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未安》风安雨

23、三月桃花一时红 53.

　　53.
　　像是一个宿命的结点，等风把你吹得满脸泪水时，它再呼啸着负责把那泪水吹干。
　　你说你该不该感谢它呢？
　　你说那些流泪的岁月还痛不痛呢？
　　家里面一直都没有过年的气氛，因为被打伤的同事的病情虽然得到控制，但是有一大笔医药费要筹集。沈秋灵一直忙着处理这些，生怕对方一个不愉快把林少云告上法庭。只是家里面的积蓄并不多，所以沈秋灵四处借债，试图早些把这事情解决掉。
　　大年三十那天，沈秋灵是带着林梦宇去找过杨熙然的，只是四下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又没有什么联系方式，所以只好又折回来。心疼杨熙然的状况，更加害怕杨熙然会出什么事情，所以在要开学的这天晚上沈秋灵拉着林梦宇说明天我们去给你姐买一个手机吧，这样的话就能联系到她，你姐姐在外面我们就放心多了。
　　林梦宇点头的时候却看到一个影子，转过头去看见林少云正站在他们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死一般的，整个屋子一瞬间寂静下来。压抑到心底的闷闷声，连呼吸都毫无章法。
　　忽然又听见林梦宇加了一句：“是啊，爸，给我姐姐买一个手机吧。”
　　然后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有一种坏了的铃铛摇晃着往下坠，没有止境地坠落到一个阴森的洞穴。从头到尾都是那么沉寂的。
　　隐约之间，看到林少云微微点下去的头，配上一句并不华丽的台词：“买一个好一点的吧。”这已经足够让人欣喜，也让他们俩不敢相信。
　　连林少云也问自己，为什么呢？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愫，让自己犹豫着点下去头，让自己想要做一点点事情弥补呢？愧疚？心灵的拷问？善良的提醒？还是怕被旁人告发了去，说自己是虐待儿童的暴力家长？
　　都是吧。或许也都不是。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每一次动手的时候都有心纠的感觉，可自己却像着了魔似的打在了杨熙然身上。
　　现在呢？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重复着诉说，听见有人在问自己：究竟是为什么 ，你能接受的了被□□的女人，却独独接受不了她所生下来的一个无辜的孩子呢？
　　这样的问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他点下头去，直到这天杨熙然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来把手机递给她，可是却因为太多的原因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杨熙然怔怔地看着他也是良久不说话，她甚至不知道这手机是该接不该接。
　　并没有在家里多呆，仍然看到沈秋灵忙里忙外地经常去应付林少云闯下的祸，只是过了一天自己就收拾好东西告别这个家庭，事后发生了什么自己就不知道了。而且，捂着胸口问自己，自己好像也是不怎么关心的。
　　每个季节都有着与之相伴的色彩，然而此时的杨熙然却已经说不清楚即将要过去的这个冬季到底是白色还是红色的了。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脑海里消遣着那记忆里的美好片段，消遣着那星星点点的红。
　　奇怪的是，开学的几日里，杨熙然总不见莫婷的身影，四处问了同学和老师都不知道她为何没有来学校。正担心着这件事的时候忽然被学校里日渐传开的消息弄得满脑子乱极了，这天下课的空隙气呼呼地急忙跑去问顾雨：“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我们的事情闹得全校都知道？”

　　54.
　　已是气温开始回升的时节，很多学生已经试着脱掉羽绒服穿的薄一点出现在校园里。偶然抬起头来看，很多树木都已经发了芽，学校桃花园里的桃花也在一夜之间都盛开了。
　　顾雨一定是被突然暖和起来的天气弄混了头脑，除了关可歆外，逢人便说杨熙然是自己的女朋友，只差没有拿着学校的广播在校园里大喊了。他从小都爱耍小聪明，所以无论跟别人讨论的是什么话题他总能在几句之内把对方绕到恋爱的问题上，然后伺机说出自己的女朋友是杨熙然。而且好几次杨熙然在班里做作业的时候都看到窗外有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一直到慢慢地半个校园都知道了这个事情，杨熙然终于忍不住跑来向顾雨问个明白。
　　“干嘛这么幼稚？”
　　杨熙然说的异常愤恨，顾雨却只是撇着嘴抬起手来抓了抓后脑勺，一脸无辜地说：“就是忍不住啊，我也没办法。”
　　或许是因为那语气，也或许是因为想到顾雨这样做也是因为喜欢自己，杨熙然张了张嘴要继续表达愤怒的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呆呆地看着他很久，咬着嘴唇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以后，不这样了好吗？”
　　“嗯，一定。”顾雨很配合地点头，一副讨好的模样。
　　只是短暂的一个小课间，杨熙然说完事情后指了指后面：“我先回去了啊。”顾雨点头目送她走远，转过身来看到关可歆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有一些不知所措地看了几秒钟，要躲闪开去的时候看到关可歆露出的微笑，然后是她如以往一样调皮的声音：“真不够意思，有女朋友了也不介绍给我认识！”她的语气把握的恰如其分，并不能听出什么多余的感情色彩。
　　顾雨也把准备好的忧郁隐藏掉，重新恢复到他在关可歆面前本来的那种状态，晃了晃脑袋说：“没有找到好的机会而已。”然后是有一些尴尬的停顿，上课铃响起来，两个人各自回到了座位上。
　　总觉得有些摸不清头脑，关可歆这些天的状态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依然在班里嬉笑着，依然会和自己开玩笑，依然在每周六缺课一天在医院里疗养。只是她的眼神里像是多了一层忧伤，并不厚，却是每次和她对视的时候都无法忽视的。起初班里的人都会议论说给顾雨写了这么长时间情书的关可歆一定会伤心的要死，可事实上关可歆除了没有再继续写给顾雨情书以外，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一节的自习课快下课的时候，大胖和班里的另两位同学拿着一支笔走进来，伴随着同学们注视着他们的眼神，慢慢回到座位上。
　　“怎么样？写的还好吧？”大胖刚坐下来关可歆就伸着脑袋来问，看着大胖点了一下头，关可歆开心地鼓起掌来，”我就知道，你的文笔那么好，这小小的作文竞赛你一定能拿一等奖的。”
　　大胖谦虚地微笑一下：“其实我半个小时的时候就写完了。”
　　“哇，这么快，那剩下的一个小时呢？”关可歆抬起手指晃了晃，“别告诉我你在发呆，怎么能这么浪费考场上宝贵的时间。”一脸的不乐意。
　　“写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大胖深吸一口气放空思绪看着前方，“并没有浪费时间。”
　　关可歆趴在桌子上慢慢靠过来：“写了什么东西啊？非得在考场上写。”
　　“就是一些小情绪，忽然想写就写了，你知道的，我平时总是很无聊地干这些事情。”
　　有一些飘然的思绪，融化在暖暖的气流里。太阳掠过头顶以后，很快就带来了黑夜。
　　晚自习放学后好一会儿，杨熙然做完习题从教室里提着茶瓶走出来，刚走几步后面有一个女孩的声音把她叫住：“喂，杨熙然。”
　　是有几分熟悉的面孔，杨熙然看着她愣了几秒，女孩自我介绍说：“我叫关可歆，在顾雨家的时候我们见过的。”杨熙然笑着点头停下来：“我记得的。”然后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两个人面对着一直微笑，隔了好一会儿关可歆淡淡地说：“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并没有其他的事情”，然后在杨熙然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挥手告别：“拜拜，明天再见。”
　　而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反复上演着这样的桥段，两个人之间渐渐有了一种默契——见面一定会微笑着打招呼，然后接下来的一个动作就是挥手告别。
　　像是一个仪式，说不清楚有什么含义。

　　55.
　　气温已经不逼人了，所以下午大课间来热水房大说的学生越来越少，杨熙然班级里只剩下她自己和几个女孩子还会每天坚持往热水房跑。而且杨熙然这几天每次都会打两瓶热水回来，一瓶自己的，一瓶是莫婷的。她想着莫婷这几天应该就要来学校了，总得有热水用吧，同时也总觉得这样做莫婷就能早些来学校。
　　可是，两个茶瓶空着的时候她还能提得动，装满了水她提起来往前面走几步就缴械投降了。因为那热水房离教学区又远，来回两趟的话肯定赶不上时间，所以几日里的这个时候都要顾雨来帮忙提一瓶。又是下午的大课间，顾雨把冒着热气的茶瓶口堵住提下来，将小一点的递给杨熙然，两个人并排着走出来。
　　“我忽然想，你是不是故意的”，顾雨昂着头看着远处的天空，“每天接两瓶水让我来帮你提，是不是因为太想我所有找这个借口好跟我有在一起的时间啊？”顾雨说着自己点头肯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头顶是暖暖的有些照人的阳光，风柔柔的扑在脸上，这长长的道路上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几个人。
　　“对啊”，杨熙然也一反常态地配合他，“就是想见到你，跟你说说话，不然总感觉这一天好像不完整似的。”
　　顾雨很得意地“嘿嘿”笑着，手里的茶瓶被甩出很大的弧度来。“哦，对了，再过一个月就要期中考试了，我数学——你知道的，臭的不像话，这次月考才考87分，都没有及格，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帮你讲题复习？”
　　“对啊”，杨熙然伸手轻轻抓了抓头发，“因为我跟班里的其他同学我也不怎么要好，莫婷又迟迟不来学校，所以……”
　　“咱自家的事情干嘛要别人帮忙”，顾雨有意提高了音调，“交给我吧，我数学成绩在班上课可是数一数二的！”标榜了一下自己，得意地转过头来的时却看到杨熙然呆呆地看着远处的桃花园，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喂，你有没有听到啊？”
　　顾雨有一些失落的语气，杨熙然猛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哦，我跑神了，那桃花好漂亮“，注意到顾雨的情绪，赶忙问：“你刚才说什么？”
　　杨熙然转过身来略略有一些惆怅，三月桃花一时红，很快就会都落下来，只能等明年再看了。
　　对着那远处的桃花瞥一眼回来，顾雨叹一口气说：“多亏是我，要是老师上次讲课肯定不会给你重复一遍的。”
　　“要是老师讲课的话我就不问了，没听到就算了。”
　　“所以你数学才会那么差啊”，顾雨刚说到这里就被杨熙然拍一下宣示尊严不可侮辱，顾雨只好气势弱下来安慰一番：“好了好了，我再给你说一遍吧，我刚才说，咱自家的事情干嘛要别人帮忙……”
　　杨熙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看着顾雨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顾雨讲完以后忽然问：“话说回来，为什么那么喜欢桃花啊？”
　　“是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外公外婆吧，记得小时候家的后院有几棵桃树，有一天他们喊我过去站在树底下，然后晃动着树枝让那些花瓣落下来。当时真的觉得好美，以至于很久以后的现在都清楚地记得那个场景。”
　　杨熙然说着低下头去，顾雨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头顶的天空忽然莫名暗了一层，顾雨把茶瓶放下走回来的时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总感觉心里面酸酸的。果然刚一推开教室的后门往前面走几步就迎面甩来一张试卷：“喏，大帅哥，数学54分，有进步哦。”对面的女数学课代表毫不收敛地笑着，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看到顾雨眼神里蒙了一层暗色调。
　　“我数学成绩多少名？”顾雨一副认真的模样。
　　“全班倒数第一啊，和平时一样，怎么忽然问这个？”课代表疑惑，“你平时都不关心这个的。”
　　顾雨毫无气力地摇着头，半晌用惆怅的语气吐出来一句话：“只是没想到这倒数第一缠我缠得这么紧。”然后在一堆人诧异的眼神的注视下回到了座位上。
　　晚读开始的时候，杨熙然刚回到教室拿出课本下意识地往莫婷的座位上看一眼，刚拿出来的课本被自己手一松落在桌子上发出不小的响声，莫婷竟然回学校了！杨熙然急忙跑过去激动地拉住她的手：“你终于回来了，我替你打了热水，话说，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来上学啊？”
　　莫婷却只是双眼无神地看着杨熙然，隔了一会儿轻轻把脸埋在她的肩膀里：“熙然，我心里难受……”
　　然后是一瞬间被眼泪染湿的衣服，连带着触不及防的心绪，一并寻不出任何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