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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托孤
四周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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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没有熟悉的身子,我不安的睁开双眼。
入目的白色,一遍雪白,我闭眼再睁开眼,还是白色的墙壁。
这是一间病房,房间里没有人,若华不在,我坐起来,看到枕头上掉下的头发愣了愣,随后一把抓起,圈成一团,起身扔到垃圾桶。
一堆的医疗仪器堆在床边,套上鞋子,五月份的天气正是凉爽的季节,伸手推开窗子。
找了一圈没有手机,推开病房的门,外面是一间小小的休息厅,墙壁上挂着电视机放着调了静音的画面,在旁边放了一张长条沙发上,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我靠在门口,盯着蜷缩在沙发上的男人。
他双手抱在胸前,长腿叠在一起,前额的刘海微微搭下来,嘴唇微微张着,眼角有一圈乌黑。
向迟墨。
我有多久没有在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了?
那时的你,第一个站在我门前敲开我的门,席家小姑娘,我来带你去吃饭。
那时的我不愿吃,他为了给我补充营养,骗我说蛇肉是猪肉,羊肉是猪肉,什么都是猪肉,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只吃猪肉,结果到后来我知道了那些东西,靠在大厅的柱子上就开始大吐,他站在我面前指着我哈哈大笑。
伯庸哥哥站在我面前,一脸担心的看着我。
席家小姑娘,你看,长胖了多好呀!
因为这件事我气恼了他半个月,他每天笑嘻嘻的和我讲,席家小姑娘我带你去吃东西的时候,我都是敬而远之的。
后来,他终于小心翼翼的不再给我那些东西吃了,他会让厨师变着法子给我做吃的。
那个时候的我,迟墨,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你跪在我面前,举着那枚普华无实的戒指,认真的看着我,“你愿不愿意和我一个俗人诗情画意共度此生?”
我看着你,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怎么做,就这么愣愣的。
你静静的笑,静静地看着我,静静地站在我面前,连着眼角都含着笑,然后等我回答。
那个人抱着我说,生生世世,平凡牵就,你只要站在我后面。
当你喝醉回来的时候,你喊着我说,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后来你累了,醉了,睡了,我默默地替你把那首词念完。
如今想来,那些缠绵悱恻的话,恐若是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了!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赊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止,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醒了?”向迟墨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坐起身来看我。
我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若华在哪里?”
“妈妈……你妈妈和爸爸带回去了。”
我有些恍惚的点了点头,带回去也好。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病房里,电视机的画面不断切换,声光不断地变换。
很多时候,放空了脑子,什么也不用想,才是活着最舒服的时候。
向迟墨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饿了吗?”他倏然出声问我。
我迷茫的收回视线,看着他,然后看着他,摇了摇头,摸了摸肚子,沙哑的声,“我睡了多久?”
喉咙嗓子有些疼,我准备起身的时候,向迟墨已经拿了一次性杯子接好了水递给我。
“谢谢!”我一口喝完才抬起头向他道谢。
他一如刚才递杯子给我的动作,站在我面前,探究的看着我。
“怎么了?”我低着头看了自己一眼,不过是普通的病号服。
向迟墨意味不明的看着我,盯着足有半响才摇了摇头,然后坐到我旁边,叹息一般的问,“你早就知道了你的病?”
嗯。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才回国?”他双手交叉枕着下巴,皱着眉头看着前方问我。
我再次点头。
“……回国来干什么?”向迟墨悠悠的问我。
我扬了扬头,突然不明白向迟墨问这些干什么?
他是别人的丈夫,是我的前夫,问这些只是关心?
也对,关心我这个前妻回来会不会伤害他的妻子,他知道的,我和他现任妻子一直都是看不顺眼。
这种看不顺眼应该怎么说呢?
每次看到,如水火不容,必定以她哭爹喊娘的结束。
不是因为席学思有多么的强势,也不是因为席学思是有多么的厉害,若是席学思真有这么厉害,是否还能把这个男人挽回来?
只是因为我知道,即使哭了,即使闹了,即使喊了,向迟墨也不会在乎,他不会回头看看那个被欺负的体无完肤的席学思。
这不过是不爱与爱。
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注定是输的那一方。
迟墨,你又还怕我做什么呢?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只是回来,回来看看你,看看我曾经的爱,顺便,顺便把我的若华安置好。
我没有勇气,靠着那回忆,在陌生的国度里,了此一生。
“……席学思,你还回来做什么?”向迟墨倏然回头朝我吼,“你干脆死在外面就好了。”
我愣愣的,傻傻的,双眼涩然的看着他。
死在外面?
他让我死在外面。
对啊,我干嘛回来?
我认真的去看他。
然后我从他眼里看到了什么?心疼?绝望?爱?还是那个双眼朦胧流着泪的女人?
那个女人真丑,苍白的脸孔,咬着嘴唇,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一般。
“你回来做什么?”向迟墨再次问道,在我还愣神的时候,他一把抱住我,哽咽的重复刚才的话,“学思,你还回来做什么?”
学思?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死命的抱着他,拼命的摇头。
迟墨,迟墨,我只是回来看看你,我承认我对你念念不忘,我知道我一厢情愿,我知道我……像个白痴一样的来打扰了你的生活,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请你,请你原谅。
我只是怀念那个抱着你的小女人,脸上漾着笑,嘴里念着诗,仿佛一生就此过。
知是红尘客,与君心久违。
可晓浮生事,轮回满华微。
第二天我是去席家宗宅接着若华,宗宅的庭院深深深几许。
我曾经站在那老式的书阁前对着身边的席伯庸感叹着这个地方就像个宫廷一样,来去束缚之多,口杂之乱,做事之小心,像是在品一杯陈年酿酒。
当年的当家还是大伯席年持家,听身边的人说,三年之前席伯庸才接席家主人。
席家历任主人都不得搬离席家祖宅,在此生,在此老,在此死,没有唯一例外。
穿过那繁琐的长廊,见过大伯和伯母,说了些朴实无华的话,才允着去见若华。
若华跟在席家当主身边,伯庸在教他画画,我站在门前的时候,投下的影子才引得那两个认真的人抬头看我。
“Mom!”若华放下笔,跳下凳子,向我跑来。
我蹲下身子,抱起若华的身子,向伯庸走去,“在这里过得好吗?”
恩恩。若华在我怀里点头,似又想到什么,“妈妈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站在书案前含笑的伯庸点头,“伯庸哥哥。”
“身体好些了?”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把若华放回刚刚的位置。然后去看桌上摆着的宣纸。
宣纸上画着是一副梅花图,点点红梅映衬在满目的雪地里,枝桠散开苍穹有力,用得是上好的丹青卷,墨水还是席家特质的墨砚,散着淡淡的清香。
“好看吗?”若华问我。
我摸了摸若华的头,“有进步。”
伯庸站在旁边笑,“若华倒是得了你当年的真传。”
我摇了摇头,“伯庸哥哥见笑了,思学当年的画是最拿不出手的。”
“谁说的。”伯庸哥哥站在我旁边,笑嘻嘻的把手中的狼嚎递给我,“要不要把接下来的写了?”
我颔首,接过狼嚎笔,看着左上角提着潇洒的字,梅开催雪雪崔梅,梅雪催人人举杯。
“可是秋瑾的《梅》?”我眉开眼笑的问。
“嗯。”他点头。
蘸了墨水,在这句诗的下面沿了一句,孤山林下三千树,耐得寒霜是此枝。
伯庸在后面跟着念了一句,随后才道,“我以为你会填一度相逢一度思,回首江南意倦秋。”
我放下手中的狼嚎笔,看着这幅丹青卷,摇了摇头笑道,“当年填了那一句可被你笑话了许久。”
伯庸笑了笑,“那么久的事,倒被你记挂到现在。”
我摸了摸上面的红梅,点了点头,“当年能笑话的事也就那么几件,记住了也就记住了。”
“舅舅,能把这个送给我吗?”若华仰着小脸越过我去看伯庸。
伯庸点了点头,“这本就是你的画,我不过是应景的提了几个字。”
若华欣喜地高兴,等干了墨水就卷起来放入一盘的卷盒里,然后提着卷轴绑着绳子跨在后背上。
伯庸哭笑不得看着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的若华,“我又不与你抢。”
若华嘻嘻的笑,不好意思的道,“妈妈可是很少往我作的画里提字的。”
我被他说的哭笑不得,“是你的画太过难看,我实在是没地方提字。”
若华不说话了,背着他的画侧了身子,我看着好笑,哄着他,“是,若华的画是最好看了,不是连你师傅都夸你了。”
“哼!”若华很傲娇。
伯庸在一旁站着,看着若华提醒他,“气若轻者则自弃。”
若华立刻回头去瞪伯庸,“我就小气了。”
“好了,若华。”我安抚他,“去外面玩一会,我和舅舅说些话,待会带你回家可好?”
若华不情不愿的转身出了门,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小小的身子背着画卷出了门,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坐!”伯庸在旁边的茶座上坐下,指着他对面的位置与我说。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动作熟练的洗茶泡茶烧水然后刷杯,这些动作他做的很慢,好看的令人赏心悦目。
茶香味在这个屋子里蔓延开,他夹了一个紫砂杯到我面前,倒了一杯浓香四溢的茶,“试试,今年的西湖龙井。”
我闻了闻茶香,等水不热了,才压一口,细细品味,味蕾蔓延开来一股苦涩,下了喉,润了嗓子,再品一口,一股甜味,自内心散开一股茶味。
“今年席家的茶?”我放下杯子问。
他点了点头,“产量还不错今年,我让老林给你送点过去。”
我点头。
西湖龙井产自浙江,色绿,香郁,味甘,形美,自史有千年之久,明列为上品,清顺治列为贡品。
“思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伯庸问我。
我去看伯庸,他笑容一如开始,问的不过是寻常的话,我笑了笑,莫不是离席家太久了?以至忘了席家的人随之面对生死,突然感觉一切都不是自己该担忧的,“我回来托孤的。”
来了总该会来的,去的总是会去的。
我们不强求,凡是自有天命。
“确定了?”他问我。
“随之任之,一如当年我。”我咬了咬唇,如是道。
伯庸点了点头算作就此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