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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湿的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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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是真的吗?在我受苦的时候你们就会挺身而出,扮演着我生命里的英雄。
你们可知道我想象的画面?你们是最温暖的时光与爱,为我画着日出与日落,为我黑夜里的天空点缀出繁星,把所有我不愿意行走的路途铺满色彩。你们挡在所有我恐惧的事情面前,把孤独唱成一首歌,将落寞涂成一幅画,我在有你们的季节里撒下诗篇,在你们唱的歌谣里牵着幸福。我想着我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哭泣,你们一下子就把我现在还有往后的泪水全部擦干,于是我只剩下了笑容。
可是你们在说过这些话后为何匆匆离开?为何那巴掌依旧狠狠扇在我的脸上,我的天空依旧没有色彩,我的恐惧依旧赤裸地摆放在眼前。
杨熙然捂着自己流血的嘴角,轻轻擦拭了一下就把手低垂下来,整个人要软塌下去。就像一座没有了根基的建筑,明明有足够的理由轰然坠落,却不知凭借着什么力量立在那里。
血液绕过嘴角染红下巴,仍然有很大的一滴落在她身上那件黑色的皮夹克上,并不均匀的地渗透进去。然后混着黑色,慢慢转化成她说不出名字的色彩。总之看着很难受,像是在皮肤上熔开得一个洞,一点一点延伸到骨头里,疼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沈秋灵半倚在门框上一言不发,只是用她拿捏到很准的显露不出情绪的表情看着。林少云一下子把那夹克从杨熙然的怀里给扯下来,在林梦宇刺耳的哭声里狠狠将衣服摔在地上:“你这孽种竟然偷钱还偷衣服,这么小的衣服你穿坏了怎么办?现在竟然还把你那肮脏的血滴在上面,一会儿你必须得给我洗干净。”
耳边的“嗡嗡”声像是一台坏掉了的收音机,杨熙然反复摇晃几下才慢慢接受到讯号,林梦宇拽着林少云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钱是我拿给姐姐的,不是她偷的。”
“以后我放在桌子上的钱不许碰听到了吗?”迟疑了一下,又问道:“你是不是乱花钱了?”
杨熙然低着头,牵扯着喉咙很低声地说:“我没有。”然后就什么也不想再说,整个人发着抖站在那里,搞不清楚是是冷还是蔓延到全身的疼痛在作祟。
林少云着了魔似的从地上拿起杨熙然的书包,嘴上仍旧数落着:“如果要买学习用品不会说吗?自己冷了不会找自己的厚衣服穿吗?”
虽然仍旧抱怨却已经放缓的语气。事情似乎就该这样结束了。
却在翻书包的时候从里面找到一袋花生米,刚刚远走的寒气重新席卷而来。林少云的胳膊像上了发条一般的抬起来,又一次狠狠地落在了杨熙然左半边的脸颊上。
能够清楚地听到“啪”的一声,清脆地有些刺耳。
半张脸灼热的像围在火炉旁,然后一点一点向着火源处靠近,随时要烧起来。只听到林少云在一旁吼:“这就是你他妈说的没有乱花?”
夺眶而出的眼泪把左半边的脸颊蛰的生疼,慢慢落下来稀释了嘴角的血液。
静止的光与空气,都沉默得像完全没有心事。
林梦宇哭得更加厉害。然后是扔在自己身上的皮夹克,传来沈秋灵没有任何生气的话语:“去把衣服好好洗干净。”她的眼角却也同样含着泪花,只是当时抬起头看见的杨熙然还不明白,那眼泪里究竟参杂了多少无法明说的情感。
她只是在泪水掩盖的眼睛里埋下愤怒,紧紧握着自己的小拳头在心里面默念,两元钱,两个耳光。一个耳光一元钱。我会买回来的。
08.
虚无飘渺的夜灯透过破了洞的窗户那么柔软无力地伏在杨熙然的背上,随时都有走向幻灭的可能。
杨熙然把手放进冰凉的水中,轻轻倒了一些洗衣粉在衣服上,用力揉搓了几下手掌便冻得没了知觉。没有了知觉的手掌来回搓洗着衣服,就像是指挥着一个没有生命的机械手臂,只剩下没有意义的重复动作。
“姐!”从门外窜出来的黑色轮廓,手里面捧着一盘什么东西探着脑袋走进有灯光照射得到的地方,继续甜甜地说:“姐,你快吃吧,我帮你洗。”
手掌接收到了关闭的按钮停下来,仍然泡在那冰冷的水里。嘴里面想说出什么来,一张开竟然呼出了哈气。
在寒冷的冬季才会看到的白色气体。在这样入秋的并不久的时节出现在自己的嘴边。
不自觉哆嗦一下。已经是夜半时分了,温度下降到最低。
林梦宇一只手端着那碗盛了米饭和菜的碗,一只手伸进水里把杨熙然的手捞出来。一瞬间下降的温度,林梦宇把牙齿咬在一起微微低下头,生怕会被姐姐看见。然后把碗放在杨熙然的手中,灯光下闪烁着透明的笑容:“快吃吧,这好像是妈妈专门给你留的,还热着呢。”
已经是饿到了虚空的地步,杨熙然颤抖着拿起筷子,眼里的泪花隐没在黑暗里滴落进碗里,看着用小手没进水里的弟弟,哪里都不觉得痛了。因为混着眼泪,整碗米饭都是咸咸的,但不知为何也觉得分外好吃。
从指间蔓延到全身的冷,林梦宇看着姐姐嘿嘿地笑。在这么小的年纪竟然也懂得在心里告诉自己是小小的男子汉,而姐姐呢,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子。
姐姐,你知道吗?我虽然小,但我是可以为你分担的。我已经开始上幼儿园了,所以我很快就会长大,到时候我就能保护你了。可是我觉得我好懦弱,爸爸打你的时候我拉不住他,而且有时候他好凶,我甚至都不敢拉他。如果我长大一点,我一定会阻止他的,我会拉着他的手让他使不上力气。爸爸其实哪里都好,可他总是打你让我觉得他坏透了,然后我就会忘了他所有的好。姐姐,你说爸爸为什么不喜欢你呢?那妈妈呢?她好像也不喜欢你,可为什么爸爸每次打你的时候她的眼角都有泪水?
09.
夜晚的床上,杨熙然在心里面默默地想,过了今天晚上,自己好像就十六岁了呢。
从到这个家的八岁,或者更小的时候杨熙然就在想,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呢?就像是从坚硬的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草,本来能够出生就是一种奇迹了,偏偏又有着自己所不能承受的雨打风吹,缺少自己所必须的泥土和阳光。
妈妈还有那个不知道该叫什么的妈妈的丈夫是从来都不抱自己的,他们只把弟弟当做他们的孩子,自己稍微犯一点错就会被狠狠地打,那样的力气像是要将自己杀死,如果他们不是担心会坐牢,大概真的会把自己杀死吧。大概外面的人都不会想到,平时温柔的妈妈和长相憨厚的爸爸打起人来会那么用力吧,他们的眼睛会发绿,像着了魔一样。在印象里,他们从来都没有认真跟自己说过一句话,也从来都不允许自己叫他们爸爸妈妈,当然,他们也不称呼自己女儿,连名字都不给自己起。
就是这样的处境,在外公外婆几乎同时去世后回到这个家里就是一直这样生存的,感觉随时都要坚持不下去了。潮湿的心绪浸染着岁月的边框,一点点将那些一路走来的时光挤压开去,幻化成一张半透明的宣纸,它陈述的那些痛苦与绝望能让所有人窒息。
可笑的是,竟然也就这么活下来了。
八岁,刚刚开始记事的年龄,所有的阴暗开始蜂拥而来,填满了她的记忆。所以她一生都在遗憾,为什么自己最快乐的那段时光偏偏发生在自己什么都记不住的时候,为什么外公外婆对自己的好那么模糊,只知道他们给自己起了这个好听的名字。“杨”本来是外婆的姓,因为爸爸妈妈都极力抗拒要这个他们口中的孽种跟自己同姓,所以最后心疼自己的外婆就把他的姓分享给了自己。于是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爸爸叫林少云,妈妈叫沈秋灵,弟弟叫林梦宇,而自己却叫杨熙然。
就是这么奇怪的家庭。
当外公外婆看着自己长大,在自己有能力感受爱的时候忽然去世,所以在六岁的时候自己被接回家里来住,一直就这么垂死挣扎般地活到了今天。
自己八岁的时候,长大了。
现在的十六岁呢?已经逐渐成熟了。
成熟了。懂得在家里面一言不发,懂得称呼妈妈为沈阿姨,称呼妈妈的丈夫为林叔叔,懂得在林梦宇喊自己姐姐的时候及时纠正他,也懂得了□□犯是什么意思,懂得在听到别人的嘲弄时不去搭理,懂得期待着明天早点开学好离开这里,以及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早早关上了房间的灯躺在床上死死地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