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未安》风安雨

9、□□犯的孩子 21.

　　21.
　　慢慢暗下去的天与地，互相牵扯着往夜里走。
　　将近七点的时候，林少云骑着车子回到家里。厨房里正在盛菜的沈秋灵停下来甜蜜地问候：“回来了啊，先进屋歇一会儿吧，饭马上就好。”
　　林少云停下车子拎着一个袋子兴冲冲地走进厨房，摆了摆手说：“来，过来试试。”他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淡黄色的羽绒服，缓缓伸开。
　　沈秋灵把菜放在桌子上后转身过来呆愣住，半晌才吞吐出一句：“家里没多少钱，干嘛——买这么贵的东西。”
　　迟疑的表情与声音，像是在自责。林少云微微低垂下去双眉，抿了抿嘴唇说：“今天我在商场里看到这件，觉得你肯定喜欢，所以就买回来了。”
　　翻动衣服看了看：“也没有多贵，快过来试试。”
　　沈秋灵慢慢走过来时看了看自己的手，慌忙又走回去：“我先洗个手。”
　　哗啦啦的水流声，手上一层薄薄的油烟被冲洗掉。林少云看着她的背影面露笑容，然后走过去轻轻给她穿上，再往后退两步仔细端详一番。他的表情极其认真，活脱脱的一个少年初次见到自己喜欢的女孩时候的样子，之后点着头傻傻笑着：“真好看！”
　　沈秋灵脸颊红润，轻轻转动着身体，却又在一瞬间神情黯淡下去，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风也开始静寂无声，许久，努力压低了声音说：“杨熙然她没有过冬的衣服，能不能，能不能也帮她买一件？”
　　一个字比一个字要轻，到最后干脆只是挑动着舌尖张嘴，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本来就不亮堂的厨房，灯泡忽然耍赖着要灭掉的样子。一整个屋子暗下来，只隐约看到两个面对面的大人，在许久的沉默之后侧过脸庞。
　　有时候连自己都想问，这是一段怎样的爱情呢？用誓言相守的承诺，互相挽着手的两个人从初遇的那一瞬间便开始结伴而行。所有牵手的画面都闪着光，所有结伴的路途都有繁花相送。他是踩着荷叶翩翩而来的圣洁少年，环抱着她的时候整个黑夜都有温暖；她是流落的凡间的一处美好，贴在她怀里的脸颊能融化掉所有的冰冷。
　　他们是所有人羡慕的情侣，却只是因为那一瞬间的不幸让以后的一切都黯淡无光。从那之后，天空不再悠远，未来模糊不见。
　　每一次回忆从前的时候都避不开的画面，渐渐从两个人互相牵着手的剪影变成了模糊不堪的潦草笔迹。
　　记忆里那日的晚间，一个十九岁的美丽女孩与男朋友逛完街后互相告别，走进夜晚的小巷。她身后尾随着一个中年男子，从后面捂着她的嘴巴把她拖到墙角，远处是忽明忽暗的霓虹灯，并不清晰地照射着那里的委屈与罪恶。拼了命的呼喊卡在喉咙里，淋湿了脸颊的泪水，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变得肮脏不堪。
　　后来呢？对啊，后来呢？后来的自己怎么样了？
　　脑子里堆积着委屈与无助，好多事情都不敢再想了。只记得眼睁睁地看着太阳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眼前仍然是模糊一片。就是那样浅灰色的画面，不知不觉绵延到了今天。
　　沈秋灵闭上眼睛时泪水已经滴落在那羽绒服上，她慌忙去擦，力气一点点加大。无数个这样的时刻，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在眼前的画面，像是在叫喊着提醒自己所经历的那些灰暗。她有多么希望自己脑海里都是十六岁时第一次见到林少云时的那种微笑，却如何也控制不了自己。
　　无声无息地往最低端坠落，沈秋灵后来就平静地躺着。一点挣扎也不做，因为她知道，挣扎也终究是没有用的。

　　22.
　　如往常一样立在门口等着顾学华来接自己，顾雨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就不能再屋子里等，非要傻傻地站在屋外受冻。
　　车子停在门口后顾雨拉开车门低下头走进去，把书包从后背上取下来放在座椅上，眼睛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段淑萍低头转身回屋，顾学华扭头看了看已经坐好的顾雨，犹豫了一下提步走进屋里去。轻轻关了一下门，虚掩着有少许的光透进那并不亮堂的小小空间。
　　“淑萍”，急忙喊住，却是压低了声音说出来，怕是会触及到什么，“我有话想对你说。”
　　转身过来，段淑萍身上依然系着围裙，围裙上有一些白色的面粉，身体稍微动一下地上便浅浅地铺了一层白。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顾学华，等待着他说些什么然后转身回到房间里。
　　顾学华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想了几秒后说：“我们俩——复婚吧。”眼前是哈气凝结成的水汽，一点点消散去。段淑萍仍然不接话，把本来看着顾学华的眼神躲闪开。
　　顾学华往后退一步脚跟踩在门檐上，又低声说道：“你先考虑考虑吧，我想照顾你们母子俩。”
　　回到车上时又是一脸的笑容，打趣着问顾雨：“最近学习不辛苦吧？“
　　顾雨摇头，摇了两下停下来，意识到正在开车的顾学华是看不见的。顾学华也不再说话，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有一些雪花直接就融化掉了。
　　又开始了这如往常一样的沉默。顾雨本来是有些事情想要跟顾学华说的，可刚才他问自己的时候没有抓住机会，现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他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已经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了，自己却没有好好叫过他一次。爸爸叫不出来，其他的有不知道叫什么适合，索性连什么称谓都不喊了，有事情的时候直接就开始说正题。
　　可总觉得这样也不算是一个好的办法，所以大部分时间里自己只是回答，很少主动说话。
　　这次确实有一些急事，顾雨对着窗外望了好久终于转过头来润了润嗓子开了口：“我，需要一些钱。”
　　顾学华笑眯眯地侧一下身子问：“需要钱就跟爸爸说，需要多少啊？”想想他还真是有意思，总是要强调自己是“爸爸”。
　　顾雨脸蛋胀得红起来，微微低了一下头掩饰住：“五百。”
　　“五百？”顾学华惊讶地问，“要那么多钱干嘛？”
　　脸色更红一些，隔着不近的距离便能感受到滚烫，迟疑了一下说：“能不能别问，我不会乱花的。”
　　顾学华便不问了，从口袋里拿出五百元钱递给顾雨，一声也不叮嘱。他心想，孩子要花钱，自己当爸爸的就得给他花啊。不然呢？自己什么都没有给过他。
　　顾雨手里攥着钱仔细看着，半晌从口中崩出来几个字来：“谢谢——了。”

　　23.
　　晨雾慢慢散去的时候，阴冷逐渐缓和一些。虽然仍旧有不时袭来的凉意，杨熙然身上穿着莫婷的衣服，脖子上围着顾雨的围巾，也不觉得有多冷了，抬起头安安静静地抬着头听老师讲课。
　　盯着钟表似的在一定时刻出现在头顶的阳光，没有色彩，空空的也没有任何温度。
　　不明白它的存在有多少意义。和自己的存在有几分类似，像是有，也像是没有一样。杨熙然这样想着抬头忽然看见窗外一个熟悉的脸庞在四处张望，是沈秋灵，她看到自己后轻轻招手。她来这里干什么？
　　下课铃声响起来时，杨熙然慢慢走出来，抬头望着沈秋灵，淡淡地问：“有什么事情吗？”
　　沈秋灵手里面提着一个袋子，她弯腰从里面拿出一件衣服缓缓神展开，递给杨熙然说：“快穿上吧，今天天冷。”
　　杨熙然僵硬地抱着那件厚厚的衣服，一时间也不知道是穿还是不穿。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怄气。
　　“这围巾和衣服是哪来的？”
　　杨熙然有些慌张地缩着脖子试图遮挡住围巾，愣了一下说：“借同学的。”
　　沈秋灵把衣服递给杨熙然，抬起手来有些心疼地抚摸着杨熙然懂得红红的脸颊，眼眶稍稍有些湿润。一下，两下，却在第三下抬起手来时想起什么来，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又放下来，僵硬着不再动弹。只是嘱托道：“围巾和衣服快还给同学吧。”
　　杨熙然点头，要回去的时候听到沈秋灵很轻声地说：“下个月回家的时候，记得，把衣服脱下来放进书包里，别让——。”
　　后面的某些文字被冷冻结了去。杨熙然心领神会地点头，张着嘴巴一个“好”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然后沈秋灵逃离一般的，躲闪着靠着边角匆忙走出了园。
　　却还是被好多学生看到了。杨熙然正愣着没反应时，在旁边跟同学做游戏的莫婷忽然跑过来，不知是哪里来的好奇心，呲着牙问：“那是谁啊？”
　　被这一问忽然回过神来，自己心里也忍不住跟着问，对啊，她是谁呢？不知隔了多长的时间，被那样已经渐渐熟悉的声音给拉回来：“怎么不说话了？”
　　“哦，她是，她是，我妈妈。”陌生的一个词，说出来觉得有几分别扭。却因为害怕会被嘲笑试探着说出来了。
　　“你妈妈很年轻啊，像你姐姐。”
　　是啊，很年轻，她生自己的时候才十九岁。杨熙然在心里自言自语。
　　发了一会儿呆，杨熙然赶紧从身上把衣服脱下来给莫婷：“我有衣服穿了。”然后穿上袋子里的那件没有任何花纹的棉袄，想了一下往高二的区域跑过去。站在教室的前面找人把顾雨喊出来，头还是微微低着的，站在眼前的顾雨歪着脑袋，打量着她。
　　本是应该首先说话的，却在开头之前看到顾雨探出一个指头慢慢往自己的嘴角靠近，杨熙然看到后有些畏惧地往后缩一下。
　　很轻很轻的力度，碰了一下急忙收回来，带着点怜惜的语气问：“还疼不疼？”
　　有些愕然地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说：“不疼了。”然后回过神来，慌忙去下围巾放在顾雨的手上，急匆匆地说了一句：“还给你，谢谢“便转身回了教室。
　　一直冰冷的地面与空气，呼吸时打着同样的节拍。很多心结打着转在风里私语，到了谁的耳边都想着要讲几句。
　　有人蹦跳着走过来，趴在顾雨的耳旁说，这个女孩我认识啊，你不知道吗？她是□□犯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