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生转》唳鸢

10、远游 我和若

　　我和若华的生活恢复以前的模样，周厷没事的时候来这里串串门，逗逗若华。
　　父母亲来看过我，和若华说了些话，然后告辞离开。
　　一如既往，生生息息不变的生活，彷如我们在美国一样，只不过多了几个我曾经熟悉的朋友和依赖的亲人。
　　唯一不同的是向迟墨隔三差五的会过来坐坐，坐着发愣，也不多话，一两个小时，开始的时候我和若华还介意多了一个人，可他从未多话，一个人静静地如老僧入定，仿若没有这个人一般，我和若华也就释然了。
　　我辞了工作，交接工作用了半个月，总部挽留了很久，到后来我只得实话相告才离开。
　　接下来的生活便是陪着若华好好地在家里呆着。
　　“若华，我们去旅游吧？”一日，我倏然想起来问身边的人。
　　“去哪里？”若华丢了书过来问我。
　　我翻着手上的杂志，山清水秀看着让人心旷神怡，和旁边的孩子商量，“你觉得我们去哪里好？”
　　若华兴趣缺缺的摇了摇头，“爬山不想去。”
　　“那我们去九寨沟吧。”我提议。
　　若华翻着手中的杂志，看着津津有味，我坐在一侧等着他来敲定。
　　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来，我诧异的转头去看外面进来的人。
　　“在干什么？”他熟门熟路的换了家居鞋，看着摆了满桌子的旅游攻略，笑着坐在若华身边，“要去旅游？”
　　我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起身去餐厅倒了杯水进来。
　　他的钥匙是若华交给他的，那一次忽然晕倒进医院，若华不知所措的拨打了他的电话，几天之后，若华把家里的钥匙给了这个男人。
　　“想去哪里？”他伸手去抱着若华，一手接我递过去的水。
　　若华有些不适的扭了扭身子，挣不开就不在挣扎了，闷闷的哼了一声。
　　我坐回刚才的位置，叠好散着到处的杂志，摇了摇头，“还不确定。”
　　若华低着头，放下旅游杂志，抱着平板，稍稍离开那个人的怀抱，凑近我，提议，“九寨沟还不是旅游的好季节，确定想去吗？”
　　我拨开额前的发，靠近他递过来的平板，“如果若华喜欢的话。”
　　刷过的图片都是九寨沟优美的风景。
　　若华低着头，微微蹙眉，看着平板上的图片，像个小大人一样，仿若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需要报团吗？”向迟墨收回空荡荡的手，微微退了退身子，问我们。
　　我还没来得急回答，若华低着头已经拒绝了，“NO。”
　　“Mom，Very beautiful。”若华举着平板一脸的兴奋，凑近我，入目的是九寨沟的五彩池，“The lake is really riotous with colour it？”
　　我笑着点头。
　　若华兴奋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爆出一连串的英语，我对他这个习惯，倒是一直都是纵容的。
　　“Wa……”若华刷的平板，然后不敢置信的喊，“This is very beautiful。”
　　我坐在一边，抱着杯子，等着若华感叹完。
　　屋子里很安静，向迟墨坐在我们旁边，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摸不透他这样出现在我们身边是为了什么，赎罪？歉疚？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没有理由去反驳。
　　若华的身上流的是和他同样的血。
　　有时候，我在他面前，想到过我们以前的画面，如坐针垫的还是我自己。
　　这个男人，在席学思还是年少的时候，倾尽了一生去喜欢，去爱上，然后一点点努力的去靠近。
　　有太多的遗憾，痛苦，欢乐，无数的少女情怀，都让我附注在这一个人身上。
　　“确定好了吗？”半小时后，我问若华。
　　若华点了点头，放下平板，一脸的雀跃，“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若华，还是小孩子呢！
　　我满心的欢喜，抱着他，亲吻他的额头，“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他试探性的提建议。
　　“不需要向爷爷奶奶告别吗？”向迟墨在旁边终于插话进来。
　　若华摇了摇头，靠近我怀里，一脸疑惑的看着向迟墨，“为什么要和他们讲？”
　　“……”
　　“我们去玩也要告别？”若华很不理解这样的礼仪。
　　向迟墨微微抬头来看我。
　　我僵着嘴角朝他笑了笑，然后低头和若华讲，“我们待会和爷爷奶奶通个电话。”
　　“好。”若华立刻答应。
　　向迟墨张着嘴，欲言又止的看着我，若华伸手去构旁边的手机，我抬头看他，“怎么了？”
　　迟墨，你要说什么？
　　我疑惑的去看他。
　　向迟墨蹙着眉，摇了摇头。
　　“怎么了？”若华握着电话，侧头问他，“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若华！”我叫了他一声。
　　“可以吗？”向迟墨立刻问。
　　我尴尬了。
　　他，要和我们去旅游？
　　若华看看我，然后去看看坐在他对面一脸期待的人，接着回头看我，弱弱的说了一句，“如果妈妈不反对的话。”
　　向迟墨立刻来看我。
　　我被这一大一小看着，着实有点慌，然后鬼死神拆的点了点头。
　　向迟墨笑了。
　　若华开心的搂着我，往我怀里钻。
　　我还未回过神。
　　天，我都答应了什么？
　　我答应若华让这个男人陪我们去旅游？
　　我到第二天跟着上飞机，都还有些恍惚，不确定的看着坐在身边两个吵着待会要吃什么的人。
　　“妈妈，你不舒服吗？”若华在旁边的担心的看着我。
　　我看着一脸兴趣盎然的看着我的向迟墨，朝若华摇了摇头，“我很好。”
　　若华点了点头，“如果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哦。”
　　不舒服！
　　仿若晴天霹雳一般的提醒我，这个人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我收起从昨晚就开始冒出来，所有不该有的旖旎，端正的坐好，飞机起飞，落地，在成都的春熙路吃酸辣粉。
　　若华拉着跳脚，握着筷子，举着手，抱着水，嚷嚷的太辣，我坐在一边看着好笑。
　　向迟墨在旁边慌张的给他添水，拿纸巾，擦嘴巴，让服务员上冰冻的饮料。
　　“妈妈也吃一点。”若华过了那个劲，开始来怂恿我。
　　我摇了摇头。
　　若华不依，抱着我就开始撒泼，我拒绝了很多次，无果，蹙了蹙眉，以前若华出来玩从来不这样的。
　　“你没有告诉我，中国的美食会有这么多。”若华开始为自己辩解。
　　我表示很理解，实在是难以承受他的殷勤，伸手去端那碗红彤彤的酸辣粉，向迟墨抢在我面前，“我来吃，可以吗，若华？”
　　若华蹙了蹙眉，咬着牙不清不远的点了点头。
　　指尖还有他温暖的余温，我收回手，握了握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感激的看他一眼。
　　“爸爸喜欢的话，可以多吃一点。”若华笑嘻嘻的看着吸溜的酸辣粉的男人。
　　我拨拉凉粉的手顿在空中，然后偷偷地瞥了一眼无语凝噎的某人一眼。
　　眼角掩藏不住的笑意。
　　去九寨沟的旅程安排在第二天的上午，向迟墨熟稔着带我们逛遍成都的角角落落。
　　完全满足了若华的小嘴。
　　我表示很担心若华的身体，向迟墨抱着他，看着我，“不用担心，我带了医生在身边。”
　　我点了点头，这才由着若华。
　　若华很兴奋，这种兴奋，差不多维持了整个远游，对新鲜风景的惊叹，对好吃事物的爱好，对向迟墨的依赖。
　　向迟墨住在我们隔壁，若华现在可以整夜整夜的跟着他睡，当我一个人躺在漆黑的房间里，盯着外面静谧的树木。
　　我记得伯庸哥哥有天抱着楚辞《远游》跑到我身边，念念有词：
　　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
　　质菲薄而无因兮，焉讬乘而上浮？
　　遭沈浊而污秽兮，独郁结其谁语！
　　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
　　我仿若回到那时，搁下笔，打断他，抬起头笑嘻嘻的问，“伯庸哥哥你要去哪里？”
　　他一脸的雀跃，盯着我，立刻拍板，“我们去九寨沟吧。”
　　我点了点头，“我需要去和大伯说一声。”
　　“不要。”他立刻摇头，把书搁在我面前，煞有介事，“我们是去远游，去体验屈原说的豁达。”
　　我点了点头，还未反应过来，他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金卡和两张飞机票给我。
　　那个时候的我们才刚懂事，如今细细想来，哪是席家找不到我们，是席家一直在看着我们。
　　那个时候的我们，比若华还兴奋，到处走，无所顾忌，差点被人贩子给拐卖了，幸若两人懂事。
　　“妈妈。”若华鬼鬼祟祟的跑进我的房间。
　　我揉了揉眼睛，打开床边的灯，看着站在床尾的若华，“怎么了？”
　　“我来跟你睡。”若华说。
　　我让了身边的位置，向他招了招手，“过来吧。”
　　若华在我身边躺下，也不说话，完全没了白天的兴奋，我支着头看他，笑嘻嘻的问他，“怎么了，若华？”
　　难不成玩的累了？
　　若华侧了侧头，然后背对我，捂着被子，摇了摇头。
　　我更奇怪了，前几天和迟墨睡都是好好的呀，怎么今天突然要来我这睡了呢。
　　外面有敲门声，我看了看若华，然后去看门口。
　　若华背对着我不说话。
　　“若华。”我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若华不理我，抱着被子，我这才感觉到不对劲。
　　“若华，你不开心吗？”我不确定的问他。
　　若华捂着被子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
　　我还没来得急问，外面的敲门声再次响了，我看了看若华，看见若华咬着被子，一副委屈的模样。
　　“若华，你怎么了？”我这一次问的小心翼翼，伸手去碰触他的身子。
　　若华抵触的往前挤，我立刻收回手。
　　外面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我迟疑的起身，然后去开门。
　　外面站着是刚从浴室出来的向迟墨，套着浴衣，头发还是湿的，脸上写满了担心，他试图越过我去看酒店内的情况。
　　“有事？”我问他。
　　他的视线被我挡的干干净净，收回，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迟疑的问，“若华，在你这里吗？”
　　我点了点头。
　　向迟墨放了心，但完全没有要走或者是进来的意思，我不得不首先询问，“你们怎么了？”
　　“……他听了我的电话。”他张了张口，缓慢的辩解，我点了点头，还是不明白。
　　“Mom，Let him go。”若华在屋内朝他喊。
　　我更疑惑了，什么事情让若华这么大的火？
　　“若华听了你不该听的电话吗？”我试探性的猜测。
　　他摇了摇头，烦躁的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尝试了很久才解释，“……他接的是诗诗的电话。”
　　我低着头，明白的点了点头，握着门的手用力的握紧，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笑，“我来处理，你去休息吧。”
　　向迟墨迟疑的去看毫无动静的屋内，然后看了看我，最后点了点头，“我很抱歉。”
　　“没关系。”我笑，“晚安！”
　　“……晚安！”他再次看了我身后一眼，然后转身朝他的房间走去。
　　我关上门，仰着头，抑了眼角的泪水，然后回去，躺在若华旁边，“若华，若华。”
　　若华不理我，依旧背对我。
　　我去看外面鬼影一般的森林，陪着若华。
　　大约在半个小时后，若华突然扑进我的怀里，泪水立刻湿掉了我的前襟，我慌张的捧起若华的脸，他咬着唇，脸上爬满了泪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看着我，张着唇叫我Mom。
　　我捏着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泪水，抱紧他，怀里的身子抽搐的鼻子，我拍了拍他，“若华，我很抱歉。”
　　若华摇了摇头，然后捏着我的衣角。
　　“若华，我不知道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若华小心的捏揉的去抱我的腰，我靠近他，让他抱我。
　　两个人依偎的靠在一起，就像在美国一样，若华在外面受了委屈就死命抱着我。
　　我惯着他这个小小的毛病，受了伤的小孩只想找个地方让他躲起来疗伤。
　　“……你没有告诉我他结婚了。”若华的声音沙哑的在我耳边响起指控道。
　　我故作惊讶的去抬起埋在我胸前的脑袋，“你没有问我。”
　　若华瞪了我一眼。
　　“你告诉我他是我爸爸。”
　　“很显然我没有骗你，他是你爸爸。”我理所当然的回答。
　　若华狠狠地，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扑进我怀里，大声的嚷嚷，“我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妈妈。”
　　我不明所以的拍着他的背，奇怪的问，“若华哪里错了？”
　　“若华不该有把你送回爸爸身边的心思的。”
　　我拍他的手就这样僵硬的顿在半空，若华在我怀里哇哇大叫。
　　如果，如果说，连若华都知道我对那个男人的想法，那么，其他人呢？
　　我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袁诗诗那般针对我了。
　　其实，不过是，我咎由自取。
　　“妈妈，妈妈。”若华叫我。
　　我迷茫的双眼低头去看他，突然有些恼自己，隐藏的不够明显。
　　“若华可以保密，若华不会和任何人说，若华看懂了那些东西。”若华立刻解释。
　　那些东西？
　　是宣纸上那些古诗词吗？
　　我突然有些懂了，懂若华那日在餐桌上念着卓文君的词了。
　　我当时还纳闷若华怎么会背着出那些东西，他最恼的就是那些晦涩难懂的东西了。
　　迟墨，向迟墨。
　　那是我一生的痛。
　　若华竟然看懂了。
　　“若华，谢谢！”我抱紧他。
　　这一生，我都不曾想过要去挽回的，可是，若华，你的良苦用心，他没明白……
　　我用力的抱紧他，张合着嘴，控制自己不要大声的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