没有丝毫反应，更是蹊跷。我便斗胆猜测，义父和皇上心中更挂心的，应该是仪临失联。】

　　听她讲得头头是道，单辞沉眼中责备之意渐渐淡去，眉头却仍皱着，羽毛轻舞，又写出优美的笔触：【仪临之行，仍太轻率。】

　　单语扶见字，正色坐直，望着单辞沉的眼睛，道：【语扶知道义父是担心语扶。但要想尽快在皇上面前、在大颐站稳脚跟，那就不可能避险贪安。义父时常教导，鸿胪寺是大颐安定之纽带，是皇上脸面喉舌，那便要想皇上所想，思大颐所思。仪临一事，语扶斟酌许久，觉得必须去，也必须语扶去——我想皇上大概也是知道的……义父也是知道的。】

　　单辞沉安静凝视她许久，敛目缓书：【语扶通透，为父甚慰，却也甚忧。且去休息吧。】

　　单语扶没再说什么，伶俐地为他换上热茶，告辞离开。单辞沉也没有再看她，换了毛笔纸张，真的练起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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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般暮行忙完回来，又跟单辞沉报告一通，已是一身疲惫。他想着还是去跟单语扶回个话，便往她住的小院去。单语扶不习惯人伺候，除了管事的徐嬷嬷，就只留了几个帮手的丫头，所以此刻小院里一路走来都没什么人，倒也清净怡然。

　　敲门，不紧不慢，声如其人。

　　“进来进来。”

　　他依言开门进去，还没走两步，就怔了怔。

　　那人披着半干的长发，坐在桌边，脱了鞋袜，两条腿搭在另一张椅子，裤腿挽到膝上，两边娇生惯养的膝盖因为今天的长跪而青了两块。她正给自己可怜的小膝盖擦药酒。

　　大颐国风开放，却也还没到女子随便裸露小腿、搭在凳上，男子在旁观摩的程度。但是被看的人满不在乎，专心擦药呼疼，让他顿时觉得，好像他这时退了出去就输了。

　　这种微妙的输赢与今天她跟工部尚书夫人抢虾，其实差不多幼稚——不过他还是想赢。

　　反正类似情景这小半年来也不止一次了。

　　般暮行便大大方方地在旁边贵妃椅上坐下，随手翻看随身带的书卷，等她擦完药。

　　单语扶哎哟哎哟地擦着药，边闷声赌咒着“为什么时空都不同了行礼却还是要跪着”、“皇帝都是抖S吗还是看人跪着就能赚钱”之类的大逆不道的话，好一会儿才折腾完，小心翼翼地拉好裤腿，又是一阵哀嚎。

　　回过神来发现般暮行还靠在贵妃椅上看书，哟呵了一声：“你居然没有吐槽我坐姿等等，有进步啊——找我有事？”

　　“小姐吩咐的东西都已经备好送出去了。”他夹上书签，收起书卷，“但我还是不知小姐用意。”

　　“嗯嗯，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大人说小姐向皇上请愿出使仪临？”

　　“哈哈哈义父真是会帮我说话，哪是我请愿啊，分明是皇上指了两个坑，问我想跳哪个。我想着横竖是死，闭上眼随便选了一个罢了。”她把药酒棉花收回木匣，拿到柜子上放好，“小暮行其实是想知道皇上和义父怎么会同意我去仪临吧？”

　　他一笑：“小姐聪慧。”

　　“那是自然。”她欣然接受，反问道，“你知道之前去仪临的鸿胪寺使为什么毫无音信？”

　　他等她自问自答。

　　单语扶掰着手指道：“要么遭遇意外未抵仪临，要么已到仪临但被扣留，要么串通仪临侯企图造反，要么中途叛变出走，要么嫌朝廷待遇不够好去做压寨相公，要么被外星人抓走……”

　　她越说越离谱，般暮行也不阻止，就听她胡诌瞎掰。掰爽了她才接着道：“不论什么原因，人为因素的可能最大，毕竟遭遇意外不可能三人都中招，除了使者之外还有随行的侍从呢，怎会连个活口都没留？总之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仪临那边状况究竟如何，但要了解仪临现况，就又得派使者，就又有可能失踪。要尽量杜绝以上造成使者失踪的因素，最靠谱的做法，就是派一个信得过、想不到、能力佳、分量不轻不重正好能够压得住仪临侯、在情非得已情况下丢了也不太可惜的人，作为密使，暗中前往仪临。”

　　般暮行自然而然地接上：“小姐是大鸿胪之女，较之旁人当然信得过、有分量；大颐虽有女官，但为数甚少，官宦子弟外派出使的更是罕有，自然想不到。”

　　“而我虽是大鸿胪之女，但终归是义女，又尚未有所建树，皇上自然舍得。”她坐会桌旁，一手托腮，悠悠笑道，“再加上我这蕙质兰心、冰雪聪明、巧舌如簧、口若悬河，能力佳这点也甚是符合啊——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投石问路、冒险送死之不二人选。”

　　她话说得轻巧，他倒不知如何接了。

　　“所以小暮行啊，你这小跟班这回可是跟了个霉主子哦。”单语扶笑眯眯地继续说，“都城有啥好吃好玩的赶紧去好好体验，有几个心仪的姑娘也赶紧送花表白一套带走，过两天进宫后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小姐是说，皇上召小姐入宫中其实是避人耳目、暗度陈仓？”他明白过来，又道，“小姐以为心仪姑娘能有几个？还有什么叫一套带走？”

　　“哎呀不要在意细节。”她懒得跟古人纠结这个，“总之过两天进宫后，我们很可能就被坑爹皇帝直接送出城，往仪临去了。让你准备好东西也是为了这个。”

　　“这也太招摇。今日皇上亲临单府，想必明天全大颐也都知道小姐受皇上重视。有心之人也不难想到皇上会借机派小姐出使。”般暮行略一思索，道，“除非小姐想要的，就是招摇。”

　　单语扶得意一笑：“不招摇怎么揪出内鬼。”

　　“内鬼？”

　　“不然你以为，鸿胪寺使分三次不同时间、不同路线前往仪临，为何都落得同样结果？”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极了瞄准猎物的猫，“不是有外人洞悉鸿胪寺使出行习惯，就是内部有奸细。”

　　“所以我们这次不仅是密使，”般暮行又不自觉地接上她的话，“还是引蛇出洞的蛙。”

　　“你才是蛙，小姐我是捕蛇的叉。”她咧嘴一笑，然后站了起来，开始逐客，“行了行了，记者招待会到此结束，本小姐要养精蓄锐睡大觉了。闲杂人等请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