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冰冷地走近 01.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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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记忆混沌不清，杂糅成它固有的姿态，在一个夜里驻足。
费不少力气才能看到的星星隐没在夜空里，脚下是被要坏掉的灯泡照出的虚弱光亮，仿佛动一下脚都能踩灭的样子。
所以就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所有的地方都是蒙蒙的一片，一个瘦弱的身躯半倚在起了皱的墙上，轻微晃动一下，脚边便多了一层白。
背后的衣服也跟着染上色彩，杨熙然用她苍白的小手使了很大的力气去擦，却只是把那白色涂匀了开去，留下更大的一片阴影。
然后就是一个很大的手掌打在自己的脑袋上，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石头从很高的地方重重砸下来，自己往前走了好几步后摔在地上。
那是记忆里的第一次挨打。当一切成为理所当然，以后每一次看到手掌抬起来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男人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脱掉她的外套扔在她手里，狠狠地骂着：“你这臭烘烘的孩子，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外套上薄薄的一层白逐渐被稀释掉。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想，我——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挨打呢？
那一年，杨熙然八岁。有人轻轻在她耳边说，你外公外婆都去世了，你得回到你爸爸妈妈的身边。她隐隐约约听旁边的人说，那个打她的男人并不是生她的爸爸，却是妈妈这辈子最爱的人。而那个夜晚第一个巴掌打在她的身上时，她清楚地看到妈妈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怀里面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弟弟，面无表情。
她只是在一切平息下来以后走到杨熙然的身边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但这不是你的家，我们也不是你的爸爸妈妈。”
冰冷得如月光一样的声音，杨熙然隐忍着吐出来的哈气冻结成冰。
02.
时光就如这般，赤裸地上演着这样的戏码。整整八年。
八年后的某个清晨，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不动声色地来到她的面前，眼神里带着不屑，却佯装出很温柔的声音向她打了招呼。
那日的阳光依旧浑浊，杨熙然在班上正在做作业，刚刚写上一个数字就听到后面传来暖暖的一句：“集合中元素的个数应该是9，不是8。”回过头却看到一张淡漠的脸，撇了撇嘴说：“那个，我叫顾雨，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我就在高二五班。”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杨熙然目送他走出去教室，心里面反复揣摩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实在想不起来时她呆呆地盯着作业本看了好久，一直到最后恍然大悟说：“哦，原来不是8个啊，应该是9个才对的。”
她用手狠狠地拍自己的后脑勺，比这更小的时候她就开始责怪自己怎么能这么笨呢！她拿橡皮擦掉刚刚写上去的答案，认真地演算一遍重新写上，她反复在心里面叮嘱自己，必须要好好学习。因为她听老人们说，只有这样才能走出去，而自己知道只有走出去才能离开现在的家庭。
头顶的阳光被渐渐迷离的双眼稀释开去，一点点沉下去的斜阳吞吐着漫无边际的昏黄。
那是星期五的下午，这个星期正好到了学生们回家的时刻，一个月就这么一次。从高中开始杨熙然就被送出来在寄宿制学校上学，为的只是不想让家里人经常见到她感到厌烦。其实这样也好，她总是想，毕竟自己也不怎么想见到他们。当然，除了自己那可爱的弟弟，可即使这样她也有太多的理由不想回家。
放学后，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背着书包狂欢着往家里跑，杨熙然却一步一步地往前踱着。没有人来接自己，那么远的距离自己要一个人做好几趟车才能回去，一直都是这样的。
走着走着索性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她的思绪放空，里面什么都不装下，无数个这样的时辰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想象着生活镀上色彩。
远处的一群孩子踢着球嬉笑着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跑过来打招呼：“干嘛不回家呢，小笨妞。”
杨熙然转头，认出来是下午是来到自己座位上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的那个高二年级的学生顾雨，他手里面拿着足球满脸灰尘地站在那里，后面跟了一群男孩。本来想要反驳说自己不是小笨妞，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只是把抬起的头往下低了低，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恐惧。
顾雨却没有放过的意思，把球扔给其他小朋友一个人兴冲冲地跑过去：“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呢，我给你说话呢！”
杨熙然紧握着双手，身体开始有些发抖。
“是哑巴吗？”
额头上冒出汗来，眼眶红彤彤的。心里面祈祷着这个欺负人的坏孩子赶紧走开。
却仍然听到他在说话：“是哑巴的话点点头应该是会的啊，难不成是个傻子？喂，你是傻子吗？”
泪珠一点一点落下来，隐隐能看到它所携带的不安与委屈。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明明说让自己有事情找他帮忙，却无缘无故地首先欺负自己。杨熙然慌忙拿起书包跑掉，她在心里面暗暗地想，这个坏小子是和家里那个打自己的男人一样可恶的人，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顾雨看到自己把杨熙然惹哭了，心里面第一次有了麻麻的很慌张的感觉，心上是痛的。他本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可嘴上却没有放过：“哭的时候有声音，看来不是哑巴了，那你是不是聋子？”
消融在夕阳里的一天，连带着最后的这样一个问句，把黑与白渲染的更加明显。
03.
天色完全暗下去的时候才赶到家里，家里面沈秋灵和林少云在厨房做饭，杨熙然看了他们一眼便急忙低下头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阴暗的小房间，杨熙然蜷缩在墙角的一张床上静静地等着敲门声。没有开灯，整个房间漆黑一片，感觉自己像是消失了一样。
门吱吱呀呀地打开，微弱的光亮从客厅里照进来，门檐那里亮了一片。小个子的男孩，探着脑袋笑呵呵地往里面瞅，满脸的稚气，圆圆的脑袋，肉嘟嘟的脸庞，怎么看都觉得可爱。
听见他激动地说：“姐，你回来了啊！”
杨熙然木讷地走过来，伸出双手想要抱他却迟疑了一会儿放下，脸上要泛起的笑容被自己强忍下去，只是绷着脸说了一句：“快出去吧，这不是你呆的地方。”
轻轻抬起右手摊开，两颗塑料包装的牛奶糖，林梦宇张着小嘴巴用他稚嫩的声音说：“姐，我放学在超市买了糖，偷偷给你拿来两颗糖，我一共有四颗，你一半，我一半。”
蓄积在眼眶里的廉价水滴，想不出来流或者不流都有什么意义。
“林梦宇，你到那里干嘛？快过来吃饭！”林少云不留情面的吼着，林梦宇听到后赶紧把那两颗糖放在杨熙然的手里，把手放在胸前轻轻挥了挥要告别。杨熙然缓缓合上手掌握着那两颗糖，看着林梦宇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以后，别再叫我姐姐了，他们听到会不高兴的。”
林梦宇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用更轻的声音说：“我不！”
厨房里翻炒的声响消失了去，然后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灯被拉掉，沈秋灵解下围裙从里面走出来。先是走到客厅里把菜和汤都放好，然后从里面扒出一些菜来送到杨熙然的房间。
“今天有肉啊，是什么节日吗？”杨熙然看着沈秋灵的眼睛，有意调高了声音问。本来想自嘲着说，是不是因为我回来了特地做的，却终究没有那个勇气。
“额”，沈秋灵张嘴的同时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后面看了看，然后怯生生地放下碗筷，“有肉的，不是什么节日。”就只是说了这一句，便匆忙关了门走出来。
就像是家里养的一个宠物，而且是很不得宠的那一种。从来没有跟他们在一起吃过饭，不知道大家围在一起吃跟自己一个人吃味道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整个屋子又黑下来，杨熙然轻轻打开灯，把汤端到自己的旁边。然后剥开那两颗糖放在嘴里用舌头舔了舔后吐进汤里面，用筷子使劲搅拌了好久。
这样的话，那汤就会很甜了吧。
整个幕布拉下去的夜里，杨熙然望着眼前浓浓的黑色瞪大了双眼。其实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一样，在这样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都是那样无尽的黑暗。唯一差别的是，每个夜晚闭上眼睛的时候都会想，这辈子是不是再也睁不开了。
隔壁的流水声哗啦啦地准时响起来，先是流速比较快的热水，然后是流速相对慢一点的凉水，听了这么多次，竟然也能听的出来了。所以自己的身体每次都会先感到灼热，然后随着凉水的增加一点点达到均温，甚至有些时候自己能够根据身体的逐渐变凉察觉出来凉水是不是放多了。
这个时候就会听到凉水流下的声音消失掉，然后热水快速地流下来。
都是幻觉吧。那样的声音应该是听不出来的。更不要说温度的变化了。自己总是爱这么幻想。
隔壁的流水声消失的时候，沈秋灵慢慢脱下衣服放在地上，然后半侧着身子躺进浴池里。其实那水温是有一些高的，可是她不介意，她蜷缩在一团躺着，试探着把头也没进水里面，闭上眼睛任皮肤一点点变成深红。这样的温度总是让她觉得舒服。
就像是浮游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仿佛这样世间所有的议论与纠葛都不再与自己有关。
她总是静静地想，这样，自己的身体就没有那么脏了吧。
眼前的夜晚安静下来，她会就那样躺着直到水温凉透，然后换上新的衣服回到房间里睡下。
整个身体融进黑夜里，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过去的很多个夜晚她的思绪都不敢稍稍旋转一下，生怕那些不听话的神经末梢触及到某些不堪的画面，所以她闭上眼睛就开始努力放空自己。
躺在水面上的自己飘荡在大海中央，然后一点点沉下去。水流没有声音，空气没有重量，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沉下去。
杨熙然眼睛盯着屋顶一眨也不眨，一直坚持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直到最后憋出眼泪来。腥红的眼眶，从眼角延伸开来的血丝附着了整个眼球。反复这样几次，眼皮终于扛不住，在一点力气都没有的时候耷拉下去，整个人往下落，在没有尽头的下落时，慢慢睡着了。这是杨熙然研究出来的方法，她很怕这样的黑夜里一个人想太多会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很害怕失眠。
浓黑色的墨将眼睛染黑，看不到未来的时辰，世界要这样一直暗淡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冰冷地走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