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未安》风安雨

19、无声的吸引力 45.

　　45.
　　气温已经在零度徘徊了好久，今天早上更是往毫无预兆地全面寒冷了下去。
　　杨熙然在家里昏睡了一天终于醒来，从躺下到现在，她两只眼睛肿胀地冒着淤血，身体的各个地方时不时地传递着并不均匀的疼痛。
　　还有一些伤口没有结痂，边缘的血滴轻轻晃动着反射头顶的光。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总之就在挣扎和无助中睁开了眼睛，然后看到昏暗的光，一点点变得明亮。
　　她慢慢走出来，头微微垂着。想着要离家出走，想着要找一个被有痛苦的地方。可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自己能歇一歇，抬头看着无尽的白，眼角的泪水忍不住哗哗地流下来，在脚边的雪地上烫出深深浅浅的洞，也直直地戳在心上。
　　脸上的伤被眼泪蛰的生疼，抬起手用了点力气去擦，却弄得一些伤疤裂开缝。整个身体剧烈颤抖着，冷气乘虚而入，铺满整个脸庞。
　　更多的泪水流下来。顺着脸庞落在雪地上，很多的洞连在一起，慢慢合成一个不小的坑，隐隐约约还冒着热气。
　　身后忽然传来沈秋灵的声音：“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快跟我回去，伤口都还没有好呢！”她喉咙有一些哽咽，眼眶红的肿起来。
　　杨熙然有些抗拒地往后面退几步，脚印陷在雪地里格外的深。不想回去，虽然也实在不知道自己除了这个早已经被告知不是自己家的地方还能去哪里，但是，就是不想回去。
　　却不知为何会对沈秋灵流下来的眼泪感到心疼，那种痛似乎比自己挨打的时候还要明显。所以在沈秋灵满脸泪水拖着自己往回走的时候并没有怎么反抗，走回房间乖乖地坐在床上，沈秋灵拿着刚买回来的药水往自己伤口上很轻很轻地涂抹着。她手指发抖，声音有一些含糊，却说得异常清楚。她说，是妈对不起你，妈自私，妈无能，如果你心里难受，你就打我吧 ……
　　哽咽的声音呜呜响起来，像极了襁褓里无助的婴儿，接着又是含糊的心声，我是一个恶毒的妈妈，我就像是一个恶魔，就是一个罪人。
　　她说着说着竟然在杨熙然的面前跪了下去，膝盖触及冰冷的地面，然后低着头把杨熙然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那姿态分明就是一个赎罪者。杨熙然怔怔地看着，一动也不动，许久，听到沈秋灵更加无奈的声音，你在家里先休养几天吧，我去市里面给你找份不错的工作，给你一些钱，你就在外面待呆着吧，家里面对你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这个假期，或者说以后的假期——委屈你了。
　　你在这个家里这么长的时间里，都委屈你了。
　　而此时的杨熙然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次离开家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知道支离破碎以后，她才想明白，原来，现在才是这个家最完美的时刻。
　　晚上知道事情的林梦宇是从爷爷奶奶家哭着回来的，他走进杨熙然的房间时不停用自己的小手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嘴里面嘟囔着说，我再也不喜欢爸爸了，他是个大坏蛋，是一个坏人。姐，你还疼吗？疼的话你告诉我，我给你想办法。如果疼的话，你就哭吧，你趴在我的肩膀上，我是可以保护你的……
　　家里面并没有安静下来，时常能听见客厅里好多人在争论，他们说林少云把别人打伤住院花了好多钱，弄不好还是要坐牢的。也能隐隐约约听到沈秋灵委屈的声音，她恳求地对他们一个一个地说钱多少我们一定赔，但是千万不要让我们家少云坐牢。
　　只是这些杨熙然都不想去搭理，仅仅过了几天的时间她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拿着段淑萍给的地址坐车取到了市里，想把一切都抛在脑后，尽管身上还有一些伤口提醒着自己。那袋好吃的饼干还没有拆开，临走的时候留给了林梦宇，因为实在不知道还能给他什么了，摸着她的脑袋安慰说，姐姐没事，只不过学校要开学了，我得回学校。
　　林梦宇竟也点头，他说那你就赶紧走吧，家里面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我虽然舍不得你，但是我想姐姐你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46.
　　那一句口头上的婚约似乎并没有兑现的意思，顾学华和段淑萍迟迟没有一起去领结婚证。或者说段淑萍一直在犹豫，而犹豫的理由却也不是喜欢不喜欢顾学华，而是顾雨六岁那年只有自己知道的一些恩怨。
　　总之不像当初的离婚协议书签的那么坦率，时过境迁，一切都不那么简单了。
　　只是顾学华仍然每天从自己住的地方往这边跑，这天早上他心血来潮把顾雨叫出来说是要带他到自己公司看看。顾雨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摸着脑袋有些想不清楚：“怎么忽然想起来让我去公司看？”
　　“还是有必要提前熟悉一下的，不然以后你管理的时候弄的一团乱。”顾学华调转方向盘，往公司开去。
　　“我管理？”顾雨一脸惊讶，“那么大的公司我才没有本事管理呢！”
　　“你不管理谁管理？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只要公司不倒闭，早晚跟你脱不了干系。”
　　顾学华说得理直气壮，顾雨听着也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驳，只在心里咕哝，看看就看看吧，要是长大实在要自己管理，大不了卖掉就可以了。却也有掩饰不了的喜悦，自己终究在顾学华的心里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不管他是出于血浓于水的亲情还是对妈妈的愧疚。
　　那公司的高楼是从任何角度都无法忽视的精致，无数银色钢窗横在一起连接成的笔直线条，门厅、走廊向南北舒展，客厅、卧室等设置低窗和六角形观景凸窗，餐厅南北相通，室内室外情景交融。还有那些职员办公的地方，文雅精巧又不乏舒适。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无论在公司门口还是办公地带都随处可见公司的名称：学中广告公司。
　　“那是什么意思？‘学中’，有什么含义吗？”顾雨在公司里转了一圈看着那名字，有些疑惑地问。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不过意义蛮大的，那是你大伯的名字，’中华’，你奶奶给我们起名字的时候一定特别花了心思。”顾学华盯着那行字，眼神里又有一些惆怅。
　　顾雨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更加肯定了自己那已经去世的大伯在顾学华心里的位置。顾学华正发愣时被公司的职员喊去说有事情要处理，顾雨懂事地说让他去忙，然后一个人在公司里乱逛。
　　百无聊赖的情绪，晃悠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就再也没有兴趣，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座位上发呆。他不自觉地想，妈妈和顾学华的故事会不会就这么简单呢？可能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可是究竟会是些什么呢？越想越没有头绪，四周围都是暖暖的，抬起头来忽然看见一个人正看着自己发呆。
　　有一种遥远的距离在无声无息中被拉近，所有的步伐都毫无痕迹。听不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嘴唇微微有一些颤抖。
　　这算不算是一种指引？应该就是吧，像是一场华丽的剧目，已经准备好了主角与主角之间的相遇。顾雨抬起头来愣了好久，半晌终于吞吐着说出一句话来：“杨熙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往后面退几步，在顾雨面前她向来都是这么躲闪的。没有接话，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
　　顾雨站起来走过去，杨熙然脸上的伤口映在眼中刺得生疼，他有些颤抖地抬起手来靠近杨熙然的脸庞：“你这是挨打了吗？是你爸爸打的吗？”
　　“我来这里做暑假工。”杨熙然把这问题躲过去，低头挡了一下自己脸上的伤口。
　　依然是心疼的表情，好想在杨熙然的耳边说上一句，你的故事我都听说了，我知道你有一个可恶的爸爸，我知道你有一个破碎的家庭，我知道你是……
　　可我一点都不在乎。反而更加想保护你，不再让你受一点点伤害。
　　“你呢？怎么也在这里？”沉默了几秒，杨熙然忽然问道。
　　把手放下来，顾雨的眼神有一些飘忽，顿了一下说：“我——我啊，我也是来这里做暑假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