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生转》唳鸢

5、除夕 五，除夕外

　　外面张灯结彩，到处都在打折搞活动，若华在圣诞节之后就一直处于很兴奋的状态。
　　他和他所有的小朋友互相寄了礼物，道了圣诞快乐，圣诞之后礼物陆续到达，若华连和周厷抬杠的时间都变成了分享时间。
　　我带着若华，第一次过中方的节日，给他买了大红色的棉袄，他第一次穿这么喜庆的东西，站在落地镜前别扭的问我，“This is China fuwa？”
　　我被逗得笑了，配上这可爱的表情，果然有几分像了。
　　旁边跟着服务员在愣了一会之后才笑岔气般的问，“Yes，you are beautiful。”
　　若华不明所以的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女生，她长得很可爱，嘴角挂着甜甜的笑。
　　“你不会说中文？”她笑着给自己找借口，“刚才都是我一个人在唧唧呱呱的说话？”
　　“我会说中文。”若华肯定的道，穿着喜庆的颜色，板着一张脸，怎么都觉得……嗯，有点奇怪！
　　除夕那夜，我们坐在电视机前包着饺子，弄得整个房间都是面粉，若华对于这项活动很有兴趣，一边喊着要转美国直播节目一边捏着饺子。
　　我劝他要入乡随俗，要看中国除夕夜的文艺晚会，他才不情不愿的换了台，接着跟我看那些繁琐的中国节目。
　　电视节目里，欢乐喜庆的氛围传到我们这边。
　　第一个节目，我看着哈哈大笑；第二个节目，我看着严重讽刺；第三个节目……
　　“妈妈，你脸上有白色的东西。”若华倏然指着我的右脸颊。
　　我用手擦了擦，他指着我顿时哈哈笑翻了，“越，越擦越多。”
　　我指着他干净的脸颊，“你试试。”
　　他摇了摇头，我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他迟疑的伸过头来，我立刻把手上的面粉抹在他的脸上，笑盈盈得道，“看，咱们彼此彼此。”
　　“妈妈是骗子！”
　　“我哪有骗你了。”我不满的道。
　　他歪着头，似乎是在确定我刚才说的话，然后他慢慢地凑在我面前，打量着我，我任由他看着，他突然伸手，趁我还没来得急防备，把整个手掌都抹在我的脸上。
　　我很明显的感觉到脸上有一层东西，眼睑微微下垂就能看到白色的一团。
　　我抱着手中的面粉直接朝坐在沙发上的若华扑了过去。
　　“啊！！！”若华啊啊大叫，举着手来推我。
　　我整个人靠了过去，压在他身上，抱着那一袋面粉直接扑了过去，他粉嫩嫩的脸孔被我弄得一片雪白，我看着哈哈大笑。
　　“妈妈是骗子，哪有大人欺负小孩的啊！！！”若华不满的大叫，一双粉嫩嫩的小手抓着面粉来反击我。
　　我用了一份力气来捉弄若华，若华推拒着毫无招架之力，连连求饶。
　　就在我们两闹得正欢的时候，我们隐约听到了外面的门铃声。
　　我和若华顿了一下，停下动作保持安静下来去听敲门声，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们眼角的笑还荡漾着，没再听到门铃声，错觉罢了，我指着若华脸上的面粉，哈哈大笑。
　　若华气愤的嘟起嘴角，不满的撇嘴，俨然一副委屈的模样。
　　我张着嘴巴，还没来笑够，若华倏然把手上的面粉朝我撒来，嘴里喉咙都是面粉，我呛的直咳嗽。
　　“妈~~妈~~”若华稍微朝我靠过来，小心的叫我。
　　我偷偷地吐了吐石头，在若华更小心的靠过来，我把面粉丢出去了，若华气愤的开始反击。
　　若华看着我们身上都是面粉，抱怨得道，“妈，乱死了！”
　　我一边玩身上的面粉，一边点头，“明天叫家政公司。”
　　“家政公司明天不上班。”
　　“啊？”我哭丧着脸，打扫什么的最讨厌了，“要不你来？”
　　“才不，是你吵我的。”若华立刻拒绝。
　　我一本正经的道，“孟子有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
　　“叮咚！”这一次是肯定的门铃声，我断了语，侧头去看若华。
　　这个时候，能有谁来？
　　若华朝我摇了摇头。
　　我挥了挥手，若华站起身去开门，我接着刚才的话，对着他讲，“饿其体肤，空泛其身，行指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此乃告天下，我不是中国国籍。”若华握着门把手，倏然转头呛我一句，我咽了咽喉咙。
　　若华见我沉默了，然后很嘚瑟的转身去开门，我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砰的关门声，我疑惑的回头去看若华。
　　只见若华小小的身子，紧紧地靠在门上，喃喃自语，“柏拉图说，人生不止，寂寞不已，短短几十年，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干就干。”
　　我愣了愣，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他这般的惊悚，外面是什么人吗？我有些紧张的问他。
　　若华再也不打开门了，只是喃喃的道，“柏拉图还说，走一起是缘分，一直在走是幸福。若爱，请深爱，若弃，请彻底，不要暧昧，伤人伤己。若恨，能不能深深地恨着？”
　　“若华……”我叫他，这是怎么了？
　　外面门铃声接着响起，我奇怪的看着他，然后迟疑的上前，拉了拉若华，若华立刻撤离，我迟疑的打开门。
　　在打开门的瞬间，被一团白绒绒的东西扑了过来，直接掩盖了所有的视线，我吓得啊啊大叫。
　　我被直接摔着七晕八素，耳边呼哧呼哧的声音，我捂着额头，小心翼翼的睁开眼，入眼的就是一个雪白的狗头伸着舌头在我面前舔舐。
　　“学思，新年快乐！”后面的人兴奋地咧开嘴朝我笑。
　　我侧了侧头，然后头疼的去抚眉，应付他，“新年快乐！”
　　他扯了扯雪白的狗，“虾饺！”这只雪白的狗立刻从我身上起来，周厷立刻伸手把我拉起来。
　　我退了半步，让狗和人进来，周厷自从知道若华怕狗，一直嚷嚷的要把老家的虾饺带来给若华瞧瞧。
　　难怪刚才若华这般大的动作。
　　我顿时感到头疼无比了。
　　“哇哇，你们干了什么？”周厷站在客厅中央，目瞪口呆的看着被我和若华弄得一塌糊涂的客厅。
　　我摸了摸鼻梁，笑着招呼，“你先去玩，我来收拾。”
　　“呀，你们是在做水饺啊。若华呢？”周厷看着摆在茶几上的水饺疑惑的问。
　　“房里。”我拿着簸箕和扫把进屋，囧了囧，指着房间回答。
　　嗯，我和若华似乎玩的过头了。
　　我刚转身去厨房就听见书房里若华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嚎叫和虾饺兴奋的狗吠声，还有周厷肆意妄为的大笑声。
　　有这么好玩吗，逗着若华。我不禁腹诽，我们家若华乖乖的多好，网络中流行的小正太呀。
　　为什么周厷就这么喜欢戏弄他呢？
　　明明照顾他，顺着他，这样的小正太多好呀！
　　我一脸的憧憬，我们家的若华长得那么好看，果然是基因的好处呀！
　　基因……
　　然后我默默地收拾了客厅，再也不去憧憬，不想，不想再去想迟墨。
　　我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抱着手站在席家大门口，看着我，挑着眉，席家小姑娘，我来带你去过年。
　　我弱弱的站在席家门里，瞧着他，俊雅无双，仿若立于天地，然后朝他摇头，“席家不能去外面过年。”
　　“你怕什么，席家大公子都被我拉走了。”他蹙了蹙眉，虽然这里昏暗，但是我可以想象他蹙眉的模样。
　　“走吧，我待会送你们回来，这样成吗？”他低着头，朝我走过来，弯腰伸着手和我脸对脸。
　　我立刻红了脸颊，晕乎乎的朝他点了点头。
　　他趁我发愣的时候，一把拉起我，合着一群人去杭州桥头放烟火。
　　那是最特别的一个新年，有他，有伯庸哥哥，有美丽的烟花，在天空绽放的刹那，新年钟声敲响的那刻，我许愿此生此世年年如今日。
　　“妈妈，待会记得给我下水饺吃。”若华在我身后突然说道。
　　我立刻回神，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
　　这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今天怎地会忆起？
　　我在接近凌晨的时候给若华下了水饺，周厷当晚怎么都不愿回去，死皮赖脸的抱着狗窝在若华平时小憩的床榻上，曲着退的模样看着我实在不忍心，才提议给他打了个地铺。
　　若华惧怕狗，只能不停的，变着法子让周厷立刻离开，不要在这里过夜。
　　我站在一旁看着好笑，这两人就是一对冤家。
　　屋子里有暖气，大年夜的我也不拒绝家里多个人，更何况他更多的时间是在贫若华。
　　若华倒真没几分不开心，我也有由之认之。
　　第二天是被鞭炮声吵醒的，若华窝在我怀里，不满的嘀咕，“好吵呀！”
　　我拍了拍他的头，“别睡了，妈妈的同事待会会来。”
　　若华不情愿的扭了扭身子，我亲了亲他的额头，让他赖一会床，先去厨房给他们下昨晚留下来的水饺，烤了面包，煮了牛奶。
　　“好香！”周厷揉着眼睛走进厨房。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起来了。”
　　他低着头看着流理台上的东西，一副睡眼朦胧的模样。
　　“先去洗漱，新的牙刷和毛巾都放在浴室里。”我的话夹杂在外面的鞭炮声中，顿时让周厷皱了眉侧头来看我。
　　他嘴唇张合了几次，我只能看着他，不知他说了些什么，指了指外面的鞭炮，意思让他等一会。
　　他了然的点了点头。
　　我们两个瞪着眼，等着外面的鞭炮声停，耳边全是噼里啪啦的声音，经久不绝，等到停了之后，脑子里面都是这个声音。
　　“你刚说什么？”周厷甩了甩头问我。
　　“洗手间里有新的牙刷和毛巾。”我指着洗手间和他说。
　　他点了点头，然后扫了四周一眼，“若华起来了吗？”
　　“还在赖床呢。”我低着头把锅里的饺子盛起来，“你先去洗漱，我待会去叫他。”
　　“好。”他转身朝洗手间去，过了一会突然听见他叫我，“学思。”
　　“嗯？”我抬起头看着他探出来的半个头，他的头发很乱，领子却很整齐，嘴旁还有刷牙的白色泡泡。
　　“新年快乐！”他咧着嘴角和我笑，我看着他嘴唇的泡沫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
　　我向前走两步，指着他唇边的泡沫，“新年快乐！”
　　他凑向洗手间里，照着镜子，弄了唇边的东西，我低着头撒了一层葱花在水饺上面。
　　“你新年愿望是什么？“
　　“啊？”我转头去看他，然后发现我们两靠的太近，我微微后退两步，“新年愿望？”
　　“嗯。”他点头，“只要你能说出我就满足你。”
　　我转过身，抿着唇，“让我能看到若华结婚。”
　　“啊？”周厷还没反应，就听见若华眯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Mom。”
　　我蹲下身，抱了抱若华，“吵到你了？”
　　恩恩，他点头，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伸手来抱我的脖子。
　　“若华好可爱！”周厷倏然说道。
　　若华醒了，彻底的醒了，哼了一声，转身去洗漱，我端着水饺进餐厅。
　　周厷帮我在后面端着两杯奶。
　　烤面包，水饺，中式西式的早餐全部摆在餐桌上。
　　“若华，开饭了。”周厷抓着筷子，扯着嗓子朝洗手间里的人喊。
　　“知道了。”若华不耐烦的从洗手间出来。
　　接着冲面而出的就是那条大狗，若华吓得啊啊啊大叫，疯狂的跑到我面前，不满的指责，“让他走！”
　　我微微好笑，昨晚后来明明相处的很好的呀。
　　我抱起他，放在板凳上，征询的问坐在对面笑着好不开心的周厷，“他可以吃水饺吗？”
　　“可以。”周厷点头。
　　“那我把水饺全部给它下了。”
　　“不要。”若华一把拉住我，瞪着周厷，“凭什么，我包的水饺凭什么给一条狗吃。”
　　我顿时语塞，转头去看周厷。
　　周厷挥了挥手，一脸的无奈，“那就不吃了。”
　　“哼！”若华撇了撇嘴。
　　我起身，从冰柜里取出两块肉，问周厷。“它吃这些够饱吗？”
　　“够了够了。”周厷立刻点头，虾饺围着我不停的转，双眼发亮的盯着我手中的肉，我嗤嗤的笑，由着它闹腾。
　　大约在十点的时候，培训机构的同事都过来了，看着站在屋里俨然一副男主人打扮的周厷都愣了一下，周厷笑了一声，解释说我和你们一样刚到。
　　这话愣是谁听着都觉得虚伪，但是众人吃了这一套，毕竟大过年的，谁都不希望闹得尴尬，一群人在屋里闹腾的，然后开始邀请我和若华去老总家拜年，我看向周厷，周厷摸着鼻子笑，我送你们过去就回家。
　　一群人立刻附和，我们一群人连着开了几辆车，浩浩荡荡的向老总的宅院去。
　　老总名叫亨利，来中国后给自己取了个中国名字，不知是哪位大师和他说中国古时取名时尊重女诗经，男楚辞，他听了，并且照做了，取名为杜若，自《九歌·湘君》中采芳洲兮杜若而出，后来不知怎地去违背了那女诗经的规矩，硬是给老婆取了一个杜衡。
　　杜若杜衡都是源自湘君，香草名，上下文相互呼应。
　　杜若的宅子还是古时候的四合院，四周住满了各式各样的人，一群人开始还说老总有这么好的条件应该住更好的，可人家是外国人，偏偏就崇尚着中国古时候这一套。
　　有些时候，中国这些古文化倒成了外国人眼中的崇尚，中国人倒嫌弃不用了。
　　等我们一群人进去了才觉得是真的，小小的四合院里，坐着各种皮肤种族的人，来来去去的异常热闹，周围的小孩在巷道角落里玩着鞭炮，这才是真的过年。
　　这里，到处充满了过年的味道。
　　若华小心的跟在我身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就被别的小朋友一把拽走，一边拽还一边囔囔，“你新来的，正好，和我一起报仇！”
　　若华回头看着我，我朝他挥了挥手，“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若华用力的点了点头，扬起嘴角笑和那位小伙伴一起去玩。
　　一群人簇拥的直接接了老总的屋子，这位老总来中国比较早，一直驻扎中国，说的普通话不说是地地道道的北京腔，至少比若华说的要清楚多了。
　　我在美国的时候，很少教若华汉语言的，那个时候的我，打定了主意留在美国，等着若华结婚生子，看着子孙满堂，再也不回来的，可是谁曾料到……
　　正月初一，一群人闹哄哄的，这么多年，才真的有点中国过年的年味了。
　　身边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会笑脸迎上，接着开始恭贺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