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生转》唳鸢

7、长相思 三月下

　　三月下旬，我碰到了我的父母，在商场，带着若华购置入春的衣裳。
　　若华指着那些童装,摇了摇头，告诫我要买点成人式样的衣服，接着他热衷的中山装。
　　我哭笑不得的看着他穿着像个小大人一般，劝说你穿这些不好看。
　　这孩子穿着真好看。倏然有人夸奖。
　　然后我就看到了我的父母，爸爸穿着和若华一样的衣服，黑色得体的中山装，一样的短发，连着那模样都有几分相像。
　　母亲提着包，穿着样式简单的旗袍，嘴角含着笑看着和父亲一样穿着的若华，“这孩子还挺和眼缘的。”
　　我不知该不该上前打招呼还是该退出来什么都不说。
　　服务员在旁边看着直乐呵夸赞得道，“真有点像诶。”
　　这俨然是一套父子装，只不过若华巧合的挑了儿童装。
　　我抬头去看父亲，父亲错愕的一张脸，母亲惊着一张脸站在他旁边，若华不解的站在我旁边拨了拨我的手指。
　　我不知道我还是不是席家的女儿，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叫他们一声爸爸妈妈。
　　若华愣愣的站在我旁边，看了看我，然后去看他对面和他穿一样衣服的男人。
　　“……学思，回来了？”倒是母亲微微的笑上前迎着笑道。
　　我点了点头，牵着若华来到他们面前，轻轻地喊了一声，“爸，妈。”
　　旁边的服务员都惊愕的一张脸，心里七拐八弯的已经想了无数个可能。
　　“还回来做什么？”父亲大喝一声。
　　我吓着缩了缩脖子，后退两步。
　　母亲立刻上前，瞪了爸爸一眼，“你吼什么，当年就是你吼着学思离开的。”
　　父亲甩了手，转身就往外面走。
　　我上前两步，“爸爸！”
　　“我不是你爸。”他说了一句让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得站在原地。
　　“别和他一般见识，你爸爸嘴硬心软。”母亲上前两步抱了抱我，然后看向站在我身边的若华，试探的问，“这就是若华？”
　　我点了点头，向若华道，“这是外婆，你可以叫奶奶。”
　　“奶奶！”若华脆生生的叫了一句。
　　“诶。”母亲高兴地应了一声，蹲下身子，伸出双手，抱了抱若华，摩挲着他的脖子，“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当我在爸爸的默许下，住进家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是无所适从，若华安排在另一个房间，看着这些曾经熟悉的家具，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摆设。
　　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我竟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席学思，其实你早就算好了的对不对？”席肌容站在我门口看着我。
　　我放下手中的笔记本，上面是自己曾经写下的话：卞水流，泗水流。
　　这是白居易的长相思，当时潦草的就写了这几个字，其余的再也写不下去了。
　　如今想来，不是写不下去了，是再也不敢写下去了。
　　“你带着你那没有父亲的孩子回席家，是要分财产的，怎么不去宗室呢。”
　　“你打小就和宗家交好，受宠，谁都知道席伯庸和你的关系。”
　　“让他给你点好处呀，也是，他要给了你好处，你也不至于要在外流浪了五年。”
　　席容站在门口，一个人自顾自的，冷嘲热讽。
　　我看着站在门口喋喋不休的人，这么多年不见，容貌不曾变，连着脾性也不曾稍有改变，“肌容，我不是回来挣财产的，那些东西在我看来，身外之物，是累赘！”
　　“哼！”她撇开头，“鬼才信！”
　　“我带着若华只是回来看看，看看这座城市，看看这个生我长我的地方。”我怕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来亲自带着他来了。
　　“……”
　　“肌容，我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呆在这里，如若真是觊觎那些财产，我应该等若华长大了，等他长大了，翅膀硬了……”
　　席容站在原地，抿着唇不说话。
　　这些观点，她不得不承认。
　　当我一个人躺在柔软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撇头的时候看到了矮几上的刚才翻开的本子，当时怕他们偷偷翻看我的本子，我只能隐晦的把忍不住，呼吁而出的东西默默地零落的记录下来，心里在默默地无数遍的补了接下来几句：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思悠悠，恨悠悠。
　　我喃喃自语，看着窗外的星空。
　　思也好，恨也罢，如今不过一瞬间。
　　第二天若华站在我的床前，捏着衣袖，怯怯的，用着英语小心翼翼的和我说，我们回家吧，回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有些慌张的抱起他，轻轻地若华。
　　若华摇了摇头，然后我就知道了，那是不习惯。
　　这个家庭太庞大了，爸妈这一支还算比较近的，席家，是一个古老而庞大的家族，根深蒂固，却也狂妄，但它有狂妄的资本，虽说隐没在黑暗里，但也能一手遮天。
　　我抱着若华，点了点头，“好，我们今晚就回家。”
　　早上陪着父母吃了饭，席容昨晚就离开了宅子，父亲坐在首位上，扶了筷子说吃饭。
　　席家一直都是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作息，若华坐在我右手边，父亲坐在上位，母亲坐在他的左手边。
　　席家的规矩太多，很多都是源于古老家族，席家宗谱有记载，席本姓籍，为了避讳项羽名籍，改为席，项羽自刎乌江之后有些改为了籍，有些还是秉承于席。
　　“以后就住在这里，别回去了。”父亲放下筷子，接过侍从递过去的帕子。
　　我低了低头，轻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看着父亲，点了点头，“对不起！”
　　若华在一旁焦急的盯着我。
　　父亲眯了眯眼，帕子继续擦手。
　　“若华有课，我……还要上班。”我继续道。
　　父亲涵养极好，放下手中的帕子，点了点头，“若华的老师我会派人过去接，该留的都会给你留着，不该留的都换了。”
　　我微微低头，咬了咬唇，这是变相的让我回席家？
　　承认了席家这个女儿？
　　父亲一锤定音，我也不敢拒绝。
　　“……爷爷。”若华突然叫道
　　我侧头去看他。
　　爸爸抬眸去看坐在他下手的孩子，眼角都染开了笑，若华从进席家的门开始，就从未唤过他一声。
　　若华很聪明，在将来，不管依不依靠席家这个名字，他都会有一番成就的，所以……如果他任性，如果他喜欢，如果他愿意，我会带着他，走他喜欢走的路，走他愿意走的路，牵着他的手。
　　“我和妈妈，再过一阵子住进来好不好。”若华咬了咬唇，看着爸爸。
　　母亲立刻附和点了点头，这张餐桌，在开始吃饭就一直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和氛围。
　　“若华的字是什么？”父亲在静了一会之后倏然问道。
　　“嗯？”我不明所以的看着父亲。
　　母亲瞪了我一眼，高兴地道，“我没有记错的话，字暖寒？你父亲好给若华上宗谱呢。”
　　我愣了一下。
　　若华上宗谱？
　　上宗谱的只有宗亲那辈嫁出去的女儿，也不过是提一个名字，如今是让若华的名字上宗谱？
　　我突然摸不透父亲他们想干什么了？
　　若华点了点头，童稚的声音清晰的回答，“是的爷爷，字暖寒。”
　　父亲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待会让司机送你们出去。”
　　“是。”我点了点头，这个地方如若走出去，我和若华今晚也是够呛能到家。
　　我和若华回了家，若华照正常上课，我照常上班，谁都不曾提回席家的事，我想的是，那个家如若可以不回去那么就一辈子不要回去。
　　外婆出自书香世家，只是母亲没有传着其意境，倒是学会了商，自小开始创业，到后来也被带着一并进了席家。
　　外婆说，你母亲一生叛逆，也幸得落了个好人家，只是学思你却为情之一字累了半生。
　　我在上班的第三天，周厷来到我办公室悄悄的问我，你和袁诗诗到底说了什么才让迟墨那般紧张？
　　“我就说让她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看着他如实的回答。
　　“向迟墨？”周厷迟疑地问。
　　我笑了，放下手中的讲义，“为什么你们都要说是他呢？”
　　“那不然呢？”
　　“不然？”我沉默了，不然呢？不然是什么？对了，他没有说过，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席学思其实给过袁诗一个身体器官的。
　　我突然有些嘲讽的笑了，低低的，自嘲的，咧着嘴角笑，然后整个人倒在椅子上，笑着笑着，连眼泪都出来了，然后看着皱着眉头一脸疑惑的盯着我的周厷，“你应该问问他，该还我的，是什么东西。”
　　周厷用看神经病的眼神一样看我，席学思一向是优雅而识大体的人，他突然就会觉得爱情这个东西，真的可以让人变成神经病。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坐直了身子，低着头，不再去看周厷的眼睛，“对不起！”
　　周厷像开始那般站在我面前，我道歉的话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但是我知道他肯定对我这样感到奇怪，但那也只是奇怪，席学思这个女人，让什么人都不值得去说什么。
　　我站起身，看着窗外的天空。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花下销魂，月下销魂，赏心乐事共谁论？
　　我回来不过是，带着若华来看看，然后安置若华的将来。
　　到了最后，所有人都以为，千古啼痕，万点啼痕，云也思君，坐也思君。
　　我再次见到向迟墨的时候，是在家门口，他笔挺俊朗的身子，直直的立在我们家门口，抬手放手，举手落手，重复了很多次，犹豫的要不要敲开我们家的门，我也跟着站在楼梯门口看着。
　　大约一刻钟之后，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犹豫的在他抬手的动作，我掏出了钥匙，钥匙叮当作响，总算是拉回了他的思路和思绪。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握着钥匙，一步一步的上前，“若华在家，你可以敲门的。”把钥匙插进缩孔。
　　“我是来找你的。”他说。
　　我把钥匙转了一圈，抬起头看着他，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是吗？”
　　“我……”他张着嘴还没来得急说话，门就开了，咔哒一声，我推开门，“有事进来说。”
　　“嗯，好。”他点了点头跟着我进屋。
　　若华握着水杯从餐厅经过客厅，站在书房门口，低低的喊了一声Mom，随后看向我身后的男人，张着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再不留恋，进了书房。
　　若华的脾气很怪，我一直都知道的。
　　说一套做一套，今日好，并不代表明日好，这样的脾性很多人都有，若华只是做的比之普通人决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