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镜影》面皮芝麻包

8、章八

　　扫帚划过街道，哗哗地扫着节奏，霍麒睁了眼，晨光从那一方小小的窗中跑了进来。今日的南京城笼罩在雾中，便是对街的建筑也只是个模糊的轮廓，霍麒踩着地板开了窗，扑面而来的凉意让人缩了缩，低头看下去，梧桐树叶落了满地，哗哗的扫地声穿过厚重的雾气传了过来，渐渐露了人形，老者佝偻着身子，一点点扫过，所过之处，梧桐叶堆做了小山，才走了几步，风一吹，挂在树上的叶子又晃晃悠悠的落在了那人身后，老者没有回头，依旧是划着扫帚慢慢走远。
　　门房的灯已经亮了，门口站着个人，看穿着身形都不是阿安，似乎是司机。门开了，出来的是霍麟，匆匆下了台阶，车便突突发动，驶入浓雾。什么事？出门那么急。
　　雾是临近中午才散尽的，街道上的忙碌才彻底明朗了起来，来来往往，好不热闹。阿安已经把书读了好几遭，霍麒还像往常一般，抱着个搪瓷杯子捂手。这已经是霍麒生活的常态，这宅子里，也就阿安和自己处得好些，英文他学得吃力，但总也是在进步，那一声先生也是叫得人暖洋洋的。
　　“先生，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安叔依旧是那恭敬又疏离的一声，霍麒应了一声就放下了书。
　　桌前已经坐了一人，不同于往日的旗袍，端木珺一身烟色的大摆长裙，内里衬着荷叶领子的浅鹅黄衬衫。不同于往日的窈窕，反倒添了几分俏皮可爱。
　　坐呀。”出声的是端木珺，看着愣在原地的人，只得出了声叫人坐下。
　　霍麒坐了下来，觉得浑身别扭，第一次吃饭桌上还坐着别人。他在霍家的存在一直很微妙，不是主人，更不是佣人，说是客人，却又有那个客人一住下就是月余，霍麟几乎不在家吃饭，所以这饭桌前总是他一个人坐着，如今对面坐着一人，反倒生生添了诸多不自在。
　　“先生在这住得可习惯？”端木珺问道，语气中满是自然。
　　“很好。”放下筷子，霍麒回答得很认真。
　　“别这么拘谨，当是自己家。”
　　“嗯。”低头应着，霍麒眼中只剩下了手中的那一碗白饭。
　　“别只顾着吃饭呀，吃菜。”说着便夹了菜到霍麒碗里，言语自然得就像是这家的女主人。
　　“谢谢，谢谢，我自己来。”两声谢谢道出了诸多惶恐与不适应，引得对面的人笑了出来。
　　“霍先生是哪里人？”女子的声音微沉，不同于男子的暗哑，依旧是轻快的语调，却带着不同寻常的感染力，忍不住松了防备。
　　“不记得了，”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僵在空中，霍麒缓缓地放下了手，叹了口气，这顿饭果然不是很好吃啊，“端木小姐在怀疑我？”那一双眼看了过来，目光深邃。
　　“是，我是在怀疑，”四目相对，端木珺并不打算隐藏自己的真是意图，“你不觉自己值得怀疑？”
　　“呵，当然要怀疑，怎么不要怀疑？”那一声轻笑带着诸多的自嘲，“连我自己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另有所图，可我记不起来了，怎么办？”霍麒没有移开眼睛，反倒是更加认真的端详着面前人的脸，柳叶眉，桃花眼，鼻子小而挺，嘴唇略薄，也难怪如此牙尖嘴利。
　　“噗，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收了眼神，端木珺掩着嘴笑，“麟说是他把你带回来的，不是你找上的门，就冲这一点，我信你一分。”
　　“一分？”霍麒笑了一声，“也是？”凭什么就凭这一家之言相信他呢，“那好，那我霍麒就与您做个约定，等我记起我的别有用心，一定同你说上一声。”
　　“我等着这一天。”
　　“谢谢。”
　　“对了，你似乎学过钢琴？”端木珺想起那日剧院里的断断续续的调子。
　　“大概。”
　　“这里有钢琴，一会去试一试？”依旧是没有放了试探的意思，无论面前的人是否另有所图，她都要试他一试。
　　“钢琴？”霍麒有些惊讶，旋即又笑了，有他不知道怎么会是稀奇事，这月余他的活动范围也不过是房间，门房，以及一楼的几处，处处都是小心翼翼，这宅子有的就是他不知道的地方。
　　霍麟回来时，琴声悠悠传来，是舒缓的，安静的，偶尔会停下来，不过是数十秒又会响起来，与刚刚有着微妙的不同，较之刚刚也更流畅些。霍麟脱了外套缓步走向了深处的琴房。门是虚掩的，恰好看见里面的人，白色的短褂，黑色的裤子，半长不长的头发，他微闭着眼，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之中，不同于霍麟激昂后的收势，他只是停了手指，再缓缓的放下了手，他依旧是没有回头，他还是没有发现身后人的目光，他望着窗外，头微微扬着，不同于一边的车水马龙，这一边的窗却是树影斑驳，夕阳漏了几许微红的光，落在他身上。霍麟觉得脑中的晃过什么，心口的疼痛突如其来，短促而尖锐，让人猝不及防，他一手抓着胸口，他忘了他另一只手还在门上。
　　吱嘎一声，门开了，霍麒没有预想到身后的人，脸上的惊讶一览无遗。
　　两人隔着一道门，一人站在门前，一人回身后望，不同的动作，却是相似的五官，一霎那让人生了面前竖了面镜子的感觉。
　　“少爷。”忽得站起，霍麒面带惊慌，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弹得不错，你继续。”霍麟进了房间，倚墙的一面摆着沙发，贴着的架子，留声机就摆在架子上，已经很久没用了，再过去一些是书架，摆着琴谱，都是许久没有碰过的东西，灰却只积了薄薄的一层，扫过几本之后，停了下来，从架子上抽出了薄薄的一本。
　　“会看谱吗？”
　　“大概。”
　　“那试试。”说罢，将谱子递给了霍麒，霍麟便坐了下来，看着那人认真的将琴谱放好，深呼了口气，琴谱上的符号，陌生却也熟悉，手指落在黑白键上的一霎那仿佛也了自己的意识，只是看了一眼，它便知道该落在哪里，该保持怎样的节奏，该带上怎样饱满的情绪，霍麟倚在沙发上，认真听着，看着那人手指轻快地在琴键间跳着舞，思绪却已经飘远。
　　端木珺回来时，正看见这样的场景，将红茶放到一旁，坐在了霍麟一旁，脱了鞋倒在了那人腿上，不过十数平大的地方，三个人安静的呆着，霍麟总能在这一页就要结束的时候起身，翻过一页，端木珺索性盘腿坐了起来，端着杯子，小小的抿上一口，满满的都是幸福感。她望着两人，每一页将要结束，他微微让了让身子，另一人低下身，小心的翻过，再仔细的压好，默契的像深交多年的好友，一样的容颜，该是感情深厚的兄弟吧。有那么一瞬，端木珺甚至觉得，那里只坐着一个人，双眼微闭，之间飞扬，那是曾今最惊艳她的霍麟，才华横溢，却是别人眼里的不务正业。
　　那两人要是没个什么关系，她是怎么也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