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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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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厢内,唯有泰景帝与单语扶二人,对坐两边,连泰景帝最亲近的刘公公也被屏退。
“语扶小宝贝,”泰景帝随便找个椅子坐下,仿佛邻家老爷爷刚忙完农活过来串门,“除了朕那欠抽的妖孽三,和当众顶撞朕好多次的你义父单老头,恐怕现在全大颐就你最嚣张啦。”
“要这大颐之内嚣张,也得是皇上您允许的啊。”单语扶合上门,转过身来,言笑晏晏。
皇帝百无聊赖地摆弄起青瓷茶盏:“朕啥时候允许了?”
她慢慢踱到皇帝面前站定,微微一笑:“大颐正当用人之际,只要是皇上用到的人,皇上当然能任他嚣张。”
皇帝只是笑嘻嘻。
单语扶不紧不慢道:“当今幽纱之洲,有国二百。自百年前幽纱之乱后,各国从自顾兴邦、休养生息到商贾往来、互通有无,至今已成平衡……或者说是抗衡之态,尤以四大势力为首——绔食、上荒、熙照诸国,还有我大颐。
“其中,绔食霸,上荒悍,熙诸富。只有我大颐,在四大势力中,最为均衡——或者说,无甚突出。但大颐位于三方势力夹缝,若任何一方厌倦安逸,大颐必定首先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自然,大颐最希望的便是幽纱安稳,以图长远。而自当朝泰景皇帝您登基至今,大颐奉行的也是此策。
“现今幽纱,战,必定伤人害己,得不偿失。
“但是当下局面,幽纱四处暗潮涌动,不动刀枪,亦可成战。
“近来绔食积极结盟、四处寻事,熙诸隐露垄断商路之势,而上荒连年冰封,良田尽毁,百姓不得不纷纷向南境迁移……大颐,还能太平到几时?
“若说乱世出英雄,那么太平呢?”她直视这皇帝的眼,道,“皇上英明,自是知晓。”
泰景帝还是笑:“朕知晓什么啊?”
“英雄自也当出,但更需小人。”单语扶也笑,“皇上定然深知,大颐需小人油嘴滑舌,需小人谄上媚下,需小人两面三刀,需小人口是心非,需小人游走各方、坑蒙拐骗、妖言惑众。”
“坑蒙拐骗妖言惑众哈哈哈哈哈哈……你家义父知道你这么描述他的亲亲鸿胪寺吗哈哈哈哈……”皇帝又开始啊哈哈——但这一次,眯成两条线的眼缝间隐有锋芒。
“义父自然不会这么描述鸿胪寺。鸿胪寺只是鸿胪寺,义父也不是小人啊。”单语扶道,“可是,有些动不得刀枪的杀伐,却得用小人。”
泰景帝不再言语,脸上笑意尽褪。
面前这个盛装少女,相貌并不艳丽,身姿也并不妖娆。眉眼与谈笑间,却无处不透着一种诱人侧目的……野猫的感觉。
叫声甜美、全身茸毛的小花猫——随时可能化身猛虎。
还带毒牙的那种。
此刻小花猫在他面前缓缓跪下,宽大华贵的礼服,仿佛重重彩色的浓雾笼罩在她四周。略嫌昏暗的偏厢内,除了他身上的描金绣龙,只剩她礼服的暗花隐有光华。
少女颔首低眉,道:“臣女单语扶,为谢皇上恩典,愿呈大礼三份。”
她倾身一拜,道:“一许陛下,内患得除。”
她倾身再拜,道:“二许陛下,江山得还。”
她俯首三拜,道:“三许陛下,百姓太平。”
讲完后她便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皇帝也没有任何言语。
许久,泰景帝才出声,声音略带嬉笑:“这样的东西……你难道觉得,朕还需要你来送吗……是单辞沉授意?他好大的胆子。”
地上的少女脸虽埋在重重衣裙里,回话却是没有犹疑:“这不是语扶说了算的。得看皇上了。”
皇帝顿了顿,复又笑道:“你这礼物是够大……就是不知你给不给得起?”
匍匐在地的小花猫也顿了顿,泰景帝看不见她的脸,却断定……或者说确定,她不是在犹豫或胆怯,只是微微笑了一笑。她说:“这也不是语扶能定断的。得看皇上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死寂,皇帝说:“你抬起头来。”
单语扶依言抬头,直视高高在上的泰景帝。
她果然是在微笑,温温软软,却又信心满满。
泰景帝不得不考虑一下,自己对养只小老虎感不感兴趣。
……
偏厢外,整个宴厅都如一锅热油,表面上看似平静,油面下却汹涌澎湃。每个人都在猜测着,偏厢里正上演的是哪出戏。最紧张的莫过于负责皇帝安全的侍卫和侍官——侍卫人人手按宝剑,蓄势待发;侍官个个死盯着偏厢,冷汗直冒。
只有两个人除外。
单辞沉负手站着,目光也同宾客一样望着偏厢,眼中却没有丝毫波澜,叫旁人如何也读不出情绪。任谁过去搭话,都被他身后的般暮行以“身体不适”为由挡了回来。
般暮行除了帮单辞沉挡挡宾客,大部分时间则是在欣赏宴厅中新进的海棠。偶尔漫不经心地看一眼偏厢,仿佛不过是在等待初春的第一场雨——至或未至,都是雅趣。
他知道今晚的盛宴不过是个光明正大的幌子,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皇帝亲临的分量,还有单语扶现在在偏厢里与泰景帝的几句言语。
他知道单辞沉要她做什么,但不知道她具体会如何执行。所以刚才单语扶屡出险招吸引泰景帝注意的时候,他也有点意外。不过般暮行不担心单语扶失败,并不是有多信任她,纯粹只是对单辞沉的任何决定都没有异议。
他从八岁起就被家人送来单府修习,十余年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单辞沉身边。单鸿胪于他,如师如父。这个几乎可说是与两朝皇帝一同肩挑大颐几十年的男人,不论是招安南蛮还是论退北乱,从未犯过任何错误。
就算三年前单辞沉南行归来突然收养了个言谈举止都分外怪异的义女,就算后来又任命他做她的伴读,他一句多言都没有。
不过没有异议并不等于没有犹疑。
尤其是当他发现这个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奇女子,其实也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小腹黑的时候——“腹黑”这个词还是单语扶言传身教给他的。
所以,他现在只是在等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结果而已。
起初偏厢那头还能隐约传来皇帝老儿特有的啊哈哈,后来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一直等到已经有几个身份显著的宾客不耐烦,想要上前查看,偏厢紧闭的房门才豁然打开。
然后就看到皇帝老儿和单家小姐勾肩搭背地出来了。
……没错,就是勾肩搭背、哥俩好、有义气、你脱裤子我放屁的那种。
……满堂宾客都呈惊吓状。
“语扶小宝贝这个大礼朕很喜欢啊哈哈哈哈哈!漂亮至极啊哈哈哈哈!”皇帝老儿一阵招牌大笑。
“皇上您送的金银珠宝也甚合语扶心意啊哈哈哈哈哈!”单家小姐完全不见了之前的温婉乖巧,现在俨然一副地痞流氓模样,搭着皇帝的龙肩摇头晃脑,“特别是那匹绣着红牡丹的绿锦,简直不能再符合语扶的低俗口味了啊哈哈哈哈哈!”
“你喜欢就好啊哈哈哈哈!下回我让刘再顺两匹给你啊哈哈哈哈!”泰景帝忽视一边满头黑线的刘公公,接着道,“对了对了你说的那个美男榜朕甚是感兴趣啊,过两天你来宫里小住几日给朕好好讲讲啊哈哈哈哈哈!”
“好说好说!”单语扶哈哈道,“正好最近大颐寡妇榜和美食榜也快出来了,皇上您就等语扶到时给您科普科普哈~”
“好好好!刘啊,过两天你记得过来接语扶小宝贝进宫哈!朕要与语扶小宝贝共赏诗书舞乐哈!”
众人:大家都听到你们要讨论八卦,你就别再玷污诗书舞乐了……
皇帝又啊哈哈地称赞了一阵单辞沉养了个好女儿,就嚷着凳子太硬痔疮疼,带着一众侍官呼啦啦地回宫了。折腾了这么久宾客们早就饱受身心摧残,在单语扶主持下宴会才正式开始,个个都甩开了腮帮子海吃。
回宫的御辇之上,皇帝老儿乐呵呵的声音飘了出来:“刘啊,今后让那帮进贡的要多送些肉啦~”
刘公公在外头回话:“呃,皇上……御医刚吩咐过您口味要清淡些呢……”
御辇内一阵嘿嘿嘿——
“不是朕要吃啊……是朕最近要养只小老虎呀~”
刘公公不知自家皇上又抽哪门子风,只老实应是。
而单府宴厅内,觥筹交错间,般暮行无意间发现,一旁的单语扶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胡吃海喝——这原形毕露却是吓坏了同桌不知情的一众宾客。
但她桌子下的腿却几不可查地微微发抖。
他抿了口小酒,目不斜视地低声道:“还没回魂呢?”
单语扶吞下一大口太极明虾,只是呵呵呵。
一个之前连皇城都没来过的小女子,方才却几次在皇帝面前差点丢脑袋。眼下第一步棋已经走好,往后脑袋也得拴在裤腰带上。
他忽然有点同情她了。
然后就听到她说:“我尿急。”
般暮行:“……去。”
“对面那个死肥婆一直在跟我抢这个虾,我一去就输了啊呜呜呜……”又塞了一大口,嘴里嚼着,还不忘恶狠狠地与对面的工部尚书夫人对瞪。
般暮行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我叫人再上一盘——就放你面前。”
话音未落,就觉身旁一阵旋风,人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