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三个故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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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时短情长
曾有好事者问过当世大儒宋先生：“长安有三郎，孰胜？”
宋先生摸着胡子，眯着眼睛答道：“依老夫愚见……当推谢长风。此人光风霁月，磊落君子，惊才绝艳，堪当青史留名。”
“泽何解？”
“擅审时度势，性坚忍果决，深不可测，枭雄是也。”
恒元十七年秋，忠武将军裴泽与骠骑大将军温素心共同领兵击退南疆大军。裴泽用兵诡谲，巧计频出，令南疆人闻风丧胆，冠以“鬼将”之凶名。
恒元十七年寒冬，裴泽与温素心领兵回朝复命。
那一日大雪纷纷，长乐随太后站在丹凤门前。银白色狐裘斗篷裹着她纤细高挑的身子，乌黑的发简单地挽了流苏髻，髻上一簪滴翠流碧的青玉，恍若雪色茫茫下一朵欲放的绿梅。减三分艳色，添七分清丽。
她咬着唇，焦急地望着前方。太后见状拍拍她的手，慈爱地笑看着她，示意她不要着急。
自那日皇上与太后分析了长乐与裴泽婚事的种种好处，太后便一反常态，积极地撮合长乐与裴泽，又安排南承王妃常进宫陪侍。
马蹄声在一色雪白中嗒嗒想起，长乐面露喜色。
圣上也仿佛松了一口气，捻着胡须与一旁轮椅上的谢长风笑着说话。谢长风膝上是厚厚的毛毡，裹着水貂皮斗篷，苍白的脸上垂着乌黑浓密的长睫，静静地听圣上絮叨。
转眼间，白马已奔至跟前，裴泽翻身下马，利落地跪下行礼。厚重的盔甲下依旧是意气风发的俊美的脸庞，他下颌有些青色胡须，才显出一路奔波的疲态。身后又缓缓走上一人，银甲银枪，英气逼人，原是长年镇守北域的骠骑大将军温素心。
长乐意外见到素心，一下便红了眼睛。这些年姑姑鲜少回家，长年镇守在北域苦寒之地，然而每次回家都给她带很多东西，教她武术兵法，教她骑马射箭，如同娘亲一般，待她极好。这次的捷报上未提到姑姑会与裴泽一同回京，故而长乐意外大喜。圣上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姑姑！”长乐如乳燕归林一下子投入了素心的怀中，温素心也有些激动，摸着长乐的脸和发，比划着哽咽道：“乐乐又长大了些，瞧这个子，都快比姑姑高了。”
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谢长风也紧紧地盯着相拥的两人，一向平静如水的眸中也有些掩不住的惊喜与激动。
圣上轻咳了几声，在裴泽和温素心相继参拜之后便带着他们回了紫宸殿细述军情。
战胜归来必免不了庆功宴，不过宴至中途，圣上风疾发作提前回杨贵妃处歇息，留下一向亲和的皇后主持大局。走了喜怒无常的皇帝，群臣反而松了一口气，庆功宴才真正欢庆起来。
长乐一直偷偷关注着裴泽，见他借口醉酒往偏殿歇一歇，也提着裙子偷偷跟了出去。不过裴泽在使退两个小太监后，便往麟徳殿偏僻的假山处走去。长乐心下疑惑，不动声色地悄悄跟着过去。
她躲在假山石壁之间，一石之隔便是裴泽……似乎还有一个女子。
“多亏你的计谋……不然这次与……不会这么轻松……”
“也须得你能领会才行……温将……发现了吧？”
“没有……无名英雄……小水……”
他们说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传到长乐耳中。那个女子似乎叫小水，给裴泽献计，只是不知献了什么计？为何要献计？
……
“只是奇怪……你年纪轻轻……心机深沉……”
“……纸上谈兵……喜欢兵法下棋而已……”
“……你的行事思路……谢长风……关系……”
“……对他仰慕已久……无关……”
“我对你……好像很多秘密……“
“我的事你不要管！”
裴泽的语气不同以往地严肃和冰冷，话语中总是带了笑意和欣赏，他语气轻佻地逗弄着那个女子，果然女子有些生气，微扬了声音喝道。
长乐心里有些酸涩，又充满了怒火。她听得出来，裴泽明明是有些喜欢那个女子的！裴泽是她看上的！是她要嫁的人！
没有人能抢走！
那个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长乐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是那天那个奇怪地看着她的女子，叫……叫庄秋水！
小水！
长乐紧紧地攥着水袖，恨恨地盯着石壁一会儿。提着裙子悄悄地走开，她找到章公公，塞给他一锭金子又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章公公笑眯眯地点头离去。
待到裴泽与庄秋水一前一后回到殿中，庄秋水身后的宫女为她倒酒时不慎洒在了她衣服上。长乐笑吟吟地上前假意安慰道：“庄姐姐还是快去偏殿换身衣服吧，若不嫌弃，我这就派人去取了太后为我做的新衣服来。”
语气中自有温氏长女的骄矜与得意，庄秋水无奈，只得应承。
不料回去后第二日，身上便起了红疹，高热不退。裴泽听闻后不知为何坐立难安，心内俱焚，夜探安平侯府才发现秋水的症状像极了南疆的一种毒粉。
他稍加思索，便知定是温长乐所为，那日的衣物定然有鬼。
裴泽不禁勃然大怒，从安平侯府带走那套衣服。第二天约了温长乐在长安酒楼相会，长乐满心欢喜、细细打扮去赴约，未曾料到迎面而来便是裴泽摔在脚下的她的新裙子。
她的唇一下失了血色。
沉默地盯着脚下的裙子，半晌才扯了扯唇角开口道：“泽哥哥，你这是干什么？”
“你自己做的事，还要我替你说吗？”裴泽冷笑着说道。
长乐见他目光不善，心里绞痛不堪，却反而甜甜地笑出声来：“我不知道我有哪里惹泽哥哥生气了啊……最近是心情不好教训了一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不过……这与你何干？”
长乐的话让裴泽怔了一怔。是啊，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庄秋水与他在外人看来不过是陌路人，秋水说他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就胶着在那个狡黠低调、聪慧绝伦的女子身上，再也移不开了呢？
长乐的话让裴泽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他突然笑了一下，俊美不可方物。他慢慢说：“这当然与我有关，庄秋水是我南承王府未来的王妃，她如今遭人毒害，我岂能坐视不理？！”
裴泽的脸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与高傲，漠然看着那个色若春华的女子面容苍白地扶着墙，继续说道：“想来这毒粉是温素心给你的，你现在交出解药，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然你姑姑要是知道了……”
长乐咬着唇，抵赖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泽微微眯起眼，眼中寒芒刺骨，他捏碎一只杯子，慢慢走到温长乐身边：“温长乐！我说过，不要试探我的底线，否则后果……是你难以承受的。”
说完他抬脚就走。
长乐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她冲上去紧紧抱住他：“为什么泽哥哥！为什么！为什么是她……我、我哪里比她差？我那么爱你、我那么爱你、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裴泽嫌恶地强硬地掰开长乐的手。
长乐嚎啕大哭：“泽哥哥，我为了做了那么多！你为什么看不到我！为什么！她有什么好的……”她慢慢蹲下身，裴泽就站在那里，漠然道：“她的好只要我知道就够了！”
她的哭声顿了一顿，突然抓住他衣服的下摆，仰头道：“泽哥哥，我知道你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你一定、一定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忠武将军！”她稳了稳声线，愈发流利道：“你娶我！只要你娶我，整个温家做陪嫁！太后和陛下那么疼我，只要我求求他们，你一定会平步青云、封侯拜相！”
整个温家做陪嫁？二十万温家军……裴泽剑眉微挑，片刻后笑出声，声音中却满是冷意：“温长乐，你真是太小瞧我了！我裴泽想要的东西，还用靠一个女人吗？呵！”
他用力地扯出衣摆，推门离去。
长乐被那力道带得扑倒在地，木门吱呀半开。
青石地砖上有眼泪慢慢洇开来，空旷的雅间内，仿佛只有那眼泪破碎的声音。
后来温素心便知道了这件事，她怒斥了长乐一番并施以家法，并在临走之前奏请太后送长乐回孤华山。太后不允，她无奈之下只得托付谢衡严加看管。
长乐大病一场，病中听说庄秋水的怪病在温素心的帮忙下痊愈了。南承王上折子将王位禅让给嫡子裴泽，自己带着妻子退隐山林，陛下准奏。
裴泽继任南承王后，便向陛下请旨赐婚安平侯府长女庄秋水。圣上见安平侯府乃是闲散侯爷，势力低微，便勉强应允了这桩婚事。
眼见他婚期在即，长乐的病却依然没有起色。
她的裴泽，已然是王爷。他说得对，他那么厉害，想要的东西何用靠姻亲来得到？他一旦喜欢，又怎会轻易放手？长乐躺在床上，怔怔地想。
可她那么爱他，为他做了那么多，就这么放弃，真的不甘心！
去年他还未出征时，武将出身的他在礼部工作多有不顺，是她借着父辈积下的人脉替他四处奔走帮忙；他出征南疆的机会，也是她在圣上和太后面前苦苦哀求而来；他在南疆，她千里迢迢托信求姑姑照料他；他打了胜仗，她比谁都高兴，四处帮他宣扬……哪怕他对她冷言相向，他对她不理不睬，他对她厌恶斥骂，她都甘之如饴、毫不退缩。
可是他……就要成亲了。
不能不放手了，她乃是温家长女，必然是要为正妻的！
谢衡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依然是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却有凄艳动人之态，依然貌美无双。他为她细细捻好被角，坐在她床边。
这些天来，谢衡日日来看她，给她带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一朵美丽的花或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让她不至于在悲伤中沉沦。
“衡哥哥，他是不是……就要成亲了？”长乐开口，低声道。
谢衡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烙下一刻扇形阴影。他不禁心生怜惜：“就在三日后。长乐，你要去吗？”
自从去年那场大宴后，长乐便认出了那个出言献策的白衣男子就是小时候收养在她家的谢衡哥哥——就是众人口中惊才绝艳的钦天监谢长风。
他离开温府后，便改了名字，叫谢长风。师从钦天监袁淳，擅观星，十二岁便高中状元，却一心研习推演天数之学，袁淳逝世后接任钦天监之位。弱冠之时被陛下授予正一品太子太傅，为太子之师，深受陛下宠信。
然而他身体羸弱，不能远行，长年要靠轮椅代步。实乃人间一大憾也。
“衡哥哥，我……你能不能……带我去？”长乐咬了咬唇，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带泪，面色又苍白了一分，如一朵将要落下枝头的花，有摇摇欲坠的凄美。
谢衡抚了抚她柔顺如缎的长发，温柔道：“长乐要去，我怎么会不答应呢？”
长乐垂了睫，道：“衡哥哥，谢谢你……还好有你陪着我……不然我……”她一时有些哽咽，露出一个凄艳的笑，“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对庄姑娘……时至今日，我没有办法了，我知道我一直是迁怒于她，其实裴泽不喜欢我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庄秋水，也会有王秋水、李秋水，反正不会是温长乐！我想看他们成亲，然后……我就能……或许就能彻底死心了……”她的神色有些恍惚，声音越来越低。
谢衡静静地听着，问道：“那之后呢？长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可能会孤华山吧，守着温家祖祠，就这样……过一辈子吧……”她开口道。
半晌后，谢衡慢慢执起她的手，合在掌心。长乐仓促地抬眸看他，却见谢衡温柔而坚定地露出一个笑容：“长乐，你要不要试一试……让我照顾你？”
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只倒映着长乐一个人，仿佛拨开了萦绕在他脸上的薄雾，刹那间竟觉得他原来这样好看。
清隽俊朗，风华绝代。
窗外柳枝抽芽，桃花新发。风拂静湖，也起波澜。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三个故事（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