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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盈盈写
琴,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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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弦底松风诉古今,红尘里,难觅知音。
棋,颠倒苍生亦是奇,黑白子,何必论高低。
书,沉醉东风月下读,柴门闭,莫管客来无。
画,纤手松烟染素纱,盈盈写,屋舍两三家。
此乃风雅四友。
我对若华解释琴棋书画,然后坐在他面前指着摆在他面前的文房四宝和黑白分明的围棋,“你若是喜欢,妈妈可以教你一样。”
若华低着头看着摆在他面前的东西,然后侧首去看摆在角落里的一架钢琴,那是一架老式样的钢琴,还是这个房子的原主人的。
我很有耐心的坐在原地,静静地等待他的答案。
若华咬着唇,举棋不定的站在我面前。
“……若华,还记得我在美国时候教过你一句话吗?”我打断他的犹豫。
“什么话?”他侧着头问我。
“和隔壁的莉莉吵架,你因为好胜把她丢在……”我提醒他。
他埋下头,我点到为止,他在静了一会之后才慢吞吞的回答我,“切莫贪嗔痴!”
我点头,“你现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若华不懂的摇了摇头。
“是我疏忽了,那个时候就和你说这些话。”我叹了一声,倒也难为他还记得。
“妈妈说过的话我都记得。”若华看着我仿若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微微的笑,摸了摸他的头,“贪嗔痴是佛教的三毒。对事物表示的过分喜好,不得而失,此乃无缘,不必强求,凡事看淡看清,专攻其一,三心二意非是好意,但也得脚踏实地。”
若华听着云里雾里,我皱了皱眉头,“若华,你听得懂吗?”
若华摇了摇头,换一种思考的方法,“……是不是圣经里面所说的七宗罪?”
我一愣,接着笑了,点头,这样理解无非是最好的理解。
“那……妈妈刚才有说,盈盈写,屋舍两三家?”
我点头,“这是画,意思是轻盈几笔,便是房屋楼立,素雅青纱,别具一格。”
若华点了点头,“我觉得这个不错。”
“……若华喜欢画?”我好奇地问。
若华小心的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盈盈写,屋舍两三家。”
若华点了点头,再次重复了一遍,接着又重复了一次,随后皱着眉头奇怪的看着我,“为什么没有妈妈念得那种感觉呢?”
我笑了笑,“你还不理解其中之意,时间久了便会慢慢领悟。”
若华点了点头。
“妈妈的画并不好,不管是中国的山水画,还是源自国外意象画,我都没有一项拿的出手。”我摇头可惜道。
“那我自学?”若华笑的一脸得意。
我摇了摇头,笑话他,“哪是能自学就会的。”
“那我不学了,妈妈写的字最好看了,我就学写字。”若华不无遗憾的道。
我笑了笑,揭去这一页,这事暂且搁置,我只是没有想到,琴棋书画那般多,他会选择来自父亲喜欢的画。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在席家作那副泼墨山水图时的模样,也正是因为那一次,才让向迟墨这个人住进了心里。
只是不曾想这么多年了,以为藏着好好地记忆却如潮水一般翻涌而来。
我找到了曾经教过他的老师,那是一位国学大师,带着眼镜,温文儒雅,嘴角含着肃穆的笑,这样不伦不类的形容词用在他身上恰符他这个人。
带着若华求着他收做徒弟,让一个国学大师收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当学生,他说我过于小题大做。
我只是觉得若华要是喜欢,不管我怎么小题大做我都要让这个人来答应。
我让杜若帮忙牵线,请他吃饭,带着若华,踏足许多年未曾去过的高档餐厅,说尽了好话,陪着喝了很多杯酒,喝到后来完全毫无形象的靠在盥洗区大吐特吐。
吐完之后整个人都舒服了,往苍白的脸上刷了一层粉底,抹了一层唇蜜,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然后就看到了他们。
不远处的大厅里,坐着一男一女,他们面前摆着一支白色高脚蜡烛,衬着微微红光,把女人的脸照着一瞥一笑皆是明艳动人,她对面的男人似乎说了什么让她开心的话,让她捂着嘴大笑。
我整个人,静静地,傻傻的,站在这个大厅的中央,后面是洗手间,前面是刺眼的画面,接着不可遏制的笑。
这就是迟墨不顾一切要和我离婚在一起的女人。
他曾经抱着我,那般亲密犹如恋人般的耳语对我说,说的话却是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学思,不疼的,只要一个器官……
是谁,是谁曾那么缠绵悱恻的在我耳边轻语,只为了得到我一个器官,是谁曾抱着我哭泣的像个孩子?
我疯狂的冲进洗手间,对着洗手池就是一顿大吐特吐,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倒出来一般。
脑海里那个低声下气的男人,求着我上手术台的人,祈求我帮帮他的女人,我那么爱他,爱到无以复加。
只是一个器官,学思,不然她会死的,学思,你给了她,我以后好好的和你在一起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但是学思,你一定要答应就她。
……
我喘着粗气,趴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面的人,镜子里那个连粉底都遮不住苍白的脸孔是谁?
年华逝去,红颜易老,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镜子里的人扯着嘴角讽刺的笑,洗手间外有哒哒的高跟鞋声,我慌忙的收拾好自己,调整好气息,然后对着镜子抹口红。
“我就知道是你,席学思。”我在镜子里看到站在洗手间门口的人,她双手靠在身前,眼尾挑高,嘴角带笑。
正是刚才和男人谈笑风生的女人——袁诗诗。
哒哒的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地向我走来,然后停在我身边,站定,朝着镜子里的我笑,“我前几天听墨说你回来了,原来还是真的。”
我微微低了低头,掩饰好自己的情绪。
“真是没想到,被踢出席家的人,还有资格进这么高档的地方。”她嘲讽的笑。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提我被席家赶出来的事呢?
你们提着的每一个人,我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不就是拜你们所赐?
我看着洗手池里的水,源源不断的流,然后朝着一个目标挤去,我记得这里很早之前装的是感应式的水龙头,席容那天嚷嚷着说现在这东西一点也不好,要改。结果就改成了如今这种老式的接水设施。
“你说你都走了八年了,还回来干什么?”她冷嘲热讽得道。
我伸手关了水龙头,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我回来做什么,与你无关。”
“哼,你回来无非不过是抢我老公。”她扯着一边嘴角看着我笑。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渍,“那不过是我甩给你废弃物。”
“你……”
我转身看着她,看着她指着我的指头,微微向前迈一步,靠近她,“说到废弃物,袁诗诗,你忘了你的身上,你的这里还是我的东西呢。”
我指着她肚子旁边的肾结构器官,挑了挑眉,“要说还,那你还是把这些还给……”
“啊!”她大叫一声,立刻撤离我的范围。
我哼了一声,收回手,握紧了手心。
就因为这个器官,累了我半生半世。
迟墨,迟墨,向迟墨,你是何其的残忍。
我转身朝外面走去,碰到慌忙跑过来探情况的向迟墨,擦肩而过。
“你怎么在这里?”他一把拉住我,皱着眉质问我。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真以为我落魄到连这个地方都进不来了?”我喘了口气,扬了扬头,掩饰住眼角的泪水。
“不是……”
“那是什么?”我打断他,甩了甩手,示意他松手。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松开我,重复刚才的话。
我痴痴地笑了一声,看着洗手间的方向,“如果我说我是专门来堵你和你老婆的,你信不信?”
“席学思,这么多年,你还是一样的蠢!”他喝道,接着转身朝洗手间去。
我站在原地,像个白痴一样,接着笑,喃喃自语,“可不是,比当年还蠢。”
当年的席家,举办宴会,那个少年站在众人之中,对着席家主人微微颔首,“我便给一副泼墨画吧。”
果然他的画很简单,泼墨画,不到一刻钟,当时我的脑海里倏然闪过一句话:盈盈写,屋舍两三间。
为了这份年少,我赔了我整个青春年华。
可是,向迟墨,你值吗?
“小姐!小姐!”身边连着唤了几声我才反应过来,转头去看站在身边的侍从。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我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朝我的包厢走,嘴角如最开始那般,带着淡淡的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进包厢的时候,若华正对着他老师念叨,“齐白石有云,善写意者专言其神,工写生者只重其形。要写生而后写意,写意而后复写生,自能神行俱见。”
“好!好!好!”坐在上位的人闻言大笑,赞赏的道,“想不到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化。”
“老师谬赞了,这些都是妈妈教我的。”若华抬头看向我。
包厢里的人走得都差不多了,我走到若华身边笑,“都是些消遣玩意,难登大雅。”
“客气了。”他低头饮了半杯水,复抬起头看我,“你带了个好儿子。”
“是若华自己的努力。”
“很聪明的孩子,听说考过美国承认的高中学历?”他试探的问。
我看向若华,若华怯怯的看了看我,我摸了摸若华的头,点了点头。
“没有拿到大学的通知书。”
我笑着看向若华。
“耶鲁和康奈尔都有发过邀请的。”若华稚嫩的声音骄傲的回答。
“嗯?”他愣了一下,随后才惊奇的看向若华,不敢置信的问我,“那为何?”
我抱了抱若华,“我需要回国住一段时间。”
他吞了吞口水,觉得我这样的想法有点牵强,特别是对孩子,我笑了笑,“他们都有表示过会留住档案等若华过去。”
“真的?”他双眼放光的看着我,然后去看坐在我身边小小的若华,“他还这么小,他们就收吗?”
“我见到了耶鲁的校长,他比你和蔼。”若华倏然说道,他这话一出把我弄得一愣,把他老师惹得大笑。
“莫不是我收了一个神童?”他双眼放光,盯着若华,嘴角含笑。
若华抿着唇没有说话,但我很开心,因为我听到了我要的答案。
当天晚上,若华躺在我怀里,盯着天花板,对我念念有词,“听不到弦底的松风,论不到和黑白的年华,写不出生风的龙笔,绘不出素雅的青纱,在这流转的红尘里,只怀念那晚霞染尽的炊烟中,盈盈写,屋舍几间!”
我僵着身子,听着他稚嫩的嗓音念着我曾经不断呓语的话,不禁双眼泪流。
“这是妈妈写在那本书的扉页,有什么不一样的意思吗?”若华轻轻地侧头问我
不一样的意思?
当那些想念如虫一样无孔不入的钻进你身体的各个角落,我就只剩下抱着这几句话来安慰自己。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