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三个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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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长安幻夜
长安，朱雀大街。元宵灯会。
他家常便服，长衫素月，折扇扣在掌心。反手立于街角，灯火通明映亮他的侧脸，柔和了锋锐的线条。只是静静望着熙攘的人流，看人世百态，眸色却依旧如万年不融的霜冻长河，冰冷漠然。明火中喧闹景色一一映入眼帘，无不明晰。他微偏头，眼风便扫到一尾昳丽天青裙袂，清冷如霜。
他抬眸，那女子背影纤细窈窕，竟让他心生熟稔之感，不自觉沉声道：“姑娘，更深露寒，还应早归。”
银紫色狐裘加身，轻罗薄衫覆里，琼袂当风。她拢了拢衣襟信步走在街头，望见这平和喜庆的灯会，娇艳的脸上也沾染了三分笑意。明如昼淡黄的灯光倒影在深黑的眼仁中，眸光流转妩色，恰似一丛艳色无双的海棠，让路人都看呆了去。
停步在一摊子面前，有低冷的声音和着暖风拂过耳际。她一愣，却低眉含了笑。那笑却丝毫不见妩媚，颇为冷清。
裙袂微旋，她慢慢转身。长睫微抬，唇边凝开一记柔婉的笑，容色明妍，隐在眉眼间隐约的山水明净。她细细地望着他，他深黑的眼瞳愈加深邃无波，如锋锐的岩石被打磨成圆润无棱，也不过是将桀骜与孤寂深藏。她眸色深了深，盈盈一福，几缕碎发落下，声如珠：“南承王安好。”
起身笑盈盈地望着他，“今日怎么得空，倒逛起灯市来了。”说罢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唇边弧度愈深，俏皮地眨起了眼，“想来定是王妃的主意！”
他在看到她面容的一瞬便眉梢一跳。竟是……她？听她提到王妃便心中一跳，看她颜色如常，才慢慢放下心来。轻轻摇着折扇，眸色渐深。微弯了唇，素来冰冷的眼中竟生了促狭之意：“非也，你猜。”
纵使灯明如昼，却不及她流光溢彩的杏目让他惊艳。昔日骄横任性的小女孩，在嫁人之后也收起稚气，多了成熟内敛的妩媚风情。
她神色僵了一僵，潋滟的凤眸微眯，直直地盯着他。柔夷隐在袖中，捻着云袖。不过片刻，又是言笑晏晏，眸中带着一丝无奈：“王爷就不要捉弄妾了，谁不知，王爷的心思只有王妃猜得出来。”
他负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剑眉朗目，俊美无俦：“王妃素来聪慧过人，不过长乐你……也不差。”
她面容突然绷紧了一下，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敌意。他身后月华般清冷的女子静静伫立，面容不过清秀，然而她周身高华气度却足以掩盖她容貌上的不足。
若是五年前，他说这样的话，她定然欣喜若狂。可如今……如今内心只剩下爱而不得的痛苦与不甘。
她抬头，深深地望进他眼中，眸中倒映出他俊美的轮廓，终于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她低眉，匆匆一福，低声道：“南王自有妇，长乐自有夫。南王还是唤妾一声谢温氏，长乐二字、还是莫再提了……”不去看他呆愣的表情，转身离去。
也看不见，他看见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子时瞬间柔软的俊容和温柔的眼神，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走过拥挤的人群，走向街的一边。
而她直直地往街道另一边走去，灯火通明的夜市里，有一个人独身静静地立在那里。
光风霁月，风骨卓绝。他看着她，清俊的脸上浮现一个浅浅的笑容，原本寡淡的五官竟陡然生动起来，古雅如斯。深墨色瞳孔在烛火下愈加深邃莫测，然而他看着她，却是满满的温柔。
她轻轻搭上他伸出的手，指骨修长，是成败在握的风流从容。她抬头，慢慢露出一个甜蜜的笑。
姑姑说，万事不可强求。那么或许，这才是她最后的归宿。她心想。
五年前。
春日晨光明媚，繁华的长安一如往昔开始了热闹的一天。
南城门附近一阵喧哗，有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毛鬓皆白如雪的千里良驹从王小四眼前一晃而过，马上那人铁甲银枪红缨飒飒。
黑甲卫踏过的土地尘土飞扬，片刻寂静过后，城门附近的市场炸开了锅。
王小四转头问身旁拈胡微笑的沈半仙：“那些人是谁啊？真威风！”
沈半仙翻了个白眼，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忠武将军裴泽吗？”
王小四瞪大了眼睛：“难道就是那个……那个出身世家少年状元却弃文从武的呆子？”沈半仙眼睛一瞪，气得胡子飞起：“胡说八道！什么呆子！照我看啊……他才是真聪明人！”
如今世道已乱，战祸将起，朝廷正缺良才猛将。虽说闵唐风气重文轻武，但文已有谢长风，从武……才是封侯拜相的捷径啊！况且南承王本就是跟随高祖皇帝打江山而获封的异姓王，就算这一脉已日渐衰微，好歹名下三十万大军依然忠心耿耿，若是小王爷从文，那才是真真的蠢人呢。
天光熹微，暮春之晨尚有些微寒意。孤华山上百年松柏密布，白墙黑瓦的古老庭院隐在树林之中，偶尔露出长信宫灯的一角，昏黄色烛光在薄雾中朦胧。
马蹄声踏碎清晨山林的寂静，直奔向那暗红色掉漆的大门。
“小小姐，太后大寿，圣上宣你进京呢！”竹枝还没有跨进门，大嗓门就喊了起来。屋内花骨呼吸一紧，便将温长乐的头发梳下来一簇。
头皮一阵疼痛，温长乐的瞌睡总算是醒了。她不顾仪态伸了伸懒腰，叱道：“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下过山，听说长安可繁华了！等回了奶奶，我就下山去，也让世人看看我温家的风采！”语气骄横，描画精致的黛眉微微挑起，明亮的杏目中满满是自傲。
门外马车恭候多时，从日色稀薄到日上中庭，温府的大门还是一丝不动。侍卫抬头望了望已经歪掉的温府的牌匾和掉漆的大门，不由暗叹当年鲜花著锦的温家竟败落到此等地步。
直到温长乐催促着起程，侍卫才从呆愣中惊醒过来。
一府三元帅，满门皆忠骨。
这说的便是以武立府的长安温氏，温老太爷是威名赫赫的镇国大将军，其子温靖是镇守北域的骠骑大将军，其孙温长平执掌禁军，为天子近臣。温家以忠义立世，子孙皆从军镇守北域。
闵唐江山可谓有一半是温家守下来，但是近百年来历代帝王一个比一个昏庸荒唐，唐成宗治下的元景盛世到如今已是大厦将倾之势。各地暴乱频起，苛税如虎，百姓怨声载道。
十二年前北域暴乱，边境毗邻的小国竟联盟举兵入侵。
国库空虚，军饷不足，内有通敌卖国之贼，外有虎狼环视之徒，这一场大仗闵唐虽胜，却代价惨重。
因为————
温氏一门皆战死沙场。
温老太爷在战场上中一毒箭，因医疗条件简陋而毒发身亡。温老太爷死后，温靖为代镇北大元帅，后因手下将领被政敌收买，在三万兵力对二十万的且援军迟迟不至的燕岭之战中，战死沙场。
温长平临危受命，前往北域平乱。温长平少年英才，短短三个月便悉数收回失地，却在返朝述职途中，遇到暴民，被活活打死。
威名赫赫、鲜花著锦的温家到最后只剩下老幼妇孺，温靖之妻渝阳长公主受不了丈夫儿子接连亡故的噩耗，缠绵病榻不久后便撒手人寰。
温太夫人带着五岁稚龄的孙女温长乐回到祖居孤华山隐居，而她刚及笄的女儿温素心则接手温家使命，统领二十万温家军镇守北域。
可怜温家满门忠烈，最后只落得人丁凋零、隐世独居的下场。
马蹄声声，惊起一山栖鸦。
裴泽远远看见前方的小路上慢悠悠行驶着一辆雕金画玉的马车，四角挂着精致的宫铃，裴泽心中暗惊。
马车被震天的马蹄声所惊，车厢晃荡了一阵。温长乐被骇了一跳，自幼娇生惯养的她登时柳眉倒竖，叱道：“你是怎么驾车的！震疼了我你负得了责吗？！”
马车外片刻静默，便传来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裴某驭下不严，军仪不整，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大人大量，不与某一般计较。”温长乐久居山中，平日里从未接触到陌生男子，且这声音动听非常，又有礼有节，不由怒气顿消。且此人亦是武将，心中更多了一分好感。
温长乐脸红了红，示意花骨掀起帘子的一角。日光乍然钻进掀开的帘缝，长乐好奇又有些羞涩地往外望去。
那一眼，怕是一生都难以忘却。多年后，长乐忆起往事亦不禁叹息，若是当年没有那一眼、没有那一眼……是不是很多事、很多人都会不一样。
那人黑甲沉重却身姿挺拔，盔甲红缨在日光下泛着金色。他剑眉朗目，过分俊美的脸依然盖不住浑身杀伐之气。一杆银枪倒握在手中，扑面而来的男子气概。
长乐呼吸滞了滞，半晌才慌乱地垂下眼，道：“无妨、无妨！”
裴泽亦是打量着长乐，她坐着皇室马车，却不是长安的任何一个贵女，可听她方才斥责侍卫，显然身份不低。他心生疑窦，便拱手问道：“不知姑娘是哪家千金？”
长乐抬头，杏目染上了些许明亮光彩，骄傲道：“吾乃镇国大将军温靖之女。”裴泽波澜不惊的脸上这才露出一点惊讶之色，他肃正面色、一揖到底：“原是温将军之后！某失礼了！”继而道：“温小姐是要去长安吧，此处乃是便捷小路少有人烟，恐有盗贼之祸，便让某护送小姐，以尽绵薄之力。”
长乐素来不是矜持羞涩的女子，片刻脸红过后一路上便不停与裴泽搭话。她靠着车厢，听他低沉厚重的声音从窗外徐徐传来，讲着沙场上的一些趣事，如同奶奶时常对她讲述的过往一样。
她一时有些痴了。
山中不知日月。
她在山上度过了十二个寒暑，骨子里便是如隐世一样散漫而自我。再加上温老夫人总是怜惜她年幼孤哀，不忍多加苛责，故而养得她对世间礼法是非都有些模糊。唯有对国家苍生的忠诚，传承自骨血，片刻不敢忘怀。
长乐进了宫先拜见了当今圣上，而后便跟着圣上去兴庆宫拜见太后。
圣上见到她便愣了半天，她容貌肖母，圣上好似乍见故去十余年的同胞阿姊，一时便有些伤怀。更别提太后一见她的面便顾不得仪态，眼泪直直往下掉，将她搂在怀里直呢喃着“苦命的女儿”，吓得张姑姑一面劝着一面喝人去煮了参汤来。
太后入内室整理了仪态，待到了殿上又将她搂在身边，片刻也不肯放手。母子俩一个忆起亡女，一个忆起亡姊，相对怅然。
于是，没过多久，整个长安都知道了温家孤女归来，伴在太后身侧，很是得圣宠。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三个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