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人》融盏

7、第 7 章

　　寻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记忆，却唯独想不起自己从前的样子。

　　他不太记得最初是什么样子，只知道晨昏日夜四季年岁的交换。

　　他记忆里最清楚的，一个是变换，一个是听风。

　　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天，冷到他觉得万物已经难以生存，而打开门扉，外面果然是冰封千里白茫茫的世界。

　　什么都没有，除了冰雪。

　　他就看着雪落。雪落了几天几夜，一直一直都没有停，雪越积越厚，有时他想趟出去，一踩就是半条腿陷进去。

　　不能出去了。这样的冬天里，他环顾了自己空荡荡的屋子，想起了一件东西。他从唯一一个装饰的花瓶里倒了一件东西出来。

　　那是一截指骨。

　　指骨上面有斑斑血迹，骨头细长而洁白，曾经应该是一个漂亮的手指。

　　这个指骨来自哪里？好像是一个认识的人，一个像老人一样的年轻女人。

　　他知道这截指骨和普通的骨不一样。这截骨不是死的，是活的。

　　上面有心口三滴血，使它一日一日，虽然缓慢，但是越来越鲜活。

　　寻风不禁想到，若千百年后，千百年之后，这截指骨，会不会真的活过来。

　　千百年或许漫长，他却似乎不觉，他甚至能想到，这天地间不只他一个的样子。

　　这样想着，他不禁有些期待，有些心焦。这截漂亮的指骨最后会长成什么样子？他有些想助它一臂之力。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指骨上。

　　三滴血。那根指骨好像呼吸了一样，像吃饱了一样，像成长了一样。

　　但是冬天很快就结束了。

　　寻风不记得看过多少日起日落。直到有一个冬天。

　　那天风声很大，天一下子变了，云层像要压垮天地，然后下起了雪。

　　很冷很冷，看不到没有生的迹象。

　　寻风在天蒙蒙的时候起来。

　　他穿着单衣，有些迷糊地摸索出来。打开门的时候，风雪呼啸。

　　他想踏出门外。

　　他想踏出去，但是他迈开脚踩下去，就顿了一下。

　　脚下的触感柔软甚至温存。

　　他没穿鞋。他蹲了下来。风雪中，落了雪的地上，蜷曲着个赤裸的小小人儿。

　　他似乎睡着了，长睫毛覆着，唇色苍白而无声无息。像一个冰雪做的娃娃。

　　寻风奇异地看着他。他抬起手，咬破自己的手指。

　　流血的手指喂入小孩的口中，那小孩突然有了声息，竟吸吮起来。

　　他的脸色红了，唇色红了，身上有了温暖。

　　他睁开眼，有一双深潭一样的黑色眼睛。寻风微微地笑了一下，叫了一声。

　　听风。

　　听风。

　　听风。

　　记得那个大雪的时候。他拿着一截指骨。他喂了它血。

　　心想，我叫寻风，你就叫听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