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生转》唳鸢

11、忐忑 第

　　第二天我和若华都瞪着两双熊猫眼出现在向迟墨面前，出乎意料的是他也瞪着一双熊猫眼站在我们面前。
　　我顿时有些好笑，向迟墨迟疑的小心翼翼的去靠近若华，若华立刻退后两步，向迟墨立刻站在原地。
　　“若华。”我叫他。
　　若华停在原地，向迟墨也不敢贸然前进了，站在他旁边。
　　我们三个人沉默的吃了饭，迟墨讨好的对若华说，“我们回去的时候，去看看我们的熊猫好不好？”
　　若华在刚开始参加游乐园的时候，囔囔的熊猫好可爱，要领养一只，被我强烈否定了。
　　当时他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看着我，一脸的疑惑，“为什么Lisa的爸爸可以养蛇。”
　　“……”我竟无言以对。
　　我告诉他，养熊猫没钱，养你这个熊猫就已经很费钱了，然后他去找他亲爸，他亲爸迁就他，真的给他弄了一个国宝在四川养着。
　　若华摇了摇头，默默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喂饱自己，低低的道，“爸爸还是不要跟着我们了。”
　　向迟墨抬头来看我，我低头没有理会他，他就低着头小心的问若华，“怎么了吗？”
　　若华慢条斯理的吃饭，任是谁都看得出他不高兴。
　　向迟墨来看我。
　　我摇了摇头，不晓得若华突然怎么了，明明昨晚说的好好地，我们要开心的结束这一次旅行。
　　“让他缓缓，总会好的。”我僵硬的笑。
　　向迟墨点了点头，我一直很迁就若华的，所以我可以纵容若华这种闹小脾气。
　　可是若华越来越得寸进尺，当向迟墨夹菜给他的时候，若华全部拨拉到桌上，连头都没有抬。
　　向迟墨握着筷子，顿在空中，然后缓缓地放下，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
　　我何时见过这般的向迟墨？
　　“若华，你忘了我们晚上说的话吗？”我提醒若华。
　　若华顿了顿，向迟墨收回筷子，也不再给他夹东西了，有些不知所措的坐在他旁边。
　　整个餐桌都很安静。
　　突然，若华啪的一声放下筷子，看着坐在他旁边的迟墨，向迟墨立刻坐直了身体看着若华。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样两个人，仿若把身份颠倒了一般。
　　若华瞪了我一眼，我立刻止住笑。
　　“我打电话给舅舅了。”若华突然说道。
　　向迟墨一顿。
　　若华自顾自的跳下餐椅，闷闷不乐的说了一句，“我去睡觉。”
　　我一时不明白若华这是怎么了？
　　我们昨晚有做好商量，接下来的事情都是正常进行的吗？
　　我和向迟墨说了对不起，就匆匆的去追若华。
　　若华直接进了昨晚休息的房间，然后留下一句，“不许打扰我睡觉。”说着就真的拉起被子睡觉了。
　　我无措的站在床边，看着捂着严严实实的若华，与及在后面跟进来的向迟墨。
　　很好，若华闹矛盾了！
　　我小心的转身，拿了随身用品，示意迟墨也跟着出来，向他解释，“他昨晚没休息好。”
　　向迟墨跟在我身后点了点头。
　　“你也去休息吧。”我看着他睁着一双黑眼圈跟他说。
　　他看着我，然后问，“若华，他喜欢什么？”
　　我顿了顿，去看向迟墨，他异常认真的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科研。”我回答他，向迟墨不解的朝我皱眉。
　　我立刻转移话题，尽量的挑最简单的，“如果问动画的话，哆啦A梦。”
　　向迟墨嘴角含着笑。
　　我也跟着笑，“若华喜欢用中文叫他蓝胖子，他不喜欢吃垃圾食品，在美国的时候，天天嚷着那东西难吃，缠着要给做中国菜。”
　　“那个时候我不会做中国菜，又忙。”
　　“不过我现在的下厨水平都是若华锻炼出来的。”
　　“若华的朋友很少，独立惯了，主要还是他……”我指了指脑袋，“太聪明！”
　　向迟墨跟着笑。
　　仿若说道若华，我有说不完的话，我的话盒子一下打开了。
　　“不过他有两个很好的朋友，在美国，丽莎和托尼，是我们的邻居。”
　　向迟墨细细的听着，嘴角含着莫名的兴奋。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后来若华就不愿去学校了。”
　　“若华有次和我闹矛盾了，就躲他们家，吓着我找了一晚上，后来我哭了他才出来的。”
　　“你不知道那次真的吓死我了，因为我需要应酬，一时忘了答应做饭给他吃的。”
　　“但是若华很懂事的，超级好养。”
　　“我带着他去美国的时候，我一直都知道他很聪明的。”
　　“我记得第一次通知家长去见老师的时候，我才晓得，若华是有多天才。”
　　我喝了口水，说的兴趣盎然，完全忘了眼前这个人，是曾经把我丢到美国的罪魁祸首。
　　“再聪明也还是小孩，玩闹的让人头疼。”
　　“若华喜欢吃中国料理。”
　　“他可恨透了美国的快餐事物，我开始还带唐人街吃饭，后来经济实在吃不起，就开始变着法子在家里给他做。”
　　“若华在学校呆不下去了，我就托人把他往高年级塞，我记得我带若华去初中面试的时候，比他还紧张，结果他很轻松地进去，很开心的出来。”
　　“在初中的生活，大概是他这几年过得最开心的，他一直囔囔，妈妈，我终于晓得我要学什么了。”
　　……
　　我们选择在酒店内的咖啡厅，和他讲了若华的爱好和喜好，与他讲了若华小时候的事情。
　　有些事情，我怕若华记不住，但是总要有人记住的。
　　我只是希望在将来很长的时间里，能有一个人心无旁骛的去接近他，去对他好。
　　所以我会尽量，把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楚，不去美化，不去中伤，只是去陈述。
　　当我握着几乎冷却了的咖啡杯坐在昏黄的咖啡厅时，才反应过来，我和向迟墨，在离婚这么多年后，会和平的坐在一起，然后我一个人说了这么久的话。
　　一直都是我一个人，一个人在讲，我以为我会没有勇气和这个男人相处下去的，可是……
　　如今想来，我不是已经在习惯有他的日子了，他留下，我欢喜，他离开，我不怨。
　　“你们，在国外生活得好吗？”他默了默，才问我。
　　我低着头笑了笑，放下手中冷却了的咖啡杯，看着这个寥寥无几人的咖啡厅。
　　“还行吧。”我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句。
　　他呐呐的张嘴，然后什么都没有说。
　　“我忘了说。”我笑着微微提高音量，他疑惑的看向我，我伸手指着他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恭喜！”
　　他哽了哽，左手抚摸右手上的戒指，然后盖住。
　　那是一名婚戒，普华无实，戴在他指上异常的好看，很明显，这不是当初我们那枚。
　　我记得我曾经握着我们的婚戒，朝他笑，这一生一世，靠着这东西栓牢着实有点可笑。
　　小姑娘，它栓牢的可不是一生一世，是此生的爱。我记得他是这样回答我的。
　　如今自己想来，也着实有点可笑了。
　　“思学，我……”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见门口簇拥的走进来一个男人。
　　我顿了顿，这大概是在我有生之年，他第一次这样叫我，思学，学思。
　　我看着他的目光停在门口，然后转头，迎面走来的是席伯庸，后面跟着两个助手。
　　“伯庸哥哥，你怎么来了？”我站起身，看着他，微微蹙眉。
　　他和向迟墨打了招呼，才转来看我，“若华给我打电话。”
　　我捂着额头，颇为头疼，“我以为若华在和我开玩笑。”
　　席伯庸拉下我的手，嘴角含着笑，“若华哭了。”
　　我一顿，然后低下头。
　　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让我觉得若华是个大人，他的懂事总让我忽略很多问题。
　　如今想来，他也不过是个小孩，有些事情，他也会控制不住的。
　　“那你……”
　　“所以我过来了，思学不带我去看看？”伯庸低着头看我。
　　我带着伯庸哥哥去看若华，若华当时扑进他怀里就开始哇哇大哭。
　　我不知所措的站在他们面前。
　　我没有想到若华会这般在意这些事情。
　　我以为我昨晚处理的很好，我以为若华可以不用介意的，我以为若华会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我以为……
　　全部是该死的我以为！
　　我用力的捏紧拳头，松开，捏紧，不断地重复，若华，若华。
　　自从回国，我就忽略了。
　　“思学，思学……”我听到耳边有人喊我，略带慌张的，轻轻地喊。
　　我回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他一脸的担忧，皱着眉看我。
　　思学，思学？
　　我突然有些飘飘然，摇头，退后，我竟然看到了向迟墨，他在伸手，他张合着嘴唇，他在说什么？
　　怎么会？
　　他结婚了，他有另外一个女人，他和我出来是为了什么？
　　若华，他要若华。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抢若华，爸爸是，妈妈也是，向迟墨也是。
　　“思学，思学。”后面的人一手放开若华，扯着我一把扑在床上，我吃痛的皱眉，然后侧头去看满脸泪水，苦着红肿，两眼担忧看着我的若华。
　　“你还好吗？”后面的人喘了口气问我。
　　我点了点头，侧了侧头，把头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Mom……”若华小心翼翼的叫我。
　　我嗯了一声。
　　“有哪里疼吗？”我听见伯庸哥哥问我。
　　我摇了摇头，伸出左手，然后靠近若华，拽着他，狠狠地拉进怀里。
　　若华咬着唇，弄痛了也不和我说，睁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然后一点一点的靠近我，轻轻地和我说话。
　　最后我还是进了医院，悲喜交集，陷入昏迷。
　　我在医院歇了一天，若华小心的跟在我面前，忐忑不安的和我讲，“对不起，妈妈”
　　我摇头，摸了摸他的头。
　　若华，我还不曾告诉你，死亡意味着什么。
　　或许你从某本书某个网站某个人哪里得知，但我还是希望是我告诉你，所以在返回的飞机上，我告诉你，死亡意味着开始，意味着重生，意味着……离别。
　　我跟着伯庸哥哥没有回北京城，回的是席家宗家，席家宗家总共上百间房，人多口杂是我最忌讳的，若华坚持，我无奈，不得从之。
　　席伯庸抱着若华进席家的时候，大伯和伯母在大厅里喝茶，俨然看着我们，伯庸哥哥抱着若华，带着我，笔直的站在偌大的厅堂前。
　　大伯在静了一会之后，才对我说，“思学已经有几年没有来祖宅了。”
　　我微微低头，回答，“已经有15年了。”
　　大伯叹了一声，才接着说，“回来也好。”
　　“叔公！”若华在伯庸的推搡下叫了一声。
　　大伯眯了眯眼，向若华招了招手，若华瞥了伯庸一眼人，然后小心的向大伯走去，大伯仔仔细细的大量了一遍若华，伯母坐在旁边看着，感叹一声，“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我低眉顺眼的站在伯庸哥哥身后，朝大伯母笑了笑。
　　大伯轻轻地咳了一声，才问我，“听你爸爸说，是个天才。”
　　我有些支吾，若华的才华，在席家是个不定时炸弹。
　　“爸，妈，我们下去休息了。”伯庸哥哥上前，抱起若华。
　　大伯和大伯母点了点头。
　　我仓促的和大伯说了客套话，也跟着伯庸哥哥下去了。
　　住的地方还是以往的地方，两层楼的小雅建筑，单独落成一个院子，院内小桥流水，树木葱郁。
　　这么多年，没想到这个地方一直空置的。
　　“老祖宗说给你留着，我自然也会给你留着。”伯庸哥哥在我身后笑。
　　以前跟在身边的小红推开门，笑嘻嘻的道，“小姐回来了就好。”
　　我朝她笑。
　　这个院子采光条件甚好，摆设一如当初，我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窗前摆着小桌，桌上摆着一盏小灯，窗外还是那株树木。
　　“我想总有一天是要回来的。”伯庸哥哥在我身后说道。
　　我很开心，我转过头看着伯庸哥哥，真诚的对他说，“谢谢！”
　　这个地方，是我不曾留下多少遗憾的地方。
　　若华恢复以往先生教导的日子，他在书房里，我在开着窗户的院子里，抬眼间就可以看到，我时常能听到一些晦涩难懂的物理名词，但是若华听着津津有味。
　　若华开始忐忑小心翼翼的守在我身边，我记得那日有人告诉我周厷来了，我出去接他。
　　他问我向迟墨最近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我笑，“你应该去问袁诗诗。”
　　周厷摇了摇头，然后坐在我对面，“学思，迟墨有些走神了。”
　　我没有多加搭理，也不再多加询问，周厷见我没有交谈的意思，转了话题。
　　接下来说的都是一些琐事，他问了若华的事，当我们两相谈甚欢的时候，若华冲了进来，喘着粗气，握着拳头，后面跟着焦急的仆从。
　　“怎么了，若华？”我奇怪的问。
　　若华看着安然无事的我和我身边坐着的周厷，摇了摇头，有些委屈的道，“你不在。”
　　我愣了愣，指着周厷，“有客来了，我自然出来了。”
　　周厷嘲笑他，“小孩还是没长大呀！”
　　若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若华呀，你长胖了。”周厷夸张的喊。
　　我看着若华因为跑动和红彤彤的脸刺客是一脸的气愤。
　　“不过越来越可爱了。”周厷一把拉起他，坐在他怀里，扯着他的面皮，“小孩的皮肤真好呀！”
　　“那是，总比你身边的莺莺燕燕好。”若华一脸的骄傲。
　　我听着好笑。
　　“那都是老女人。”周厷顿了一下，立刻附和若华。
　　若华哼了一声，不再和周厷逗嘴，周厷连着嘲讽了他几回，若华也不再理会，自顾自的跳在地下，我疑惑的看了若华一眼，然后去看同样疑惑的周厷。
　　“你怎么了？”周厷凑近他，好奇的小声的问若华。
　　若华转过身，我悄悄地跟上他们的步子，然后我隐约听见若华担忧的嗓音，“周公，我有些忐忑！”
　　我被惊的愣在原地，再也迈不出多余的一步，如被定格了一般的站在那里。
　　若华说，他有些忐忑。
　　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