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未安》风安雨

17、继续天昏地暗 41.

　　41.
　　又是一个人，带着书本和日用品，踏上回家的旅程。
　　杨熙然回到家的时候，整个夜已经完全黑下去了。快要入冬的时节，夜总是来得早，也来得有模有样。
　　走到门前的石墩上坐下来，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放进书包里，她心里面一直默念着沈秋灵的嘱咐，生怕做不好林少云又会大打出手。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家里的灯总是这么昏暗，病怏怏的从来都提不起神。像是拖行着的夕阳，随时准备要罢工。
　　可能只有自己才这么认为吧。固执地感觉着眼前的眀与暗，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混淆着它们的区别。
　　客厅里，沈秋灵趴在林梦宇的桌子上在教他认字，手里面拿着铅笔低下头去轻轻地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指着那并不清晰的笔迹说：“这个念’糟’。”
　　林梦宇随声附和着念：“糟！”扯了长长的一个尾音，下巴随着昂起来，正好与刚走进屋的杨熙然对视。林梦宇急忙停下来不念了，张了张嘴吧想喊一声”姐“却不知被什么力量给压了回去。
　　那是已经习惯了的动作。
　　杨熙然只觉得有些不自在，慌忙躲开了他的眼神，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一瞬间安静下来的客厅，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黯然无力。
　　抚摸了一下林梦宇的后脑勺，沈秋灵缓缓站起来，凝重的表情里从来都不轻易透露自己的悲喜。从厨房了端出馒头与菜来送到杨熙然的房间，不等她接住就直接放在了靠着门的桌子上。
　　杨熙然双手放在膝盖处，规规矩矩地坐在床的边缘。
　　沈秋灵从那桌子下面拿出一袋饼干，轻轻放在桌子上，舌头挑动一下发出的是刚刚能听清楚的分贝：“这是前几天给你买的，挺好吃的。”
　　杨熙然不接话，隔了很久才犹豫着点了点头。不过那时候沈秋灵已经转了身，她应该是没有看见的。随手被她关上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房间里一瞬间空荡荡的，丝丝缕缕的光亮透过窗户照进来。
　　头顶的灯泡坏掉了。自己也不想说，他们也不关心这些琐事。坏掉就坏掉吧，并不影响睡觉与胡思乱想。
　　沈秋灵出来时正好与林少云对视，勉强地微笑一下，眉毛稍稍偏着。
　　林少云不言语，朝上吸了一口气又沉下去，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叹气。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拉了一下被子盖住自己的上半身，闭上眼睛想要歇息了。
　　这时候听到有人在“咣咣咣”地敲门，力度很大，却没有要收敛的意思。沈秋灵恍惚着赶紧去开门，打开门愣一下忙喊道：“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啊？”
　　两位老人的个头都要低一些，他们没有抬头去理会沈秋灵，而是面无表情地直接跨步走了进来，嘴里面喊着：“梦宇，瞧，爷爷奶奶给你带来了什么。”
　　沈秋灵慌忙去倒茶，一点都不敢怠慢了。林梦宇蹦跳着跑过来甜甜地喊：“爷爷，奶奶。”
　　茶水的热气冒上来，轻飘飘的往上冒，到了一定的高度就在眼前消失了。沈秋灵把杯子端到两位老人的面前，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有些牵强地露着笑脸，两只手放在大腿处来回搓着。
　　“来，梦宇啊，试试奶奶刚给你做好的衣服，小棉袄。”她说着帮林梦宇穿上，然后仔细打量一番说：“有点小了”，挠了挠青白相间的发丝有些困惑，“当时明明是比着做的。”
　　“那是孩子他又长了，现在孩子都长得快。”旁边的爷爷接过她的话，看着林梦宇，脸上满满的慈爱。
　　“哪能长那么快？这衣服我两个月前才开始做。”
　　小心翼翼地放好筷子，杨熙然踮着脚走到门前猫着腰从门缝里往外面看，那花花的小棉袄映在眼睛里时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听到动静的林少云从卧室里走出来打招呼：“爸，妈，这大晚上的你们怎么来了啊？”
　　“瞧你说的，大晚上的怎么了，我心疼我孙子，来给他送衣服穿来了。”奶奶没好气地回答，双手左右拉着穿在林梦宇身上的棉袄，想试图把它拉大一点。她嘴里面嘀咕：“当初要不是怕做得太大，你们给那——那谁穿，就不做这么小了，现在可好了，我宇儿都穿不上了，你们开心了！”她有些歇斯底里地抱怨着，眼神往杨熙然的屋子方向瞅了一下，没有人敢搭一句腔。
　　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些冷了。杨熙然往后退几步躺在床上，她能看到有风从窗户上的那些破洞里吹进来。有些无力地蹬掉脚上的鞋子，蜷缩成一团拉了拉被子就急忙闭上眼睛了。门外依然是声音忽高忽低的对话，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热气一点点减少，慢慢消失了去。从头到尾都没有少一滴的那两杯茶悄无声息地凉透了。
　　安静下来的空间，开始变得像往常一样沉闷。在固定时刻响起来的水流声，哗啦啦的从来都没有改变过的节奏。
　　热水，冷水，不断变化的体温。
　　然后是由屋内绵延到屋外的沉寂，黑夜在杨熙然耳边窃窃私语着。她睁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没了力气，眼皮顺着耷拉下去。

　　42.
　　当一切寂静下来的时候，杨熙然感觉自己的被子被轻轻掀开，冷气触及到皮肤的时候她向后缩了一下身子，透过窗外微弱的光亮看见林梦宇歪着脑袋跳上床钻进被窝里：“姐，我想跟你一起睡。”他掀开被子躺进来，呲着牙却还是一副认真的表情。
　　杨熙然坐起来帮林梦宇把被子盖好，侧着身体躺下去。林梦宇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向右翻身和杨熙然面对着面，不停地微笑着。杨熙然抬起手来放在林梦宇的脸庞上，很轻很轻地抚摸着。
　　“姐，我好想你。”林梦宇瞪大眼睛看着杨熙然，甜甜地说。
　　杨熙然幸福又有一些伤感地笑着：“我也想你啊，所以一放假就赶快跑回来，就是想要见到你。怎么样，最近都学什么了？”
　　“学了一些新字，还有数学。”
　　“喜欢上学吗？”
　　“不喜欢”，林梦宇摇头，“老师上课不让我们说话，还要写作业，不好玩。”
　　“可是总是要上学的啊，只有上学长大才能有本事，才会有前途。”
　　“我知道的，那姐姐你呢？你喜欢上学吗？”
　　杨熙然晃动一下脑袋仔细想了想：“喜欢吧，可以做好多在家里不能做的事情，还有机会碰到自己喜欢的人。”说到这里忽然吐了一下舌头，真是的，怎么忽然跟小孩子说起喜欢这种事情来，他怎么会听得懂呢。
　　“喜欢的人呐，我也有啊，前几天老师让我们写一个人物的介绍，我写的是’我的姐姐’”，林梦宇翻了一下身，饶有兴致地念，“我有一个姐姐，她长得很好看，她对我最好最好了，我最喜欢她笑着的样子，姐姐很少笑的，可是她每次见到我都会笑，我的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趴在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有一些不好意思：“不过我好几个字都不会写，写的是拼音，呼呼。”
　　昏暗一片的空间里有些闪烁着的光亮在杨熙然的眼角晃动，杨熙然贴近林梦宇搂在自己的怀里，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实想想自己第一次写东西的时候也蛮有意思的，那时候三年级，老师让写题目为“自我介绍”的作文，当时自己脸上还带着伤，就在开头写：我是一个悲伤的孩子，我好奇水的冷暖与世界的善恶。我厌恶着我的现在，却看不到我的未来。
　　然后老师就一直腻着说自己是抄的，因为刚会写作文的学生是不可能写出这样的文字的，害得自己委屈的哭了好久。后来想想也是啊，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的伤痛，怎么可能会有那样带血的感悟。
　　而旁人是绝对不可能知道自己都经历了些什么的。
　　闭上眼睛，当所有情绪都有了着落时，身体慢慢沉下去进去梦境了。在天刚刚亮起来一点的时候就醒来了，因为不想惹出什么不必要的事端，所以赶紧起身把林梦宇重新抱回林少云和沈秋灵的房间里去。
　　并没有太多的奢求，只想着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个假期，然后互不相欠地离开这里，回到学校重新开始学习生活。
　　可终究还是想多了。或者想安安静静本身就是一种奢求吧，就像自己一直都亏欠这个家庭一样。都是由不得自己控制的。
　　所以才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又看到那抬起来的手掌，所有的一切继续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