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未安》风安雨

7、或许应该说一声感谢

　　15.
　　头顶是赤裸的天空。阳光出来的时候，淡黄的光毫不费力地照在背上，却也并没有暖气。
　　冰冷的阳光。从远处到近处都有它的身影，躲也是躲不掉的。
　　脚下的花草都躺下了，抽空了的力气，像极了大课间做跑完步休息了很久以后孤零零走在校园里的杨熙然。满满的心绪附着在胸口，自己踱着步子轻飘飘地游荡。一点点接近教室，心里面努力想着下一节是什么课。
　　远远的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以很快的速度接近自己。没有心思去看，往前再走几步被喊住：“杨熙然！等一下呗。”
　　阴魂不散的坏小子，越来越让人生厌的声音。杨熙然恨恨地转过身去，板着一张脸想要骂他几句。
　　没想起来要骂什么。转过头来看见一张干净的脸庞，眼睛轻轻眨着，似乎洒在他身上的阳光要比洒在自己身上的多好多。
　　“喏，这个是涂抹的，轻轻擦一点在伤口上就行了；这个是口服的，一天一粒；还有这个，这个是创可贴，能防止细菌感染。”顾雨伸着他有些纤细的手递过来用塑料袋装着的东西，一个一个数给杨熙然听。他说话的时候表情仍然满不在乎，却稍稍有些温暖了。
　　不清楚眼前的这坏小子在干什么，脸上严肃的表情以并不明显的速度舒缓下来，有些慌张地低着头。
　　“拿着吧，学校的医务室到现在还没有开，这可是我跑了好远才买到的药呢，我连跑操都没有跑。”微微上扬的语调，像是在炫耀。
　　杨熙然却站着一动不动，这个眼前态度忽然转变的坏小子让她仍然觉得不安，她害怕这又是什么诡计。顾雨手提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片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撕开，缓缓抬起手来放在杨熙然的嘴角。
　　皮肤碰到创可贴的一瞬间，杨熙然嘴角半咧着吸一口气，不自觉哆嗦一下。顾雨急忙缩回来，低着头很愧疚地说：“对不起，弄疼你了。”然后整理了一下创可贴很轻很轻地贴上去。
　　他眉头紧皱着，还未完全长开的清秀脸庞下一副认真的表情。
　　嘴角斜贴着一大块布，看上去有几分滑稽。顾雨“嘿嘿”笑着：“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杨熙然抬起头来愣住，那是一种纯净的微笑，自己以前从来都没有见到过，温暖的有些让人着迷。她就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嘴上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心里面嘀咕，好，还是不好呢？
　　顾雨把塑料袋放进杨熙然的手里，盯着杨熙然看了好一会儿问：“你是挨打了吗？你是不是很疼啊？谁打你了？”
　　没有接话，抬起头来呆望了好久问：“为什么送我东西？”
　　“你是说MP3啊，是有人让我送的，我也搞不懂为什么送给你。”
　　“那人是谁？”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我答应过不说的。但这些药是我买的，因为我早上把你气哭了，我就是想要补偿一下。我可不是坏孩子。”
　　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顾雨转身的时候又补充道：“这MP3我先帮你保存着，你想要的话就问我来拿，还有，我说有事情到高二五班来找我是真的，而且”，他的眉毛上挑一下，“我跟你们的年级主任很熟的。”说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裂开嘴笑了。
　　阳光的颜色更深一点，娇柔地飘下来。说不上温暖，却并不冷了。
　　周围零星的有路过的同学朝这里看，他们的表情不怎么自然，隐隐约约能听到他们在议论，可是听的并不怎么清楚。回到教室后对莫婷说，我已经拿过药了。然后坐下来，一切又重新回到该有的安静空间。

　　16.
　　气温一天一度地往下掉，风吹来的时候也是带足了寒气，每一丝一缕都能轻而易举地钻到骨头里。
　　接下来还有一个漫长的冬季，不晓得会不会有人仅仅因为寒冷就死了去。
　　昨天夜里杨熙然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许愿说，希望自己的明天能稍稍暖和一点，可是醒来时却发现从口中呼出来的哈气更浓了。
　　一个失败的生日愿望，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吃蛋糕吹蜡烛的缘故。
　　杨熙然坐在座位上摇着头有些无奈地苦笑，还吹蜡烛，林少云没有让自己吃蜡烛就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窗外的云都往更高的上空飘去了，眼前是空荡荡的一片。可视野里的天地却仍然没有多么亮，白白浪费了云朵往上爬的力气。
　　接热水是每天必备的功课，在这样的鬼天气也许只有热水才能稍稍抚慰一下自己了。这天下午课间的时候，杨熙然和莫婷又提着茶瓶往接水的地方走去。那有这一段不小的距离，屋外的风又嚣张地很，杨熙然几乎是蜷缩着身子一点点往前面挪。莫婷心疼地看着她问：“你就没有一件厚一点的衣服吗？这天可是越来越冷了。”
　　杨熙然眉宇间有一种说不上为什么的羞耻感，然后在一瞬间低下头去，诺诺地说：“我不冷的。真的——不冷的。”
　　“瞎说，我现在也没有多余的衣服了，明天我给你一件我的厚衣服吧。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连一件冬天穿的衣服都没有吗？”
　　只剩下抱歉的微笑，杨熙然有些失落地侧过头去，一间教室门上的四个字映入她的眼帘：高二五班。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有一些熟悉，细想一下，那不正是顾雨所在的班级吗？他好像还说过如果自己有事情可以来这里找他的，虽然现在看起来那是一个不能再可笑的笑话罢了。
　　却还是忍不住停下来，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教室走过去，站在门口处打量了很久。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没，没什么事情，只是想着有一个人，或许我应该感谢他一下。”
　　“那就感谢啊，要不要喊他出来，叫什么名字？男生还是女生？”莫婷打趣地问道。
　　杨熙然犹豫了一下微微笑着摇头转身说：“还是不了，他应该就是想戏弄我一下。”

　　17.
　　水龙头里的热水流进茶瓶里，冒出来的热气循着不同的方向飘荡开，到了一定的位置就消散掉了。
　　只是眼睛看不见了，还是真的消失了？杨熙然这样想着忽然被不断变化的音色提醒，反应过来已经看到水漫出来了。只好把水倒出来一点，然后合上瓶盖走出来。略略拥挤的人群，在还没来得及抬头时被一个并不熟悉但已经不陌生的声音喊了一声：“杨熙然？”
　　抬起头来，规规矩矩地站着。眼前是穿着一身名牌衣服的顾雨，干净好看的脸庞上一副书生模样，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他身上有着坏坏的气息。是一种不会伤人的坏，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可杨熙然却有几分抗拒，抬起头看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去。
　　“这创可贴还不错吧？”顾雨歪着脑袋指着她嘴角的创可贴问，“不过你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过。”依然是那调皮的神态。
　　杨熙然两只手很不自在地抠在一起，朝着地面的脸蛋上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站在旁边的莫婷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顾雨，扭头对杨熙然说：“你刚才说的要感谢的人，就是他吧？”
　　杨熙然呆呆地看着她，想摇头也想点头，到最后只是傻傻地愣在那里，手心里有汗水冒出来。莫婷嘟一下嘴巴似乎看出来一些门路，拍了拍杨熙然的肩膀说：“我要去语文老师办公室搬作业，正好有人陪你一起回去了，那就教室见了啊。”杨熙然一脸讶异，瞪大了眼睛支吾着说不出任何话来，莫婷扭头对顾雨又娇嗔道：“帅哥，麻烦你把我的茶瓶一起带回去呗。”
　　顾雨微笑着点头：“没问题。”莫婷把茶瓶递给他，一溜烟便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副无所谓表情的顾雨和已经满脸红彤彤的杨熙然，连她自己都说不上为什么。
　　头顶是隐隐约约露出一点头的太阳，没有任何温度，却固执地悬在那里。
　　并排着往前走，两个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从头到尾的沉默。杨熙然甚至都不敢抬头，怕是被别人看见了，她一路步子都迈的很快，不过顾雨腿长，所以下来两个人都是并排着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应该说些什么吗？
　　可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呢！
　　所以干脆就放任那沉默更加猖狂地席卷而来，一直到顾雨的班级门前。
　　到了要分开的时候顾雨把茶瓶递过来，撇了撇嘴说：“要不要帮你朋友送到班门口，你一个人拿不动两个吧。”
　　“拿的动的。”杨熙然固执地拎过来，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差点摔倒。
　　终究是拎不动的。却也不愿意妥协，放在地上歇了一会儿准备继续拿起来。伸出手去的时候被另一只随后伸出去的手握住手背，触电一般的，慌忙把手缩回来，听见顾雨有些嘲讽的声音：“明明拿不动，还嘴硬，我来吧。”那最后一句是稍稍有一些温暖的，变化的真快。
　　顾雨把自己的茶瓶放在班级门口，拎着莫婷的茶瓶走在前面，杨熙然恭敬地跟在他的身后，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杨熙然把茶瓶放下来，犹豫着愣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很小声地说：“多少钱？昨天的那些药——多少钱？”她哆嗦着身体瞪大了眼睛，这外面是依旧寒冷的风，扑打在身上格外的疼。
　　头更低一点，像是在被审判一样。
　　“昨天的药啊，八元钱！”轻描淡写一般的。
　　却禁不起细细去想。八元钱，要怎么去弄到呢？心里面不自觉地嘀咕，生活费都还不够用呢！若是从家里额外拿的话，一个耳光一元钱，八元钱要挨八个耳光 。这样的话，自己会被打死吧。
　　却还是倔强地点着头，毫无底气地说：“我——会还的。”
　　头要抬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暖暖的，就在那一瞬间感觉到风忽然变小了。听见顾雨漫不经心地说：“都要冬天了，还穿这么薄，冻僵了咋办啊。”他说着把挂在杨熙然脖子上的围巾缠绕着围好。
　　明明是调侃自己的话语，却不知为何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有几分温暖，仅仅是因为一条围巾的缘故吗？
　　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卡在嘴边的话不知道该捡哪一句先说，被顾雨先抢去了：“钱你还是留着买药吧，你看看你嘴角的伤还没有好呢。”有些桀骜的表情，没有焦点的眼神眯起来。
　　“围巾就先借你用一下，反正我穿这么厚也热的慌”，杨熙然抬头呆呆地望着他，眼神里泛滥这一种温柔，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远远地有些枯黄的落叶被吹倒教室的门上，“扑拉扑拉”地乱响。那是仅剩的一些了，再过些日子地面就成了光秃秃的一片，连落叶都见不着了。
　　伴着那并没有节奏的细碎声响，听见校长在不远处朝他们喊：“竟然敢在这里谈恋爱！到我办公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