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未安》风安雨

3、秋意悲凉 04.

　　04.
　　顾雨的家就住在学校附近，所以他一直都是走读生。只不过最近忽然不明缘由地从骑自行车变成了由汽车接送而已。
　　有些凄寒的屋外，段淑萍整理完餐具走出来，唤一声正在屋子里玩耍的顾雨：“快出来烧纸了。”
　　顾雨闻声急忙走出来，看了看外面的火光便明白了一切，蹲下去问：“今天又是妹妹的生日了啊？”
　　段淑萍不说话，从篮子里拿出准备好的纸点着，放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范围的火光，顺着一个方向冒着烟。
　　然后再忽然间风吹得格外凌乱，于是烟也四处飘散，不住地吹打在顾雨和段淑萍的脸上。天空暗的一塌糊涂，那一点点小火花照的四周通亮。
　　没有任何声音，顾雨跟着妈妈往火上加纸。妈妈眼角的泪落在火花上将一些火苗浇灭，赶忙往后退了退。顾雨呆呆地看着她，伸手轻轻地帮她擦干眼泪，安慰说：“妈，咱不哭了，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
　　时间却没有抹平一切创伤，很多伤疤该在的依然在。这个“妹妹”顾雨是没有见过的，一次都没有见过。听长辈们说，妈妈生妹妹的那年，自己刚刚满两岁，而不幸的是，妹妹没能看到这个世界。
　　那夜的月也该是像现在一样的，躲的毫无踪迹，世界只剩下哀嚎与抽泣。医生缓缓走到段淑萍的面前，脸色凝重，然后告诉她那样残酷的事实，他们说：“对不起，流产了。孩子没保住。”
　　不记得那个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了，也不记得多少个夜里独自空空一人哭泣，连个安慰的人都没有。脑海里只记得自己抱着什么都还不懂的顾雨一遍一遍地跟他说，孩子，你得记住，这一天是你妹妹的生日，我们每年都要给她烧纸，妈妈对不起她。
　　懂事后，顾雨点头狠狠地答应，他不知道妹妹长什么模样，有很多个夜晚梦到一个小女孩拉着自己的手，他想，那大概就是妹妹的样子了。
　　平常的日子里，顾雨是断断不敢在妈妈面前提到妹妹的，因为每次说到妹妹她总会默默无声地流泪，她总是说，妹妹本不该离开的，她连这个世界都没有见过，这都怪自己太自私了。
　　可是那些话意味着什么？而且最近自己的生命里忽然冒出来一个男人说是自己最亲的人，他注视妈妈的眼神好奇怪，而妈妈对他也是温柔的。
　　是不是这些事情会有什么联系？

　　05.
　　那是入了秋的时节，头顶上云是没有的，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白和零零散散的红。在天刚亮起的时候杨熙然匆匆吃了点馒头从家里面走出来，她穿的很薄，脚踩在枯黄的落叶上时“咯吱咯吱”的声音让她觉得冷极了。
　　却也倔强着不愿意回去再加衣服。心里面揣测着这样的天气穿成这样应该不会被冻死吧，不会被冻死就好。思绪再往后一点，呆呆地想，其实冻死了也好。
　　即使想这样的星期天她也是不敢在家里多待的，所以天一亮就赶紧走出来。并且带了一些饼作为中午的饭，一直等到晚上才敢回去，不想生太多的事端。
　　“姐！”空气震荡出音节传到耳边，杨熙然赶忙隔着那远不近的距离向林梦宇摆手，然后加快了脚步往前走。林梦宇牙齿咬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点头，伸长了脖子望了望前面，脚步放缓下来。
　　漆了石墩的门前，两位老人坐在上面闲聊着，杨熙然经过的时候加快了速度往前走，只差要跑起来。老人眼中是满满的淡漠，空洞的要干涸一般。像是铺满了裂缝的土地，延伸在这没有生命力的旷野之上。然后是林梦宇，他走过来时面带着微笑，低着头打招呼：“爷爷奶奶早，我出去同学家做作业了啊。”这时候两位老人眼里忽地就注满了水，从土壤下面冒出泉水般的清凉，就那么柔和地看着林梦宇，嘴里面叮嘱道：“慢一点走，别着急。”
　　可是他已经走得足够慢，再慢就只好停下来了。林梦宇也是后来才明白，爷爷奶奶其实就是让他停下来，停下来歇一会儿，等杨熙然走得远远的再往前走。这样，就不会看见他们走在一起了。
　　这样，似乎就能掩饰得住孽种与自己家里人的关系了。
　　林梦宇缓缓走过那段小路，转过弯后用他短细的小腿“蹬蹬蹬”地跑上去。杨熙然停下来转过身，冷冷地说一句：“都跟你说过好多次了，不要叫我姐。”
　　脸色冷峻。林梦宇抬头看了看杨熙然有些严肃的表情，尴尬地吐了吐舌头，然后慌忙取下自己的鼓鼓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艰难地取出一件厚厚的小棉袄。小男孩穿的，黑色的皮夹克，看起来帅帅的。
　　“喏，快穿上吧，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的风可大了，所以冷得很呢。”
　　杨熙然呆呆地看着，抬起来的手有些哆嗦，可还是倔强着摇头：“你们七岁的小男孩穿的东西，我不要。”
　　“男孩子穿的？”林梦宇拎着衣服看了看，点头说：“好像是诶，可是我没有找到你的厚衣服。”其实怎么可能找得到，杨熙然压根是没有厚衣服的。去年的一整个冬季自己就是穿着好多件好多件薄衣服挨过来的。
　　犹豫了好一会儿杨熙然接过衣服来，林梦宇木讷地望着她问：“这么冷的天，干嘛不问爸爸妈妈拿衣服呢？”
　　“因为那是你的爸爸妈妈，不是我的。”话说得好轻好轻，想要说出来，却又生怕被听到。
　　杨熙然噙在眼中的泪花不知是感动还是为自己心疼，清早冷冷的风吹打在脸上，泪水落下来仿佛能听到“噗嗒噗嗒”的声音。
　　不想被看到自己落下来的眼泪，急忙抱着衣服转身往前走。林梦宇匆忙拉上自己书包的拉链，背上书包跟上去调皮地冲顾雨喊：“姐！有惊喜的哦。”
　　杨熙然低下头来愣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林梦宇就那么昂着头用他细嫩的声音甜甜地说：“如果没有人在的时候我就叫你姐，他们在的时候我就不叫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了。我骗他们，但是我不骗你，也不骗我自己。”

　　06.
　　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慢慢等着阳光露出头来，放下自己的书包做几道题，慢慢消磨着这些无聊的时光。
　　林梦宇给的那件衣服实在有点小，杨熙然怕穿坏了所以只是轻轻披在肩膀上。那风便立刻小了下去，有一股暖意涌上来。因为冻手把手伸进那上衣口袋的时候摸到了类似纸张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两张一元的纸币。
　　这就是林梦宇所说的惊喜，纸币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杨熙然禁不住浅浅笑着，心里面想，弟弟真是自己世界中美好的存在。头顶的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从头到尾都是暖洋洋的，一直到只剩下微红的尾巴，杨熙然收拾好书包往家里赶去。
　　那钱她本来是不准备花的，可路过超市的时候她很想给林梦宇买一些东西，所以就走进去买了一包花生米，笑呵呵地回到家里。
　　印象中，外公外婆也会经常给自己买零食吃。他们总是把家里面最好吃的东西让给自己，然后反复问自己吃饱了没有，想要吃些什么的问题。那时的家是一间有些简陋的房子，可自己一年四季却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冷，因为外公外婆总是会给自己穿上厚厚的衣服，他们会升起暖暖的火炉，在外面的时候他们就用嘴巴哈出热气来给自己的手掌取暖。
　　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光，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片段。记得他们在自己的耳边说，以后谁也不能欺负我们家的宝贝孩子，要不然，我非跟他拼命不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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