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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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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日落,潮起潮跌,花开花败。万物有序,方可长存。
秦路坐在半山腰的巨石上,眺望远处的落日。燃烧了一整天的太阳,如今环绕着冰冷的色彩沉在脚下,团抱着的晚霞在金黄与暗红的抽丝中绽放着美艳,冲淡了这青山绿水的淡雅。时值盛夏时分,微微的晚风夹带些许热浪划过身侧,秦路眯了眯眼睛,舒展了一下身体。
看主子的心情仿佛很好,一旁侍立的小厮也能放下心来略微瞅几眼远处的风景,不时心下感叹两句这玉山果然不同凡响,这样精致好看,清溪环绕,又枝繁叶茂的,最为神奇的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能见到些许金色的光晕,笼罩着整座山体,真真是神仙国度。
“这千里瑶国,原来是这般模样!我看也不过如此罢。”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惹得小厮心下不满,可一转头,却又毕恭毕敬了。那人一身玄蓝色的长袍,边角处绣了八宝莲吉祥纹,因着上山,上面沾了些灰尘,可是却全然不掩此人的风流倜傥、气质端方。只见那人在秦路旁边坐下,却将后背靠在身后的岩石上,一副没了骨头的样子,哪里还有平日惊艳逼人的气势。
小厮这几日自认早已摸透了这位爷的脾性,不禁心下腹诽:也不知是谁一大清早的就嚷嚷着要“体会”艳名远扬的玉山风景,逼得自家主子为他一人停了行程,专门腾出一天出来爬山,也不知为了这一天的行程以后要多熬多少时辰的夜,你来就来了,看也看了,原当心满意足,可又偏偏说什么“也不过如此”,真是丑,不,是懒人多作怪!看着那人有座绝不站的姿态,小厮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懒人名作景乐之,是泽国大族景家的嫡子,若是往正途上走,怎样的似锦前程也不为过。可惜估摸是当初百日宴时抓错了东西,诗书五经官袍相印统统入不了他的眼,却偏偏抱着美人图坐在山水画上尿了一通,惊呆了一众宾客,也从那时起就落下一个响当当洪亮亮的风流倜傥的名号,也自此与那些诗礼圣言绝了关系。开蒙的时候景家请了多少博士来身教言传,眼巴巴地盼着把这个崽子捏成个名扬千里的神童,借以洗刷当年童子尿的家族耻辱。眼见一个聪明剔透的孩子就要成型了,景家人个个摩拳擦掌要再摆宴席了,忽的有一天,这孩子不知道打哪里翻出来一本当年没扔干净的游记,坏事了。在那以前,景乐之读的都是之乎者也齐家治国,然而那一天,他骨子里深埋的桀骜奔腾而出,再也压制不住。
那一天,景乐之发誓,穷尽此生,他也要走遍这世上的大好河山,看万山琼碧,看落水九天。
“重叶,我渴了,去给我弄点水喝!”景乐天愉快地吩咐小厮。
可怜重叶背着干粮伺候了一整天,身上挂的两葫芦水早被景乐之喝得精光,此时又不得不跑去找溪水,临走时恨恨的想,等会怎么说也要给主子抢下来一葫芦水,千万不能叫这土匪都喝了。
景乐之逗弄完人,通身舒坦,回过头来看向好友,不出意外看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判官脸,忍不住唉声叹气:“说了你多少次也不听,我比你虚长两岁,竟也从来不知这世上有这一种景物能让我无动于衷的。今次既到了这山上,你总得有些表示才是。”
秦路瞥了景乐之一眼,嫌弃意味甚浓:“能有什么表示?不过是一座山罢了,我也没见着有多少不同。”
景乐之打蛇上棍:“那是你痴愚,没见那个小崽子都看呆了么?”
秦路这回简直懒得理他,兀自瞅着余晖。金色的光铺在他身上,印的一身白袍发黄,他的眼睛也闪烁着灼目的光。
景乐之在旁边瞅了一会,忽然咧嘴笑道:“的确有些光景,你却是不用见到的。玉山的太阳与众不同,竟能将你这没前途的穷小子也照出金光来。”
秦路落落大方看着日落,仍旧是面无表情:“我倒不知你何时变成狗都嫌了。”
景乐之自得其乐:“狗嫌与我何干?人不嫌就好。我已算到日后有一难,需得你前来相助,盼望贤弟及时出现,救我于水火啊!”
景乐之的这一难由来已久。自从家里给他订了门亲事,想要借此拘住他开始,他就化身神龙,从此见首不见尾,他平日脾性爽直不拘小节,五湖四海结交了不少好友,几次差点被抓回去成亲,都让他躲了。后来景家一怒,张出了一张悬赏榜,称谁能把景乐之完好无损的押回家,就送他座泽城五进五出的宅子。这榜一出,顿时他的那群狐朋狗友纷纷叛变,一时间景乐之没了立足之地。前几日就是被一个要宅子养小妾的混蛋卖了,正巧秦路顺路,去那混蛋家里落脚,见他醉醺醺一身瘫软的被扛到马车里正要往泽城里运,一时心软救下了,这才有了二人的同行。
话还没说几句,不远处重叶已经拿着两个葫芦小心翼翼的回来了。他绕过景乐之,走到秦路身边,恭恭敬敬的托起一个葫芦奉上,秦路奇怪地看了重叶一眼,只把景乐之乐得合不上嘴。
重叶被笑的脸有些红,扭头不去看景乐之。景乐之于是循循善诱:“小重叶,你有没有听过这玉山的故事?”
重叶回头,眼睛瞪得有些圆,面上全是好奇之色,他只知道玉山是一座圣山,玉山上有神仙,可是玉山的故事从来没人给他讲过,于是忍不住问:“玉山的故事?什么?”景乐之伸出手,叶重瘪了瘪嘴,不甘不愿的交出手上的葫芦。
景乐之慢慢地喝了好几口,咂咂嘴,这才开口:“这瑶国的开国皇帝本来是咱们泽国的将军,战乱的时候吃了泽国好大一个亏,且赔上了自己爱妻阿瑶的性命,他情根深种,为了他的妻子和他妻子留给他的孩子,反了。那人能征善战,又有威信,没几年就挣下了这天下,于是他退守国土。为了纪念他的妻子,他定国号为瑶,并且还定下规矩,所有皇族女子的名字里必须带玉,所以这瑶国以玉为尊。”
“难怪这里叫做玉山,那位皇帝,一定也是因为这里的尊贵,才把这里叫做玉山的吧!”重叶转头看看周围,重新审视似的模样极为认真。
景乐之飞快的看了一眼秦路,接着说道:“原本这里是不叫玉山的,它以前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可是直到颂元年,它才变成了玉山。”
重叶惊呼:“颂元年!大事件那一年!我知道我知道!瑶国来了神仙,把整个国家都变成了福地,把瑶国人都变成了半仙!然后瑶国就像现在这样了!”
神仙秦路举目,远处的太阳还是不紧不慢的坠落着,映出漫天红霞,天上的云集结起来,慢慢结出了八宝莲的形状与纹路——八宝莲,这种只存在于瑶国玉山上的天然云形,代表着历史上一段不可逾越的传说,代表着一份至高无上的地位与荣誉。在这片大陆上,它已经是吉祥如意、安乐和平的象征,每个月娃子身上都裹着八宝莲的被子,每对新婚夫妇都有八宝莲的盖头和喜服,穷人在砖瓦上贴上八宝莲的剪纸,富人在梁宇上雕上八宝莲的纹饰,绘画、雕刻、人们生活的时时刻刻,不管是仅仅怀抱着对生活的美好向往,还是当人们心有所愿而又迫切的依附于神仙的时候,八宝莲都是一种代表与寄托。
金色的光芒回荡在山谷的每个角落,将一座山变成了圣地,没有特批的公文甚至禁止进入。每一天,都有很多人从任何一个国家赶到这里来,在山脚下五体投地地求吉纳福,人们绞尽脑汁获批公文,以寄能够上山沐浴金光,传说这样可以福寿延年,并且受到神仙的祝福。
瑶国的神仙,一直存在于人们的心里,没人见过,这些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没有人能说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些人已经不再相信,可是又没有人能够解释瑶国这里特有的奇景;又无法解释,史书上“圣人降于瑶,赐福地,收灾祸,赠运与人,颐养天年”的记载;又无法解释,当年各国皇族纷纷缄口,俯首称臣,烧戈止战的场景。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也许有些皇族贵族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家训里保留了些什么;也许有些事情是一些人心知肚明的;也许所谓的“神仙”其实不过早已成为一个名号,不过,那些在断断续续的时间中冒出来、并流传下来的“终身事瑶,俯首帖耳不为过哉”的教言让大部分人都不去窥测当年的真相,只是收起思考,专心专意地叩拜祈福。
秦路想,凭着这异景和那一句史书上的记载,瑶国高高在上了多少年?而在这多少年里,这个贵族般的国家一边无所作为一边指手画脚,完全忘了收敛,叫那些如狼似虎的皇帝们又如何忍得住。
那边景乐之早就讲上了:“这玉山,是在颂元年,才成为玉山的。那个时候瑶国国土面积不大,前有泽国后有陈国,可说是腹背受敌,虽说民风彪悍,可还是日渐没落。有一任皇帝有一个女儿,名叫连颂玦,那时整个瑶国摇摇欲坠,到了朝不保夕的紧要关头,皇帝心疼女儿,不想连累她,就派人想把她偷偷送去泽国隐居起来,可这公主性子刚烈,走到玉山就不走了,说不想父亲担忧,也不想独自苟活,要在这山上待着,一旦国破家亡,就要随父亲一起殉国。”
重叶满脸的敬佩:“这公主真是有气节!换我就做不到,我一定早早躲起来。。。。。。”他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带着羞愧,“不,如果主子蒙难了,我也不会独活!”这句话说的慷慨激昂,得了景乐之的一巴掌和秦路的一个白眼。
看着重叶捂着脑袋一脸委屈的样子,景乐之有些好笑,语气轻快起来:“传说,那公主就在这玉山上碰见了神仙,就在瑶国要亡的时候,神仙法力大动,将两国的军队挡了下来。”
重叶点头:“既是神仙,自然能挡下来。”说完满脸崇敬的抬头看景乐之靠着的岩石,还伸出双手拜了拜。
景乐之摇头:“这只是故事,不是历史。当时到底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你可别当真。”
重叶连连点头:“我不当真不当真,你接着往下说啊。”
“两国大惊,陈国叫来交好的越国,我泽国自然是与姜国关系好,没多久,两国聚来更多兵力想要出战,结果神仙又出手了。最后大家自然是要让的,所以各国班师回朝,并达成协议,奉瑶国为尊,六国和平共处,再无战争。传说那公主与神仙一直居住在玉山,公主死后,神仙也不见了踪影,这里被尊为圣山,改名为玉山。话说,你家主子此行可不就是……”话未讲完,被秦路一个冷然的眼神截断。
日头西沉,秦路展眼斜睨着最后一丝余晖渗入山林,挺挺起身,手不经意间掠过衣角若有似无的褶皱,下山。重叶眼睛骨碌一转,一声不响的抓过包袱跟在主子后面。景乐之哂笑,停留半刻,回首对着已没落的夕阳深情作别。
待的夕阳沉尽,玉山方显出乱石鳞次,草树葱茏的本来样子,林间瘴气和缓缓升腾开来的雾霭缠绕融合,将原本凌厉的山头棱角,柔化成一片氤氲的苍茫,远远望去,到真似两枚通体沉黛的翡翠。(此时,翡翠半腰朝南的一条小道上,三个身影慢悠悠的向下移动,准确的说,是一个慢悠悠的移动,另两个不得不频频回头)。
且说翡翠另一面,一梭鱼形的巨石直愣愣的戳出山面上缭绕的藤蔓,上面立了个亭不似亭,阁不似阁的古怪建筑,建筑顶端四角分别挂了四个铃铛,随着风吹玲玲作响。亭子外部翠草丛生,乱花迷漫,内部却宛如雪洞一般空旷干净,除了一块凹陷的石头。
阁内,一名少女斜倚在那块大石头上,身下垫着个轻薄的里绒披风,手里把玩着,脸颊一侧轻轻的熨帖着披风,另一侧却被一个碧玉丝绦缠绕的松散辫子遮挡半处,暗夜将至不辨颜色。少女一面小心翼翼的侧着身子似乎怕乱了发,偶尔却又舒舒服服的蹭着绒面,仿佛这不是一块石头,而是闺房软阁中精致的美人榻。
半晌,少女忽的坐起,半愠自语道:“已过黄昏,怎能没得一点消息?”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上头荡过来:“小姐又输了,此番怎么打赏?”话音将落,一个身着素绡劲装的娇俏小人,旋着身子落进阁内,站定片刻,恭恭敬敬的上前扶起石上少女。
“哼,这算是什么破事!等了一整天,除了一个满脸麻子的臭老头,谁都没有看到!”少女脸色不愉,神情中透出些委屈。
一旁的女孩觑见少女动了真怒,吐了吐舌头,软声劝道:“小姐,咱们出来时国师也交代过,你是一定会碰见命中注定之人的,只在时间长短而已。我觉着呀,可能咱们弄错了日子,许是明日才对。”
“哼!炎星北移,与日月相辉,藤兰之所,必有机缘巧合。”少女手指绕着秀发上的碧绿丝绦,起身走到亭边,举目远眺,语气中是满满的的不耐,“今日正是十五,西北天狼主火,阴阳更替之时,便是炎星变更之日,日月共辉,怎的不是今天?那老头掐的是个什么算,根本信口胡言,等回去了,看我怎样与他算账!”虽是怒容满面,可夕阳映照出其面容身姿,竟如空谷幽兰般遗世独立。
“小姐”一旁的丫鬟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杯茶盏,伸手递给少女,“国师怎么会如你所说那般?定是你学艺不精,将日子算错了——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次了,你那许多师傅,在你口中都不知成了多少次酒囊饭袋,可归根结底,到底,还都是你的问题呀。”
少女气的一跺脚,回身就要将丫鬟手中的茶碗拍翻,可那丫鬟身手敏捷,轻轻巧巧的躲过了,末了还笑嘻嘻的调侃道:“瞧瞧,我一个端茶送水的,都将伍师傅教的功夫记下了这许多,您还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呢!”
少女见打不着丫鬟,反而站定,戏谑地看着丫鬟,用散漫的口气慢悠悠说道:“不过是说了你那‘阕哥哥’的师父一句不是,瞧瞧,你那张小嘴,都停不下来了!”
丫鬟登时红了脸,扭头看向亭子另外一边,嘴里小声嘟囔:“哪有?小姐乱说。”
两人颔首俯瞰亭外,山下合纵分明的小道渐渐被黑暗淹没,极远的天地交接处,泛出鲜红的残阳血色,将晦涩的天蓝浸染为混浊不清的暗淡,不知要散至何处才能停歇。
“绻儿,今日这机缘已是贻误,明后日各国来使皆至琬城,少不得要采取些激烈手段避过这次的烦人事才好。”少女边说边搭着丫头退至亭外,做下山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