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河在心》猫吼

2、第一章

　　世人皆闻，大颐两朝元老、鸿胪寺主官单辞沉三年前路过琴江灾区，巧遇一女，对于异邦语言有过耳不忘的神通。可怜此女全家死于琴江洪灾，无依无靠，单辞沉又膝下无子，便将她收做义女，留在身边。

　　此女倒也真是聪慧异常，一年熟读诗书，两年通晓三种异邦语言。又传此女貌若天仙，精通音律骑射，文武双全……总之外界传得神乎其神。更有人言，单辞沉打算将她培养成下任大鸿胪继任者。

　　大颐内外都对此奇女子议论纷纷，单辞沉却把这义女视若珍宝，藏于家中，从不让她外出露面，连皇帝老儿都没得见过。朝堂上下、市井内外更加对其揣测不已。而今日，神秘的大鸿胪之义女十七生辰，单辞沉设宴款待庆祝。整个大颐都争相来贺，想要一睹真容，也想要看看这传言中的内定下任大鸿胪究竟如何神奇——皇帝老儿自然也坐不住了，早早放话，要亲临贺宴。

　　单语扶风风火火终于赶到宴厅门外，般暮行招来小婢帮她打理好仪容，她才勉强端起仪态步入宴厅，等着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穿越特产”——皇帝。刚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满满一宴厅的人头攒动。见到贺宴的正主终于隆重登场，个个都是表面上阿谀奉承，暗地里目如刀剜、摩拳擦掌，就差扒了她的皮看看到底有几两肉。而主座之上空空如也，只有她家义父面无表情地端坐一旁，偶尔对上前道贺送礼的宾客点头致意。

　　官场如洋，暗流难测。这些殷勤送礼的来客当中，也不知多少人是真心相祝，多少人是拍马奉迎，又有多少人是来等着蛋中挑刺。

　　她将鬓旁的珠坠拨了拨，多少挡去一些碍眼的窥探，和身后的般暮行一起，款款走到单辞沉身旁坐好。单辞沉年近花甲，身着黛色衣袍，两鬓斑白，坐在堂上犹如苍松劲柏。见她二人姗姗来迟，“苍松”凉凉地瞥了她一眼，不再搭理，仿佛她只是偶然飘过的一片小雪花。

　　她家义父大人虽然精神面貌良好，但其实向来身体欠佳。尤其是近两年事务繁忙，喉疾加重，甚至无法言语，连她这亲亲义女都极少听到义父大人出声教导。日常事务都由纸笔传达，皇帝也御旨特许。单辞沉本就沉着少言，倒也影响不大。

　　她脸上挂着优雅笑意，边打理裙摆，边低声质问跟在身后的般暮行：“哪个王八羔子说皇帝老儿已经到了？害我一阵好赶。”般暮行也不理她，只对单辞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茶桌那边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的字体苍劲好看：少言语，多留心。她收了字条，腆着脸向那边坐着的单辞沉道：“是是是，义父教训的是。”赶紧正襟危坐。

　　椅子还没坐热，单语扶正百无聊赖地目测着旁边那堆小山似的贺礼能值多少银两，外头呼啦啦进来几名锦衣侍官将人群开出一条道，门外有人高宣——“皇上驾到”。屋内所有人都起身跪地，高呼万岁。

　　就见一鹤发黄袍的老人在侍官簇拥下，一摇一摆地步入宴厅，坐上了主座。

　　“起来起来。”皇帝老儿好不容易出宫凑热闹，此刻龙心大悦，满面红光。刚坐下来，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就到处乱转，终于看到跪在一旁的单辞沉和单语扶：“单爱卿啊，还磨蹭啥呢？快给朕介绍一下你家宝贝闺女。”又挪了挪他那圆桶状的腰身嘀咕道，“你家椅子向来不好坐，朕见一见你家小宝贝得赶紧回宫去，不然痔疮又要发作……”

　　听得此番言语，堂下众人也只有在心里暗暗扶额的份：自家皇帝风格太接地气，听着听着……偶尔还是不太习惯啊。

　　另有个别人，心思流转，觉出皇帝老儿这简单两句话语，却明摆着对单大鸿胪的特别宠信——仅是臣女生辰，还是收养的义女，皇帝就专程出宫，忍受……“顽疾”，只为“见一见”。

　　单辞沉又磕了个头算是谢恩，眼神示意单语扶。众人就见进场后一直安静独坐的单家小姐终于来到皇帝眼皮子底下，施施然行了一礼：“启禀皇上，不才小女即是单语扶。皇上御驾亲临，不胜荣幸，叩谢皇恩。”

　　皇帝老儿小眼睛就是一亮：“哦哦，你就是传说中的语扶小宝贝？嗯嗯，模样虽然不及我家妖孽三儿子，不过看着还算舒服啊哈哈哈哈哈。”

　　众人头上又默默挂下几道黑线：即便我朝三皇子再如何美名天下，但拿皇子与臣女比漂亮……自家皇帝说话还是一如以往地不着调啊。

　　单家小姐那边倒是波澜不惊，施施然又行了一礼：“皇上说笑。语扶不过中人之姿，不敢与皇子相比。”

　　“是啊是啊，我家妖孽老三的脸蛋可不是盖的哟~”听别人夸自家儿子，皇帝自是欢喜，但不过片刻，又突然皱起双眉瞪视，“唉不对啊，你这话说得好像……是朕老眼昏花了？你可是笑朕老了？！”

　　大颐皇帝除了不着调，同样闻名内外的就是喜怒无常。这下一顶大帽子扣在单家小姐羸弱肩头，有人捏冷汗也有人暗自拍手。

　　那边单语扶盈盈跪下：“语扶并无此意——早闻三殿下容貌得传娴容皇后天人之姿，英俊非凡，语扶心生赞叹，不想竟然智愚嘴拙，请皇上恕罪。”

　　皇帝老儿脸色稍愈，却全无方才的欢喜了。伴驾多年的刘公公看这情景，正要帮忙圆场，就听单语扶又悠悠道了一句：“不过，臣女斗胆揣测一个问题许久，几经研究琢磨，仍旧不得其解。今日终得豁然开朗。”

　　宴厅里的人也都讶异：才逃过一劫，这单家小姐还想说啥？虽未能为义父添光，但刚躲过御前失言之罪，此刻全身而退岂不更明智？

　　皇帝眉头一皱，几分不悦，一丝好奇。

　　有一丝好奇就够了——单语扶跪在地上看不到皇帝神情，但从余光中宾客神色和皇帝还未轰她出去就能猜到，皇帝上钩了。

　　皇帝老儿问：“什么问题？”

　　单语扶保持着跪拜姿势，声音略带笑意：“传说中俊美无双的三殿下，和我大颐当朝皇上泰景帝，究竟谁更气宇轩昂、倾倒众生？”

　　这下宴厅里炸开锅了：竟公然比较当朝皇帝和皇子的容貌，难道单家小姐徒有文武才学，却在君臣世故上愚笨非常？嗯，我们等看皇帝老儿怎么治她……

　　少数宾客却在心中默默冷笑：皇帝老儿对于宠臣，经常无视君臣礼数，而且只要是兴致一来就会各种不靠谱——呃，其实没兴致也会各种不靠谱——这会儿说不定……

　　果然，皇帝老儿紧接着问：“那你现在豁然开的什么朗啊？”

　　“嗯……”语扶故作犹豫，“其实三殿下貌美无双，仪表堂堂，迷倒万千少女，市井间甚至将三殿下评为‘大颐第一美男’，并名列‘我最想嫁的夫婿人选’前茅，而在与上荒国公主订婚之后，则辗转至“我最想与之私奔的秘密情人”前三——确是很占优势。”

　　这段话下来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众人还在想什么这个画风转换有点快啊……咦，原来我大颐市井间还有这种评选的吗？听起来真是低俗无聊、荒谬可笑、有点好玩、又超级符合皇帝的不靠谱品味啊……哎，不知我/我家那位能排行第几……

　　不过这怎么听着尽在夸三殿下，没皇上什么事啊？

　　皇帝老儿似也对那排行很感兴趣，刚想乐，但见她居然一个劲儿只夸那个妖孽儿子，完全没按常理出牌来拍自己马屁……龙屁，顿时多云转阴：“你……”

　　“不过，”单语扶自然不等他“你”完，接着道，“我大颐皇帝陛下年龄与三殿下确有差异，如此比较未免有失偏颇。想要器宇轩昂倾倒众生，徒有美貌可不行。我朝泰景帝如今的成熟风韵、王者风范乃是气质天成，时光流转只会锦上添花。退一步，遥想陛下正当壮年时，又何尝不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倾国倾城呢？就连当时幽纱第一美女都倾心陛下，成为我大颐娴容皇后，足见陛下容貌无双——三殿下俊美也不过是传自陛下与皇后的优良基因罢了。”

　　“嗯嗯嗯，对啊对啊……咦，那个基因是啥？唉不管是啥，语扶小宝贝言之有理啊~”刚才还一脸煞气的老皇帝脸上笑开了一朵老菊花，频频点头，“我家娴容皇后那一条证据真是有理有据啊哈哈哈~尤其是朕的形容词比那孽子多了三个啊哈哈哈~真是令人信服啊哈哈哈~”

　　众人内心：你的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就这样吗？！

　　单语扶今天可算是宴厅里的气温调节器了，几度改变皇帝老儿的冷暖变频——也不枉她先前找单辞沉讨教老皇帝喜好许久——义父早叮嘱她，她这次登场，除了各路朝臣的侦查，皇帝肯定也会略作试探，务必小露一手，引起皇帝注意。

　　还好她别的不敢说，察言观色、拍马溜须还是一把好手的……

　　毕竟她可是传闻中要打破常规的内定大鸿胪继任者。

　　何况她其实还真是要打破常规的内定大鸿胪继任者。

　　皇帝老儿心花怒放，热情招手：“语扶小宝贝快起身，不要跪坏了。来人啊，赐座啊，就坐朕旁边！语扶小宝贝你也是小美女一个哈，不像你那冷脸义父，人丑又没趣，坐朕旁边你不用自卑哒~”

　　其实我家义父在“我最想嫁的型男大叔”中排名前二十的，您老人家可排到五十以后了啊……忍住心中吐槽，单语扶缓缓起身，作为当朝第一个能得皇帝赐座、还是坐在身边的臣女，她踏过无数大臣夫人痒痒的牙根，翩翩落座。

　　“你还说自己愚笨嘴拙，朕看你是油嘴滑舌，机灵得很啊哈哈哈。”泰景帝又恢复了好心情，这笑得前仰后合的趋势看来是停不住了，“来人啊，把那些个什么绫罗绸缎黄金珠宝扛进来——都是朕送语扶小宝贝的贺礼啦~哦对了，刘啊，回头把我宫里常坐的那块很舒服的垫子弄张一模一样的送来，算是加礼~可不能让单爱卿的破板凳把语扶小宝贝给害痔疮了~”

　　刘公公泪目：“皇上，您那张垫子是上荒王送的宝贝，内裹五年一树十年一花的北川青棉，外套金银丝绒，侧饰珍珠点翠。上荒王说是做一张得穷一城……况且这些材料大颐都有价无市啊……”

　　“哦。”皇帝老儿点头，“……朕有几城？”

　　“启禀皇上，大颐现有六百一十六城。”

　　“哦……上荒呢？”

　　“上荒体制与大颐不同，共64州、9诸侯国。”

　　“……听起来他们比较多？”皇帝老儿郁闷了。

　　“呃……可以这么说。”

　　皇帝老儿拍案：“那不就是了！跟上荒老头说，让他再送一张，穷的是他的城，与朕何干~就这么办，叫他赶紧做，到时直接让人送来给语扶小宝贝~”

　　宴厅里已经没人再诧异了：皇帝老儿这摆明了要炫宠，已经拉不住了……

　　可单语扶有的是法子让他们继续诧异。她巧笑倩兮，起身谢恩：“谢皇上恩典。语扶不胜感激，正巧……也备有大礼答谢。”

　　从来只有皇帝打赏臣子，今日这黄毛丫头竟要给皇帝答礼——满堂宾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算实际是大鸿胪单辞沉送的……单家小姐这口气也太大。

　　皇帝倒是兴趣更浓：“什么礼？”

　　单语扶眨眨眼，笑言：“这大礼只有皇上一人能看。请皇上屏退左右，随语扶移步偏厢。”

　　此言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惊讶低语：丫头斗胆啊，还要故作神秘、劳动御驾？也不知安得什么心……

　　皇帝老儿笑嘻嘻道：“语扶小宝贝你这可是当众勾引当朝皇帝啊？”

　　“皇上对娴容皇后情深意重，自十年前皇后故去后不曾再纳新人。但凡自荐枕席者都发配静心庵了。此情苍天可鉴，天下动容，谁人会傻到勾引皇上？反正不是语扶。”单语扶笑眯眯地一挑眉，本是清秀佳人，瞬间带上几分俏皮，“还是皇上担心语扶行刺您？”

　　刘公公听她这话实在过火，正要开口斥责，却被皇帝打断。 “胡说！”泰景帝一挽袖子就下了扶椅，“朕还怕了你不成？走，看大礼去。”说着就朝偏殿大步而去，“若这礼不够大，朕可要治你欺君犯上之罪啊~”

　　单语扶应了声，起身理了理衣裙，跟在泰景帝身后走向偏厢。宴厅内尽是惊叹与疑惑，她仿若未闻。

　　大礼一出，便要定下她以后道路，她才懒得管无关旁人。

　　——不过这道路尽头，究竟是康庄大道，还是悬崖末路……就两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