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人》融盏

8、第 8 章

　　天色很快就黑了，云层像被燃烧殆尽，天空黑得空洞洞的。

　　行淙一路沉默。

　　寻风在前头走着，他回过头：“可要找个地方歇歇？”

　　行淙愣愣地抬起头：“是...是。”

　　寻风轻轻笑了一下：“今天就先歇了，明日再去吧。想来我已经这么近，那些秃鹫是不敢来的。”

　　“是。”行淙只应是，他神色略显疲惫，但还是恭敬地听从寻风。

　　寻风指着一间雅致的客栈：“里面有花香，就住这吧。”

　　夜色逐渐深沉。

　　行淙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以前他不信神邪，如今却想不透寻风究竟是什么身份。

　　每次师傅提起师伯的时候，都是在喝酒的时候。

　　他不懂师傅的神色，只知道这是一个对他很特别的人。

　　他说，他们经常席地而坐，在院子里看几天几夜的日月变换，他们坐在门前的苍树上看着落日由着风吹雨打。行淙心里想，师傅和师伯果然不是一般的人，此等风骨，自然是他人不能比拟的。

　　他的师傅，名字叫听风，也被称为听风客。他在山顶与人比试，比完能在山上一动不动地坐个三天两夜，有多少人叹他奇骨异风，谓之大雅之人。

　　在行淙眼里，世界上确实没有他人能如此。除了寻风。

　　他们师兄弟之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是师傅比师伯更有些活气。他联想着这些日子的相处，寻风说的话，总是不敢置信。

　　行淙正在想着事，寻风就推着门进来了，手里还端了一个茶壶。

　　“你神色不好，这几日受我所累了。”他进来开口，也不管行淙是不是听到，几近自言自语：“院子里种了些安神的花，我便给你泡了一壶。”

　　行淙自然受惊：“弟子万万不敢，有劳师伯挂心了。”一边双手上前去接。

　　寻风的面容是少年模样，清俊明朗间有凌厉之势，看起来真不像一个师伯：“小风应该是很喜欢你，才会让你当他的弟子。”他向他示意：“坐吧。”

　　行淙恭谨地坐到他面前：“师傅的确对行淙厚爱了。”

　　寻风给他沏了花茶：“小风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很喜欢看书。”

　　行淙的记忆里，听风好像不是好书之人，有些讶异。

　　寻风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并不要求他回应：“他总是喜欢跑到山里，说山里有个人，他有很多书，很多书，比天地日月要有趣的多。”

　　他的回忆涌来：“他在一个春天的时候，已经长到和我一样高的，他喜欢和我坐在院子里，但是他不懂。”

　　他不懂寻风为什么坐在院子里，或者随处，就坐着一动不动。但他喜欢跟着。

　　直到有一天，他见到个稀罕的物事，一只兔子。

　　听风从来不知道，世界上除了他和师兄，除了日月天地花树河溪，竟还有这样的东西，长着白白绒绒的毛，眼睛红红，他这样惊奇，便一直跟着它。寻风从来不对他多加管束，就任他跟着兔子，消失了好几个日升月落。

　　他回来的时候很是激动，他说：“山里住了一个人，一个老人家，他一个屋子的书，书里面说，世界上有生物万千。”

　　他问：“这生物万千，有长翅膀，有长爪子，有飞的有游的有跑的，可是，为什么他们从来不来这里？”

　　寻风被问住了。他想起来，树上是有鸟的，各种各样，水流里面是有鱼的，斑斓各色，山里面有鹿有马有猪有狍，世界上的生物，真的是数以万计难以全知。

　　听风就看着他等着他。

　　它们怎么会从来不来这里，它们本来就会生长在这里啊。寻风指着外面：“你看，外面树上的是鸟，水里的是鱼，叶子上有虫，山里面有鹿有马。”

　　听风听到他的回答，惊奇地瞪大眼睛，扭着等僵的脖子往外面看。

　　外面树上，果然有长着翅膀的，是鸟。

　　听风跑了出去，寻风看着他向风一样的背影，莞尔地笑了起来。

　　他的眼睛像流光的月牙，显得又纯真又干净。

　　世界上果然不只他一个，听风长得这么快，又这么得人喜欢。

　　听风开始流连山里，他喜欢到山里去看书。

　　寻风发现听风变得不一样了。他像是，像是很久以前他见过的那些人。他不像个孩子一样了，他好像和他一样，有自己的想法。

　　他问：“你是从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寻风想了想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一直在这里。”

　　听风沉默，又冲着他温柔地笑。

　　寻风看着他，觉得听风，好像长得和他想的越来越不一样了。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听风问他。

　　寻风想了一下：“在很冷的冬天里，你睡在雪里，喝了我的血，就开始长大了。”

　　他又问：“山里的老人说，不要想跑到书里面写的世界，不要离开你，为什么？”

　　寻风愣了一下：“你要去哪里？”

　　听风不答：“有些书我并不明白，你给我讲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