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三个故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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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莫失莫忘
长乐坐在窗边，面前放着绣架，她捻着针却走神了很久。一幅寒雪腊梅，绣了良久，还未绣完树干。肩上一沉，她从回忆中惊醒，抬头见他温柔的笑容。
他细心地为她披好外衫，便转身去书架前拿书：“入冬天寒，你坐在窗边可别着凉了。绣花也是，不急着练，仔细伤了眼睛。”联想到方才一直在走神，并未下针，她便有些愧疚，只讷讷应声。
她嫁给他的第一年，还是满心恨意与不甘，对他颐指气使、丝毫不顾及他病弱的身体。可后来，她便慢慢放下了，学着做一个贤妻良母，学着绣花，学着煮粥煲汤熬药，学着……细心照顾他。
如果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如高山之松柏，如玉山之将倾，如深谷之清泉，才贯三梁、博古通今。这样温文尔雅的君子用全部的爱意和包容默默守在你身边，便是无心之木，亦要为之动容，更何况……只是一个需要被爱的女孩呢！
在她几乎要全部忘怀的时候，偏偏他……那个梦魇中也要来纠缠不休的男子，又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在她二十余年的年华里，那个人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热情与勇气。
她自那日灯会偶遇后，克制不住地频频回想起年少时光。那个时候她刚刚遇见他，那个时候她还那么天真那么……不知愁，即便跌倒亦觉得不苦。
庄秋水。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是在太后为了抬举她，特意为她办的宫宴，算是洗尘宴，邀请了长安的贵女们。
在那场宴会上，那个坐在角落里表现得沉默低调的女子，却一直偷偷打量着她，用一种……充满可怜和好奇的目光。
长乐毕竟出身武将世家，虽不长于武艺，自小却也被拘着练过防身之术。她五感本就灵敏，这样的注视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心里有些不舒服。待到大家都慢慢走开了去赏月谈天喝茶，长乐便慢慢走到那个奇怪的女子身边，冷冷地问：“你方才为何一直看我？”
那个女子似乎有些意外，不过很快镇定下来，低头道：“传言温小姐容色无双，我一时看呆了，冒犯了温小姐实在心中有愧。”说罢盈盈一福。
长乐是孩子心性，听见别人夸奖便有些洋洋得意，一时将那目光的奇怪之处抛在脑后了。她抬袖稍稍调整了表情，便一脸高傲道：“算你有眼光，哼！”
说罢转身离开，而那个奇怪的女子却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目光怜悯而深邃。她不再低眉顺目，抬起头静静地立在池边，容貌不过清秀却自有一身清冷高华的气度。如一颗明珠蒙尘，悄然拂去了灰色，光华流转。
不过片刻之间，她又低下头微弓着腰跟随在众贵女身后。
“庄秋水……”裴泽转着手中的酒杯，望着灯火通明处那衣香鬓影，微微一笑。他身后灯影幢幢，不远处长乐杏目中倒映着他俊朗面容、深邃眼眸，唇边有惊喜的笑意。
可长乐看不见的那重重纱影之后，有白衣静默如雪。那人乌发低垂掩住了苍白的脸，他白玉般的手紧握着一块滴翠流碧的翡翠。低低的咳嗽声自唇齿间逸出，抬袖间似有冷香浮动。
那一年悄悄发生了很多事，有很多人的命运在那蝉鸣声间悄然扭转。
那一年初夏，长乐在街上意外见到裴泽从马蹄下救下一个孩子，她和竹枝隐在人群中，看见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孩子抱到街边的屋檐下。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他拭去那孩子脸上的泪，做着各种奇怪的动作来驱散那个孩子的恐惧，逗他笑，他牵着他的手，为他买糖葫芦、为他买糖糕——直到温柔地交到赶来找孩子的母亲的手上。
长乐怔怔地望着裴泽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为她买的那串糖葫芦，想起哥哥因为教她爬树而被母亲责骂时低头对她露出的温柔顽皮的笑容，想起爷爷虽然总是板着脸眼里却满是疼爱……
竹枝大惊失色地看着温长乐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忽然开始落泪。长乐哭着哭着又突然笑了，她对竹枝说：“竹枝，我喜欢裴泽，我想嫁给他！”
那一年仲夏，裴泽遇到一身男装的庄秋水，心生好奇跟着她进了一家酒楼。故作不认识上前攀谈，她谈吐得宜、于天下大势上的见解意外犀利敏锐，竟与他不谋而合。
她说，如今战乱纷起，可见闵唐气运已弱。乱世将至，江山万里、能者逐之。
触动了他心里最隐秘的野心。
酷暑很快便将临了长安，偏又有八百里急报呈至长安，道是南疆大月族撕毁盟约，举兵进犯。今上本犹豫着以目前空虚的国库是迎战还是求和，但民间一片愤懑之声的压力下，无奈斩了南疆使者，命裴泽率二十万大军前往南疆平乱，另调派北域骠骑大将军温素心领十万大军协同平乱。
裴泽走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知道圣上近封的宁仪郡主温长乐爱慕他。
前不久，太后大寿，北域南疆派使者前往祝寿。奈何近些年，北域南疆野心勃勃，此番名为祝贺实为示威而来。
寿宴上，北域使者先嘲讽了凡闵唐男子只会酸诗淫曲，闵唐女子都太过娇弱，话语龌龊下流，难以入耳。裴泽等众人皆大怒，铁青着脸，只是圣上却有些惧怕北域的实力，装作听不懂打圆场。
此后的蹴鞠比赛上，裴泽憋着一股气领着手下将领大败北域诸将，着实让人扬眉吐气。而长乐，则在女子比试中大放异彩，无愧于温家传人的名号。
北域等人不服气，仗着皇帝怕事又多疑的态度斥责裴泽暗算他们的人。裴泽沉着脸欲反问之际，长乐已拍案而起，怒斥北域众人，为裴泽辩护。她口齿伶俐，骂得北域众人人仰马翻。北域二皇子阴着脸冷笑道：“我等说的是裴将军，于你一女子何干？”
长乐下巴一样，满庭烛火映着她光洁额前娇艳欲滴的梅花，红唇扬起灿烂的笑容，声落如珠：“他是我心慕之人！”
满庭皆惊。
就连太后面色又有些不愉。倒不是因为长乐胆大妄为，而是她的女儿当初便是偏要嫁给一个武将，结果韶华早逝，如今女儿唯一的骨血又喜欢上了武将。裴泽在她眼中，便有些不那么顺眼了。倒是圣上，笑呵呵地道：“喔？我们的小长乐也长大了，既如此，那朕便……”
长乐乃是皇家骨血，朕自问待她不薄，待她嫁人之后要求温家军交由朕的心腹掌管她想必不会反对，而此时南承王一脉三十万大军也可趁机夺来。
这裴泽近些年来军中威望欲盛，且听闻这北域诸人只闻小王爷裴泽不知天子，真真是贼子蛮夷！近年来国库空虚，他还年年催军饷，不知自己贪了多少，偏又抓不住他的把柄。自己这个天子做得真憋屈！真憋屈！
裴泽在长乐站起来的时候内心便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然……他眉梢一跳，下意识望了眼斜对面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庄秋水，只见她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不见任何不愉失落，不知为何有些气闷。
他突地站起来打断了圣上的话，道：“家国未安，臣何以为家？”
这样的话一出，便是圣上沉了面色也无话可说。
长乐并未觉察出他话语中的敷衍，反而更觉得他忠义有担当。她看到太后面色不虞地盯着裴泽，心中一紧便想要开口为他说话。
不料此时，有一个人突然开了口：“陛下，裴将军一心为国，合该嘉奖才是。裴将军长年镇守边关，辛苦得很，想必是很久没陪陪王妃了吧。且裴将军对外域风俗定是熟得很，依臣看不如就让裴将军协助礼部的诸位大人招待北域使者罢。”圣上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开口淡淡道：“谢卿所言甚是，裴卿便先卸了这宁远将军，加封正三品礼部左侍郎，如何？”
裴泽脸色一白，皇帝这是赤裸裸地夺兵权，明升暗贬。
看来圣上对南承王府已起了猜忌之心。
温长乐也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竟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咬着下唇一时无措而愧疚地望着裴泽。裴泽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谢恩。
趁着弯腰的片刻望了望庄秋水，她却罕见地呆愣地望着方才说话的白衣男子。裴泽望见她似惊喜似悲伤似依赖的复杂表情，她回过神来低下头，一滴眼泪却落了下来。而那个白衣男子背对着他，正侧过脸望着温长乐，目光怜惜却好似透过她望着另一个人。
数十年前的长安，繁华昌盛，盛世太平。温素心牵着马悠悠地向北城门走去，父亲曾严令禁止温家子弟在城内骑马，以免骑术不精误伤百姓。她耐着性子，只待出了北城门便能痛快地纵马扬鞭了。
只是不知为何，城门口很是喧闹，被拥挤的人流包围。温素心牵着马左等右等，等不到人群散去，到底是年少轻狂，当即便将马绑在从城门边的柱子上，挤进人群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群的中央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瘦小少年，衣衫褴褛地趴倒在地上。几个守卫士兵抱胸站在他旁边，表情轻蔑而鄙视，肆意辱骂着他，时不时踹两脚。
温素心先是静静地听着周围人的讨论，便知道原来是这个少年交不起所谓的入城费，被守卫拦了下来。偏偏这个少年像是个读过书的人，言辞犀利，直道这不过是士兵们自发的揽财之举。
十五岁的少女，出身武将世家，功夫高强。自幼为忠义仁孝所教导，又时常跑到酒肆茶楼听那英雄传奇、侠义江湖，心中总怀揣着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梦。于是温素心便登时火冒三丈，挺身而出。
救下那个落魄伤重的少年，教训了趾高气扬的守城士兵一顿。她将少年带回家，虽因一时鲁莽之举而受母亲责罚，但看见西厢里那个面容苍白、腿上夹着夹板的少年时，心中依然是满满的快乐。
谢衡就这样在镇国将军府住了下来。
彼时除了温长平，温家的男人皆上了战场。家中只剩下妇孺，难免冷清，好在有谢衡。
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少年，面容苍白，身形瘦削，因城门口的飞来横祸而伤了腿，只怕这辈子都要落下病根。不过在温夫人和老夫人与他的深入交谈中，渐渐发现这个少年饱读诗书、身怀经世之才，虽然年幼稚嫩，但气度才学却丝毫不输当今大家。
他身世坎坷，看似冷漠寡言内心却依然纯真柔软。就像温家缠人的小千金一天到晚“衡哥哥”、“衡哥哥”地叫不停，他也十分耐心温柔地陪着她玩耍。
没过多久，温家遭逢剧变。老夫人忍着悲痛，将他托付给钦天监袁淳大人。
他依然记得那一日，温素心送他出门。
这个明艳活泼如烈阳的女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她明亮的眼眸失去了慑人的光芒，而平淡如一池死水下埋藏着所有的悲痛、天真与愤怒。
她看着他走出温府，坚韧冰冷的脸慢慢柔和下来，眸中渐渐有泪水充盈。她笑得很温柔，道：“谢衡，他日你弱冠之时，我不知还能否存活于世。今日，我为你取一表字可好？”
他郑重地点点头。
“我最爱宋玉的《高唐赋》，其中有爱极一句：‘长风至而波起兮，若丽山之孤亩’。便叫长风如何？”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谢衡，愿你能封侯拜相，救国济世。
愿你今后能无灾无难，平安长乐。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三个故事（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