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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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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国圣山,玉山拥有圣山该有的一切名头。
春桃夏莲,秋叶冬梅,俗虽俗些,可的确是极美的景致。最可奇的是,由于山体特殊,气候相宜,四季景物常年留存于山中,分布于从低至上东西南北各一面。如现下,二人所游的一方碧螺潭,便是玉山四奇景之一。碧螺潭由环山螺旋蜿蜒的溪流汇聚而成,又因潭底散漫着细碎的苔藓石子,故名“碧螺”。入眼之处,碧水泱泱,层层迭代,潭面绵密飘零的银色光点,依着错落有致的潭面顺流而下,幻化成几段徐徐搅动的银带。这银点原是周围响铃树上的花朵,盛夏时节,花落幽潭。此花状如铃铛,瓣面浮光,夜间在月光映射下更易显色,风过簌簌作响,聚成一处便生独特景致。
绻儿此时牵着个带轱辘的竹筏负着少女,淌过三方浅潭,忽然止步道:“小姐,这儿。。。。”
少女虎着脸紧道:“对哦!绻儿,死老头子嘱咐我带几朵香铃草回去,还要什么碧螺第三潭的水,真不知道他整天搞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做什么。这样吧,你先去三潭舀水,我呢,就去树下仔仔细细的寻觅几朵最娇艳的香铃草!”不等说完,跃过石子,绕远而行。
“仔细寻觅……”绻儿望着树下某人已然养神闭目,花落周身,忍不住内心呵呵两声,遂安心采水,不再顾念。
“一、二、三,三、二、一,摸到哪个是哪个……”树下少女休息多时,却懒得睁眼,手随意的拈着身周的花瓣,偶尔揉搓几下。“唔,这朵似乎还盈润些,就这个……”
“哧……”还未说完,耳畔忽的窜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绻儿莫闹,水采完了吗?”少女双眼颤动,最终未睁开。“你个坏丫头,让我得不了一点闲……”少女悠然自语,缓缓抽动右肩,猛然腰间发力,向右一个倒跌,反手一扬,一个爆开的小球连着一截丝线划过树前,同时人已避在树后。
刹那间,数十只拇指半大的小箭散开,呈扇形射及潭面,迎空点下,伴着悠悠扬扬的零碎花瓣,好看之极。只是小箭掠过之处,响铃黯然褪色,远看好似半空中烁烁萤火,逐一熄灭,场面顿的诡谲起来。
“哗啦啦”,随着一声水响,潭下直上而起一人,双足交替微踏水花,向后横移,堪堪避过小箭,然眼见小箭将入潭水,半空中一个扭转向水中抄起一人,再次发力向上,停留于半空。
此刻上是淡月疏星,下有暗器毒潭,岸边却还有数丈之远,竟是进退维谷之地。
“绻儿!”少女大喝,隐约带着哭音,手指一缩小球划回,也顾不得处境,将手中包袱抛向空中。
空中那人足尖微踮包袱,借力滑过潭面,双脚落地之时,将背上那人转于胸前扼住。
“绻儿,你……”说着,伸手便推那人,打出去的却是软绵绵的一记。
“哧--”又是一声轻笑,“你半点功夫也不会?还真是草包小姐连累了贴心丫头。”男子面无表情的睨着少女。
少女鼓着脸打量眼前之人,思忖着怎样将绻儿夺回,此刻方悔自己不应当躲懒两人分开。月光下,男子一身青袍垂至脚踝,难以判断身形,侧脸却是与一身清冷气质不符的温和,眼角微咪出的细纹延至发鬓,鼻梁挺直,鼻尖微圆如玉珠一点。面部表情僵硬,也不知是不是带了面具,发丝上沾染的水珠,滑过耳侧逗留于嘴角,倒平添三分生气。
“你是谁?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要溺着我的丫头”少女一连串的发问,犹在试图转移男子的注意力,指头上悬着个已用毕的茶色攒丝小球。
“如此精妙的暗器,配上个还凑合的丫头,一般情况下倒也能自保了。”男子不搭理她,揣摩着少女手中之物,右手却轻抚绻儿后背。“丫头以身殉主,职责所在,你丢过暗器若是不理会我们,方刚够逃走,现在--哎~同时落于我手,倒是白白浪费一条丫头性命。”男子微微含着笑意,看着手中的小女孩仿佛在可惜一件破损的宝物,怜惜之情显见。
少女瞥见那人同情神色,徒增厌恶,却强忍恭谦道:"多谢大侠救绻儿一命,小女惊惶之下,下手不知轻重,所幸大侠有容乃大,不予计较。大侠紧急之余还能顾及他人安危,小女着实敬佩!说罢还欠了欠身,神色却是别扭倨傲。
“这玉山乃瑶国圣山,非通关文牒不能涉足半步,看大侠装扮不是瑶国之人,想必是他国贵客,莫非也是为瑶国皇帝祝寿前来?如此甚好,大侠亲眼所见,月黑风高,小女子身无长技,如遇祸事,伤人伤己,若有大侠一路相随,那必是稳妥有余。还有!我的包袱刚为救你遗落深潭,看来这剩余路途的……哎,”少女故作姿态的叹口气,道,“总之全靠你了。你放心,待入瑶国,接应我的人必有重谢。”不待那人反应,少女自顾的坐于那人脚上,习惯性的眯了眼睛,一副反正我不着急,赖定你的狗腿样子。心想:我也是别国的特使,你有本事一脚踢飞我,然后嘿嘿嘿。。。。。。
虽装的淡定,但还是忍不住偷偷握紧绻儿腕脉,确知无误方调理神息,还微微靠了靠那人大腿,眼睛微眯神情坦荡,仿佛是自家软糯椅榻,继续装。
那男子耸了耸眉毛,心下好笑:这女娃,仗着自己的身份,竟这般胆大,今次已困我两回。男子一早见玉器制成的暗器,便知这少女必是瑶国身份特殊的官家女子,本不予取其丫头性命,只是瞧少女矛盾的样子感到有趣,故此逗弄一番,不想反被赖了一局。略感没意思,抬腿将少女精准的弹回树根前,对着大树正经道:“在下方才多有得罪,现物归原主。”说罢,连同丫鬟抛去,一个转身,消失于夜空,只留几朵完好的香铃草回旋于空中。
少女拾起香铃草微微发怔,现下更确信那怪人无意伤绻儿,只怕还是救了一命。但,好端端的,身手尚可的绻儿怎会溺水?少女心怀不安,更觉愧疚,取了竹筏,将绻儿妥贴安置在上面,咬了咬牙取藤条缚住竹筏,拉着向山下走去,再不敢在这儿黑夜逗留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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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玉山的某个角落经历了叵测的一夜,在晨光中舒缓脉络,盛夏的暖风吹散了暗夜的阴翳,花草摇曳着鲜妍的身姿探出脑袋交头接耳。
东面山脚的小道上,吱吱呀呀的迁移着两个狼狈身影。少女时不时的回头瞧一眼竹筏上的小姑娘,徘徊疑虑——绻儿一夜未醒。普通的调息之法都已用过,却解不开绻儿被封锁的脉络,直到在途中跌了一跤,山石划破绻儿衣衫,才发现绻儿锁喉之间青灰一点,显得是中毒所致。此时方知昨夜那男子非但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反而用了特殊之法锁了绻儿的经脉,抑制了毒性的蔓延。
少女心下难过:这丫头从我记事起便常伴左右,学艺用功之处自是胜我十倍,也如此方得死老头子的放心,十余年来屡番护我周全,从未有差。哎,都怪自己任性,不听阙师兄的劝告,拉着绻儿偷偷跑出来阙师兄绻儿这般回去,他定会恼我。还有死老头子卜的什么卦,半个人没逮着,惹得一身霉。一夜未归也不知缱儿应不应付得了那许多事。越想越自责,加之昨夜心下着急,未尝安歇,到现在已身心疲惫,索性一骨碌坐在地上观望四周。
“哈哈哈哈,值啊值啊!路路,不枉费我们在这阴森的山中一夜难眠啊!”不远处一阵不羁的笑声惊醒了整个山脚。
“啪!你的笑声无死角的吓坏了山中的花草……”一个声音不带情绪的接道。
“路路,你是不是昨晚累傻了!这是熹枫渊啊!在夏阳下晨曦中的熹—枫—渊~”
“奇花异草都经受不了你的魔音,我堪堪一介凡夫俗子怎能承受?我的诗情连带着画意都被你呼和走了。”
“噗嗤~”这边少女听到这对话心里微微轻松起来。“原来已经到熹枫渊了,日落之前赶回琬城,一切便还来得及”。想着便起身拉着绻儿继续前进。
日出青城,霞光万丈,玉山正东头此时全然沐浴在微熹之中。秦路回头便是眼前这般景象:崖壁上,连绵匍匐的大片枫林在日光下粲然生姿,将深渊围拢成一片完整的圆,每一片叶子随着光线的跳动变幻着不同的却又相同的颜色——温暖的橘黄,灿烂的金黄,俏皮的鹅黄,暧昧的晕红,旖旎的橘红……从南至北由深及浅,由东至西浓淡波澜,从每一段枫林的颜色便可辨识当下时间。如说之前的碧螺潭是为春之曲调,那么熹枫渊便是一年四季面不改色的秋之画韵。
渊的那头,一位少女踏着瑟瑟秋叶在崖边踟蹰不前,身上雪白的披风,在这一片暖红的景致中显得略有突兀。枫叶滤出的细光将少女本就玲珑的五官磨合的更加深邃,三分娇艳两份俏皮中透出一分倔强。
少女着一根小棍在地面敲敲打打,时不时回头俯身探视,似有行径困难。那头,景乐之发现好友默然有异,且住不前,端的来了次——好友观美人踏秋兮步迟迟,吾望好友醉赏伊人兮目呆呆。
“喂,端端君子也有见色起意的时候啊!”景乐之笑叫道。秦路呆愣之余不忘回击损友,给了他背上一记。
少女听见对面响动,当机立断求救:“各路少侠且住,前有断崖,后又深渊,怎可前进?”越说声音越小。
秦路诧愣片刻,方晓原来这姑娘是越不过这断崖——不足一丈的断崖。景乐之想笑,被秦路一脚止住,回道:“姑娘相必闺阁千金,方不懂这武学之道,我兄弟二人定不会弃美人于不顾。”连带一记飞腿横扫,也不得不施展轻功,跃于那头。二人一人负一人,从崖那边轻松跃过来。
少女眼看二人仗义相助,心下感激,也不计较他们的嬉笑嘲弄,但面上还是一红,羞赧于自己的学艺不精——要知道以前绻儿人在时,自己都是被驮过去的
念及绻儿,少女面上一凛,暗自思付: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竟叫绻儿这般情形,等我回去,定要查的水落石出,才好为绻儿讨一份公道。
秦路与景乐之原本就在打量少女,见天真的少女忽然阴下脸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景乐之刷的一声抖手甩开折扇,又是一派气宇轩昂,转首毫不顾忌地嘲笑少女:“就你这样三脚猫都比不过的本事,也能跑到熹枫渊?”
少女狠狠瞪了景乐之一眼,并不说话,眼圈微红。
一旁的秦路不赞同地看了看景乐之,然后冲着少女行了一礼,神情中有些无奈,道:“他向来就是这样,肆无忌惮的行事惯了,不晓得收敛,还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少女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眉目清朗,仪表端丽,恭疏有礼。正是君子谦谦,进退合宜。此时他正微笑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令她难以拒绝的善意,木楞之下,她下意识回礼,称道:“公子多虑了,这确实该怪我学艺不精,不然”她眼角瞅到被自己安置在竹筏上、仍旧昏迷的绻儿,语气有些委屈,“我原是与我的丫鬟一同上山的,不料中途受人暗算,那丫头现今中毒昏迷,不知深浅,前后无助,我只好带着她下山。”
秦路脸上生起几分怜惜,压住原本晦涩不明的复杂,同情道:“既如此,不如我们一同下山可好?在下秦路,这是在下的朋友,名唤景乐之。在下不才,但也有些微末功夫防身,姑娘随我们一路,也好多一些保障,免得孤身一人,又带着受伤小婢,若是再遇上些土匪宵小,恐怕是要吃亏。”话毕,秦路认真看着少女,眼神清明纯粹,不含一丝浑浊,仿佛这些都是肺腑之言掏心掏肺。
一旁的景乐之唇角微弯,自顾自摇着折扇,看着少女一点点将信任这样输出去,忍不住添一把火:“此言甚是,方才失礼,还请姑娘见谅。这孤山小径,又将夜微寒,若姑娘独行,可着实令在下不安呐。”
少女本来就心中担忧,只想尽快找到山中驻守的军队,这里离自己要走的出口仿佛还有不少的距离眼前这个人长的这样好看,又举止有礼、衣着华丽,想来便知是个大族子弟,应是无妨的。
这样想,她便点了头,颔首道:“如此便麻烦两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