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未安》风安雨

10、四十三封情书

　　24.
　　太阳打着光圈透过玻璃照在顾雨的背上，他整张脸埋在堆满了书的桌子上，在空旷的教室里一动也不动。教室前面一个胖胖的男孩扭头探着脑袋望了望，抿起嘴角来慢慢走过去，他那如大腿般粗的胳膊抬起来，尽量很温柔地推着顾雨，胳膊上的肥肉欢快地抖动着。
　　乌云漂泊过去，阳光又亮了一层，顾雨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半眯着的眼睛，撅了一下嘴角感叹道：“妈呀，又睡过头了。”
　　真是奇怪，自己这几天晚上或者课堂上睡觉总是会梦见杨熙然，真不真的自己怎么了，难道是——发春了？
　　顾雨皱着眉头想着，抬起有些昏沉的脑袋转过头去望了望教室后面的钟表，拍了一下脑袋赶紧站起来，边拿书包边嚷道：“今天可真不能睡过头啊，快，大胖，我们走吧。”
　　顾雨拎着书包从桌子上跳出来，大胖喘一口气后张大嘴巴，半垂着头抱怨：“慢一点，我有事情跟你说。”却也赶紧扭动着身体跟上去。走出校门来是一条看不到开端也望不见结尾的马路，坑坑洼洼的令人生厌。大胖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跑着，身体后面的影子扭曲成一团，在那样崎岖的地面上像一条毛毛虫在蠕动。灰色的毛毛虫，以并不算慢的速度向前一直行进了很长时间。
　　“我不开口，便将我所有的心绪诉与你听；我一直讲，却总也说不尽我夜里的沉吟——”
　　大胖忽然停下来，扯着长长的尾音看着已经跑得很远的顾雨，幸灾乐祸地冲他做鬼脸。顾雨听到这里赶忙停下来转身飞奔着折回来，大胖看势头不对，又低下头去接着念：“可你的回眸一瞥，又怎经得起我的轻描淡写……”
　　“快给我拿过来！”顾雨伸手去强。
　　“徒留下我悟不透的——”顾雨一把抓过来，揉成一团放在口袋里，却仍然听见大胖继续幽幽地念道：“凡尘莽苍……”
　　顾雨伸手捂住大胖的嘴巴：“好了，别闹了。”
　　“关可歆还真是执着啊，又给你写情书了，虽然这行为傻傻的，不过……”，大胖说着摇晃着脑袋得意地笑一下：“这情书还真的蛮感人的。”
　　“一点都不感人，而且幼稚极了，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子一样。”顾雨面无表情，说的斩钉截铁。
　　“话说——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啊？多好的一个女孩，班里的好多男孩子都垂涎的不得了呢！”
　　“也没有说不喜欢啊，只是没有心思罢了。”顾雨说的很无所谓。
　　“这样啊，那她一共给你写了多少封情书了啊，从高一到现在不少了吧。”大胖又露出那样诡秘的微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跟你同桌，每次不都是让你转交给我的吗？”顾雨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别在这里瞎扯了，没有时间了。”
　　大胖跟在后面，慢慢跑起来，心里面默念着：“好像——有四十三封了。”

　　25.
　　商场的角落。再往里面。有一个很大的空间，摆放着很多按摩椅。
　　顾雨假装很淡定地和大胖走过去，手里面攥着那五百元钱，溜达了一圈又折回来。然后对着楼下面看了很久，终于还是又走过去。大胖也有一些紧张，这地方他们以前都没有来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站在旁边的女销售员注意到他们，迎上来问：“小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紧张，顾雨看着那些按摩椅，揣测着它们的价格，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去问：“这种按摩椅，多少钱？”
　　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这一种是两万的。”他傻傻地张着嘴，有些尴尬地对着那女子笑了笑，转身的时候攥着钱的手流了很多的汗水，摇摇头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搞笑。心里面默念着：“两万，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大胖也张着嘴巴跟着走回来，远离了一定的距离后叹着气说：“没想到那么贵，我们买不起啊。”顾雨眼神里的失落显而易见，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妥协着和大胖来到了一家小的商店里，挑选了很久找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按摩器，然后付过钱小跑着回到学校去。
　　又是无聊到死的各种课程，顾雨耷拉着脑袋听了不到一节就又忍不住打瞌睡了。坐在大胖旁边的关可歆很有情趣地在课本上涂鸦，下课后嘻嘻哈哈地说笑，一直到放学后若无其事地慢慢走过去，扔下两张票说：“下个星期六的电影票，一起去看吧。”
　　她说话虽然俏皮，却是弱弱的，偶尔会咳嗽两声。
　　顾雨揉着已经没有睡意的眼睛，调侃说：“还有那么长时间，干嘛那么着急？”
　　“那电影是我期待了很久的，而且，你不也一直很喜欢看电影的吗？所以，一起去看吧。我请客。”
　　“你请我啊？这么好的事，那我肯定是不能错过的。”说着伸手拿起来一张票，另一张递回去。
　　“两张你都先拿着吧，不过先说好啊，这次我请你，下次就得还你请我了。”关可歆招牌式的调皮笑容。
　　顾雨摇晃着脑袋，赖皮着说：“这我可不敢保证，我可是很穷的。”关可歆假装生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窗外夕阳微红，两个人并排着走出去。
　　没有提情书的事情，他和她，包括班里的其他同学，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顾学华开车把顾雨送到家里以后就回去了，彼此依旧话不多，不过也渐渐没有那么拘谨了。晚饭端上来的时候，顾雨从书包里拿出来那按摩器给段淑萍：“妈，给你买了一个按摩器，你平时肩膀再痛的时候可以用。”站起来走过去给她戴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点着头坐回去。
　　忽然安静的小小客厅，段淑萍什么都没有问，只剩下被感动弄酸的鼻梁，一点一点刺激着眼泪。孩子这是长大了吧，是啊，都上高二了，自己独自抚养他的时候他才只是个一两岁的小孩子。
　　顾雨扒了几口饭却忍不住解释：“那钱是爸爸平时给我的零花钱，我没舍得花攒下来买的。”虽然不是很习惯，但在妈妈的面前他总是叫顾学华爸爸。不想因为自己总是让妈妈不开心。
　　段淑萍看着他，眼眸里有一种不深不浅的光，酝酿了很久用很低的声音说道：“那个，你爸爸早上说想和我复婚。”
　　话就说到这里。隐藏在心怀里的那一句询问没有说出来，赶快就把话题转开了：“这按摩器看着很不错呢。”
　　“如果妈妈你还是很喜欢他的话，我不反对的。”
　　两个人抬起头来互相对视的眼睛，这些年来绝对不止这么一次，可此时却被一些话题赋予了不同的意义。顾雨只是不太明白，既然他们隔了这么久还想要复婚，那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要分开呢？

　　26.
　　时间匆忙，转眼便消失了一周，而新的一周又很快地来到了星期五这天。
　　校车准时停靠在班级前面的时候，头顶的阳光开始色彩斑斓。脚底的雪花像枯萎了一般衰败下去，低洼处隐隐约约已经能听到水流声了。
　　莫婷冲着排在队伍最后面的杨熙挤了一下眼睛，杨熙然微笑着朝她挥手，慢慢走上车去。
　　依旧是在最后面，赤裸裸地空着两个位置，杨熙然有些笨拙地走过去，在靠近窗户的那里坐下，看着窗外发呆。愣了一会儿听到汽车“嗡嗡”发动的声音，同时响起来的还有很多女同学“哇”的尖叫声。
　　不明白是为什么，杨熙然慵懒着转过头去，看见一个高个子的男生低着头走上来。他带着一个鸭舌帽，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慢慢走过来。
　　在抬头的那一瞬间认出那俊俏的脸庞来，顾雨，怎么会是他？这不是我们班的活动吗？
　　听到班里那几个花痴女在小声地嘀咕：长得好帅！
　　整个车上只剩下杨熙然旁边的那一个座位，杨熙然看着顾雨走过来，下意识地往更靠近窗户的地方挤了挤。说不上为什么紧张，贴在车窗上的手心冒出汗来，连带着四处翻涌的心绪，有一点晕晕的感觉。
　　顾雨站在她的前面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微笑着坐在旁边。车子缓缓启动，不时有女生偷偷地往后面看。
　　虽然知道不可能一直沉默下去，但还是不愿意首先说话，看着车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杨熙然紧张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准备打个招呼？未免也有点太绝情了吧。”顾雨冷冷的声音，眼睛盯着前方，似乎有一些失望的语气。
　　“你好。”只是背着顾雨傻傻地这样说了一句，连自己都忍不住吐了一下舌头。
　　本来还想再随便说些什么，却因为实在想不起来如何开头把脸向车窗靠的更近。
　　几乎就要贴上去。呼出的哈气洒在车窗上，慢慢地终于再也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色了。顾雨把帽子取下来，盖住自己的脸庞，往前坐了坐舒服地靠在座位上。脑袋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天空的云朵忽然就少了许多，迎着头顶的那抹红看过去，正好能够与好久不见的太阳相对。却也是不刺眼的，有一种别样的明媚，杨熙然侧着脸望着的时候会跑神想，这样的天气，倒是很适合一个人去看风景呢。
　　忽然被颠簸的路震了一下，杨熙然靠在车窗上的脑袋猛地腾起来往相反的方向反弹。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顾雨的肩膀上。
　　却在那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硬在那里。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眯着眼睛想就这样靠在上面。停了几秒，杨熙然眼珠上下转动的觉察出什么不妥，慌忙直起身来坐好，整张脸已经变得滚烫了。因为觉得太尴尬，只好往里面挪了挪，把脸颊贴在车窗上试图来降低温度。
　　双眼又紧紧闭上，拳头微微握着怕顾雨会找什么麻烦。
　　“如果靠在我肩膀上舒服的话，就靠在上面吧。”看不到他的嘴巴在动，帽子下面传来低沉的声音，“我可没有你那么小气。”
　　小气？真的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第一反应是想反驳，张开嘴巴顿了顿只是很无力地说出几个字来：“不了……谢谢。”
　　其实仔细想想，自己也真的是有些小气吧。就只是因为旁边的这小子嘲笑过自己的数学不好，还无意把自己弄哭过两次，自己到现在还是有些介怀。
　　车窗都是紧闭着的，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了阵阵凉风，温度一瞬间冷却下来。像是在他们之间冻结了一堵无形的墙，彼此都不再说话，只隐隐约约听到班里的其他同学细碎的对话和偶尔的一声大笑。
　　就这样持续了整个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