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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病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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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艾樱见完面后,夏青甚至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只记得脑袋又胀又疼,全身血液好像都在逆流。回到家,她踢掉鞋子就爬上床睡觉,外套都没脱。模糊中好像接到徐璐璐电话,她听不清对方说什么,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当时很想翻身,挣扎几次都未成功,拿着电话很快又失去意识。这顿觉睡得一点都不舒服,夏青感觉如同站在一片随波逐流的树叶上,置身于黑暗无边的海面,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她手脚,令她动弹不得。她明知自己在做梦,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除了在黑暗中越陷越深,竟无其他出路。
一切都变得如梦一般虚幻,“咚咚”的敲门声、就在耳边的电话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个与她隔着厚厚透明玻璃的世界,她能听、能看、能感觉,却无法参与其中,只能旁观。她听见钥匙打开门的声音,听见徐璐璐叫自己名字,感觉到一只手放在自己身上轻轻的摇。她想和徐璐璐说话,酸软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有喉咙轻轻震动后,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只是这样小幅度的动作,竟也让她深感精疲力竭。
徐璐璐似乎离开了一会儿,之后一阵嘈杂,夏青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那人胳膊硌得她很不舒服,她咕哝一声,那人便换了姿势,这次舒服多了。中间一阵颠簸,后来又是呛人的消毒药水味道。夏青只觉自己仍漂浮在海面,而载着她的树叶脆弱不堪,她警惕的捕捉周围一切讯息,它们却都不甚清晰。
她就这样飘荡着,完全失去时间空间概念。漫长的等待过后,意识终于慢慢恢复清醒,夏青又重拾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她眼睛发涩,想要抬手揉一揉。一只手却覆上来,阻止她动作。那人手心温热干燥,虚罩在她手上,若有若无的暖气轻抚上她手背,让夏青有些贪恋。
“别乱动,你在打吊瓶。”
这个声音,夏青僵硬,一定是她还在梦里,不然怎么会幻听到他声音。
“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吗?”
头脑越来越清醒,五感也渐渐恢复,她意识到自己身边确实有人,那个声音也并非幻觉。
“夏青?”
夏青很想就这样一直闭着眼睛逃避到底,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于是抬起眼皮,望向身侧的人。周扬,他看上去有些狼狈,领口歪斜,头发凌乱,身上还飘着浓重的烟味。夏青皱眉,这些人都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抽烟。不过令她欣慰的是,这次看着周扬她感觉很平静,她身上全是腻腻的冷汗,身体酸软得连呼吸都觉费力,更没多余力气伤感。
原来伤感也是个体力活,夏青豁然明了,看来她还是日子太舒坦,若是真的艰辛劳累,只怕什么难过都没工夫搭理。
“感觉怎么样?”他轻声又问,眼中满是担忧。
“你怎么在这?”话刚出口,夏青突然察觉这里不是自己家,“这是哪儿?”
“你在医院,”周扬声音很轻,让夏青苏醒不久的耳朵感觉很舒服,“你发烧了,刚才烧到四十度,我和璐璐把你带到医院的。”
“她呢?”
“太晚了,我让她先回家了。”
夏青了然,为以防万一,她放了把备用钥匙再徐璐璐那儿,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夏青躺得后背又麻又酸,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周扬见状立刻伸手扶住她歪倒的身体,略微施力将她拉起来,又拿了枕头替她垫在身后。
她说,“谢谢。”
他答,“不客气。”
他们现在只剩下这样疏远客套的话可说。
“想不想吃点东西?”周扬突然出声。
夏青点头,她从不为难自己肚子。
“好的,我去看看。”周扬说罢,将她吊瓶速度调慢,走出病房。
夏青这才发现自己在个单人病房里,电视机、茶几、沙发应有尽有,乍一看如普通卧室一般。床头柜玻璃花瓶里插着一只还未完全开放的百合,梗子细细长长的,带着优雅的弧度,好似美人垂颈,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闪光。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因为香,没错,就是这么俗气的理由。在这些完美得不真实的东西面前,她的喜欢总是很俗气。
周扬很快就带着个大纸袋子回来。他替她架起小桌板,摆好碗碟,从纸袋子里一一拿出白粥、海带排骨汤、白灼芥蓝再加一小盒醉鸡,全是她爱吃的东西。
“医生说你最近要吃的清淡点。”他一边布置一边说,将筷子递到夏青手里,嘱咐道,“小心粥烫。”
夏青嘴巴尝不太出味道,可她知道这些东西一定都很好吃,因为粥里的米很糯很稠,醉鸡又滑又软,芥蓝清清脆脆。她无言的吃着,周扬在旁边翻看报纸,时不时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这一刻,夏青好像回到了过去,曾经的记忆不请自来,不知不觉占据了她大脑。说来好笑,她唯一一次住院竟然是因为穿高跟鞋狠狠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两个血窟窿,看着特别吓人。
周扬抱着她要上她车,夏青急得直嚷嚷,“别上车别上车,血弄上去洗不掉!”他没吭声,又抱着她跑到距离稍远的自己车前,夏青又急,“哎,别上别上,你的车也不行,洗不干净可怎么办啊!”
“夏青!”那是周扬唯一一次吼她,他红着眼睛怒视她,“你要车不要命了!”
“要是因为高跟鞋摔了一跤而死,那我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下第一人了。”夏青一点不怕周扬,还乐呵呵开玩笑。
“夏青,”周扬抱着她的手狠狠抓她,抓得她直吸气,“你能不能别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最后他们还是上了周扬的车,结果也确如夏青所言,血沾在他座椅皮套上,怎么清都无法完全清干净,留下些淡淡的印记在副驾驶座,一般人看不出来,可夏青记得清楚,几点斑驳就在副驾驶座右角。
去医院时上药时,夏青疼得嘶嘶吸气,周扬在旁边抓着她的手,一会问,“怎么样怎么样,很疼吗?”一会责备她,“你说你平时穿那么高的鞋干嘛,这不自己找罪受。”一会儿又去烦医生,“医生,您下手轻点。”一顿药上下来,夏青、周扬,还有可怜的医生三个人额头上都布满细汗。
她就是个皮肉伤,也不知道周扬想了什么方法,竟然让医院同意她住院一周。医院的病号饭实在难吃,周扬就天天三餐买了给她送。有时候他下课晚,时间特别紧张,来的时候跑得气喘吁吁,夏青看着心疼,就说,“着什么急,我早吃半小时还是晚吃半小时也没什么区别啊。”
“那不行,”他一边给她摆饭菜,一边说,“不能让女朋友身残又饿肚。”
夏青大摇大摆的坐着,使唤周扬给她夹菜,说,“身残怎么了,我身残志坚,坚决不动手,坚决使唤小周到底。”
查房的护士进来看见他俩这样,忍俊不禁,说,“你俩感情可真好。”夏青脸红,她一向外强中干,和周扬在一起时胆大包天,一有外人就焉了;周扬正好相反,他人前人后完全一个样,一点都不避讳,比方说护士说话的时候,他还送了口汤到她嘴边,夏青脸更红,躲着不喝。护士见状笑得更欢,说,“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你赶紧吃饭吧,我可是看见人家提着饭一路狂奔进来的。”
想到这,夏青忍不住笑,手里勺子没拿稳,里面的白粥全都洒在她腿上。粥还很烫,热度穿透衣服迅速到达皮肤,夏青哎呀一声,赶紧找纸巾擦。周扬动作比她还快,不知道从哪儿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将那小坨米清理走,又去洗手间拿了凉凉的湿毛巾敷在她腿上,说,“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他的侧脸那样好看,又那样熟悉,夏青恍惚,好像又回到当年住院的时候,想都没想咧嘴笑了,说,“不疼。”
周扬动作一滞,抬眼看夏青,眼睛如海一般深。
夏青赫然惊醒,赶紧躲开他视线,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手指,满心懊悔。
周扬什么都没说,收回手,又坐到自己位置。
许久,夏青开口,“你回去吧。”
周扬说,“好,你先睡吧,睡了我就走。”他帮她将饭菜撤走,小桌板收好,动作礼貌客套,好像他们之间不过是病人和护工的关系。
夏青背对着他躺下,看着那朵百合出神,不知不觉睡着了。周扬见夏青很久没动,走上前替她拉好被子,关好窗户,坐在床前,看着夏青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着魔似的伸出手要摸。这时候护士推门而入,周扬急忙回头示意对方小声。护士领会,压低声音说,“先生,探望时间结束了,您明天再来吧。”周扬点头,又坐着看了夏青背影一会儿,穿上外套走出房间。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楼下一根接一根的拼命抽烟。夜里的风凉得透骨,周扬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只是麻木的吞云吐雾,眼睛望着楼上早已漆黑无光的窗口。那个房间里有她,她蜷缩在被子里,肩膀那样薄,薄得好像他稍一用力就能折断,她比三年前更瘦,甚至睡着的时候眉头也不放松,一直紧紧蹙着,看上去那么紧张。周扬扔掉烟头,用脚碾灭火光,一种绵长的酸涩在心头。
三年了,周扬也以为自己早都看淡了,他甚至很久都不曾想起过她,没有她,他在美国也过得好好的,该吃吃,该睡睡,甚至也没少玩。可那天在酒吧碰见时,他才赫然发现自己从未忘记过夏青,她就像跟细小的刺,随着血肉生长进他心底,就那样默默扎着,和他融为一体,不碰触便无知觉,若是没有那天的偶然相遇,他自己都不会注意到这根刺的存在。
第二天一早徐璐璐提着大包小包营养品和一个巨大的花篮来了,夏青感觉自己差点就要被浓郁呛人的花香毒死。
“哎,累死我了。”徐璐璐一屁股坐上沙发,双手伸到夏青面前,“看看,勒得这些印子,足以证明我对你的真爱。”
夏青看着散落在她脚边的七八个袋子,好笑说,“璐璐你是喂猪来吗。”
“你还好意思说,”徐璐璐身体前倾,认真瞪夏青一眼,“昨天差点没吓死我,你都不知道,我进去你家的时候你就躺在床上,不管我怎么叫怎么摇你都不醒,还一直说胡话,我自己又拖不动你,真是长这么大我都没这么慌过。”
“你泡帅哥的时候不是胆子很大吗?”夏青调笑她。
徐璐璐没像平时那样与她一起没正经,而是严肃的说,“夏青,昨天我是认真害怕了,要不是我昨天临时起意找你去吃饭,你真的要死在自己家了!”
“好好好,”夏青举手投降,“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说到一半,夏青惊觉自己说错话,立刻闭嘴,声音戛然而止,说不出的怪异。
徐璐璐看叹口气,说,“我知道你不想见他,可昨天非常情况,我也是昏了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第一反应就是给他打电话。”她停顿一会儿,见夏青没有反应,放轻声音说,“夏青你没看见周扬那样子,从他家到你家,他硬是半小时就开过来了,中间还一直跟我通电话问你情况,他到你家的时候头上全是汗,一进门抱着你就往外跑,都忘了还有我这个人,把你抱上车就开走了。我在后面开车跟着都害怕,那种不要命的开法,估计要吃不少罚单。”
“璐璐……”夏青蹙眉,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继续听下去。
“哎,我就事论事,你就听我说完吧,昨天晚上我到医院的时候你吊瓶已经打上了,医院床位紧张,刚开始就把你安排在走廊的床位上,后来周扬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把你弄到单人间来了,他就坐在床边守着,夏青,说句老实话,那样子,我看着都难过。”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夏青故作镇定,视线在徐璐璐的高跟鞋和营养品之间来回转动。
“所以我就不明白了,你俩一个比一个难过,却还这样,到底是个什么道理。”徐璐璐有点急,手都比划起来,“人生在世这么短,犯得着这么折磨自己吗。”
“璐璐,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夏青平淡的说,“不管你我怎么想,它永远都不会像过去一样。”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就政治课上学过的,”徐璐璐绞尽脑汁回忆,终于想起来,“对,绝对不变的只有变化本身,既然这样的话,不像过去又怎么了。”
夏青好笑,“政治老师要是知道你这么活学活用,估计要热泪盈眶了。”
“哎夏青你别岔开话题。”
“好啦,”夏青不想再多纠缠,给这个对话打上休止符,“你这是要当情感专栏作家了吗。”
“要是别人的事儿我才懒得管呢。”徐璐璐轻哼,看夏青就像看个暴殄天物的疯子,“反正你们都不正常,自己找罪受。”
“有你这么说病人的吗。”夏青苦笑,突然想到杜明川之前问她是不是来气死自己的,她好像一下子理解了他当时心情。话说杜明川也在这家医院,待会她去探望一下病友好了。
徐璐璐从果篮里掏出个苹果,拿纸巾擦擦自顾自啃起来,“哎,夏青,不说周扬了,那天宿醉你家的’小朋友’怎么样了。”她特意加重小朋友三个字。
“他也在这家医院躺着呢。”
“啊?”徐璐璐咬下一大口苹果,惊奇的问,“什么情况?酒精中毒了?”
“出车祸了。”
“车祸?严重吗?”
“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的那种。”
“我快晕了,”徐璐璐翻个标志性白眼,“话说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都说了没关系。”
“我看不像,你俩早晚得有点关系。”徐璐璐边说还边自我肯定的点点头
“我可不想因为猥亵儿童被抓起来好吗。”
“你哪只眼睛看他像儿童了,”徐璐璐嘴里苹果嚼得咔嚓响,“他叫什么名字?”
夏青警惕的看她一眼,“你要干嘛?”
“打听打听,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大小姐,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要真那么无聊的话,赶紧上班去吧。”
“你怎么和我爸似的,”徐璐璐不乐意了,“成天念叨上班,我妈就成天念叨嫁人,真是双管齐下,一刻都不得清闲。”
难得见她这么烦躁,夏青赶紧火上浇油,“那你是打算上班还是嫁人啊。”
徐璐璐又瞪夏青,“你别说风凉话,等着吧,我要是相亲了,绝对拖你当垫背。”
“好啊好啊,”谁想夏青会喜滋滋答应,“赶紧给我介绍个青年才俊,滋润一下我即将干涸的心灵。”
“现成摆在眼前的大海你不要,还兴高采烈去找小溪。”
夏青是真的震惊了,这种时候的徐璐璐,文学造诣简直高得令人发指。俩人又没用东西聊了半天,夏青看快到午饭时间,就把她赶回家。离吃饭还有点时间,夏青闲来无聊,跑到楼上探望杜明川。
才一天功夫,杜明川病房里已经摆满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鲜花果篮,夏青一踏进门,仿佛置身花店,这些之中最扎眼的当属一个全是玫瑰拼成的心形花篮。
“杜明川,你的人缘可真好。”夏青是发自肺腑感慨。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空着手就好意思来,”杜明川借机嘲笑,转眼看见夏青身上和自己同款不同色的病号服,收起不正经,皱眉问她,“你怎么回事?”
“没事儿,小病。”
杜明川最讨厌夏青说话不清不楚,追问她,“小病是什么?”
“发烧,”夏青犹被琳琅满目的花篮吸引得目不转睛,坐在杜明川床前感慨,“有这么多人惦记你,真好。”
杜明川心头爬过一丝异样,忍不住笑了。夏青说真好的时候,两仁瞳孔亮晶晶的闪着羡慕,像个小孩子。他从未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现在被夏青这样一说,好像是挺不错。
“你挑喜欢的拿走好了。”
“真的?”夏青惊喜,后又疑虑,“不好吧,人家送给你的。”
“有什么关系,送给我就是我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夏青是真心喜欢花,起身抽了三支百合握在手里,“我可以拿这三个吗?”
“你喜欢百合?”
“对啊。”
“为什么?”拿着百合的夏青有种说不出的味道,白白的花瓣衬着她瘦削的脸,细长的梗子与她脖颈平行,杜明川这样想着,目光滑过夏青脖子,滑到有点歪的领口,那里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强自收回视线,咳嗽一声。
“你不舒服?”夏青询问,“要不要叫护士?”
“不用,”杜明川极力维持常态,回到刚才话题,“为什么喜欢百合?”
“因为香。”夏青理所当然。
“就因为这个?”杜明川挑眉,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对啊,不然呢?”夏青不解反问。
杜明川心中一阵好笑,这么俗而坦荡荡的理由,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你就不能说点什么附庸风雅的理由。”
“喜欢还得风雅?”夏青不以为然,“喜欢就是喜欢,哪来那么多好听理由。”
喜欢就是喜欢,杜明川默默重复一遍这句话,心情大好。他见夏青眼睛一直往心形的玫瑰花篮飘,以为她喜欢但是不好意思开口,替她说,“那个玫瑰的你要喜欢就也拿走吧。”
夏青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不不不,这个我可不要。”
“不喜欢?”杜明川不解,不喜欢为什么一直看。
“也不是,这个……”夏青斟字酌句,努力让这话显得不那么八卦,“这个送得比较用心,你还是好好留着吧。”
杜明川随口问,“谁送的?”
他自己的花篮跑来问她谁送的?夏青只感莫名其妙,回他一句,“我哪知道。”
杜明川促狭的看她一眼,嘴上勾起坏笑,“你不高兴什么?”
她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夏青真不知杜明川是从何得出的结论,懵然反问,“我不高兴什么?”
杜明川没了兴致,轻哼一声,收起笑容不看夏青,不到两秒还是又回过头问,“你发烧严重吗?”
”不严重,再两天吊瓶就好,其实我自己感觉已经好了,要不是因为住院费医药费都已经付过,我这会儿早活蹦乱跳出院了。”
“夏青我真是服了你,掉钱眼掉到医院都不放过的你绝对是古今第一人,不过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就突然发烧了。”
夏青兴许是放松过了头,像对徐璐璐一样也对杜明川肆无忌惮的开起玩笑,“这不是知道你出车祸了吓得我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忧惊过度,然后你还嘲笑我的生日礼物,我大受打击不堪重负,就病倒了。”
“真的?”杜明川先是很开心的笑了,转瞬又一脸担忧,眼中欣喜与歉意混杂。夏青被他看得尴尬,心底升腾起一股歉意,本来就是句无所谓的玩笑话,被杜明川这样一认真对待,她忽然有了种自己在撒弥天大谎的罪恶感,再张口说话都开始磕磕绊绊,“那个……其实也没有,你刚做完手术那会儿,我还和季凡一去吃馄饨了,后来又回家睡了一觉。”
杜明川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到底是失望多一些还是生气多一些,亦或是放下心来多一些。他真觉自己脾气快被夏青磨光了,她总是能第一时间挑起他火气,然后再瞬间给他扑灭,只留些烟灰渣子堵在他心口,让他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像现在,他很想呵斥她一声“夏青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可这句话明明不久前才说过,再说实在没意思,只能暗自憋下,说,“你说你怎么就非要说这种大实话,就不能来点善意的谎言。”
“嘿嘿,”夏青讪讪一笑,自知话说得不太中听,“你火眼晶晶,那些个哄人玩的话一说不就被你看穿了。”这话半是推诿半是真,刚认识时,夏青还是说过几句客套话的,可每次都被他看穿并再讥笑一番,饶是她心态再好,热脸贴了冷屁股三两回自然也没了心思再接再厉。
一小堆看不见摸不着的烟灰渣子又扣在杜明川心口喉头,令他哭笑不得。“哄人玩的话”,她这轻飘飘一句真是打死太多人,感情那些个好话都是哄他玩的玩意儿。经她这么一说,他以后恐怕是再难心无旁骛的听别人说好听话了。杜明川一转念,又深觉与夏青较真的自己简直自讨无趣,遂转了话题询问她,“你病房是几号,我叫护士给你换到单人间吧,就你这种说话方式,我看还没病死就先被临床的病友掐死了。”
“不用不用,”夏青急急拒绝,“我现在那地儿就挺好的,再说两天就出去了,别麻烦了,再说、再说,我没钱再请你吃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告诉杜明川实话,只是听他说要给自己换病房,心中一慌,大脑根本没思考,话就自己出了口。其实话到一半时,她就后悔了,她不就是已经住在单人病房了吗,这有什么不能实话实说的。也不知她那一瞬间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窍,脱口而出这样毫无意义的隐瞒,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现在再改口,岂不更奇怪。
“一点都不麻烦,我保证不会借此要挟你请吃饭,”杜明川按下床头呼叫器,等待护士出现,见夏青不回答,又问一遍,“你的病房号是多少?”
“真不用。”夏青无力拒绝,真有种骑虎难下之感。
“保证、保证不要你请吃饭好吧,”杜明川信誓旦旦,眼角勾着戏谑,“你个小气鬼,拒绝的比火箭还快,至于怕成这样么,弄得好像我敲诈你似的。”
“不用,杜明川,真的不用——”
“当当”两下敲门声打断夏青说话,房内两人都以为是护士来了,杜明川扬声道“请进”,夏青如热锅蚂蚁转头望向门口,盼着能抢占先机,第一时间让护士先不要听杜明川指挥。没想到,推门而入的竟会是周扬。夏青愣愣看着来人,一时忘了身旁还躺着个杜明川。而杜明川一时没反应出来对方是谁,思忖几秒,才想他就是那日在酒吧里拉扯夏青的人,嘴角不悦下沉,再看身旁夏青呆傻盯着周扬的模样,不悦更浓。
“不好意思,打扰了,”周扬先是对杜明川道歉,视线轻飘快速扫过杜明川后驻落在夏青身上,语气自然的招呼她,“夏青,该吃午饭了。”
周扬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手中提着印有红色“李记”字样纸袋子,侧身立于门口,静静等她。
“那个……”夏青讷讷开口,缓慢起身。
“你是谁?”杜明川的声音硬是将她已经抬起的屁股又拽回座位。
周扬大方走到夏青身后,回道,“你好,我是周扬,之前我们在酒吧见过。”见杜明川并不再回话,周扬伸手作势要扶夏青起身,夏青避蛇蝎般快速躲开,自己站起来。周扬倒不介意,神色如常,又抬眼看向杜明川,道别说,“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说罢,率先转身替夏青推开门。夏青不想和周扬走,或者应该说她不想再和周扬有一丝一毫的瓜葛,可对方明显并不这样认为,周扬一只手扶着门,沉默得近乎固执,不催促也不离开,静静等待夏青走到他身边。
夏青局促起来,低头看着杜明川说,“那我先回去吃饭了,下次再来看你。”说完转身要走,没想到床上的人突然发话,“下次是什么时候?”
“这个,”夏青为难,“明天吧。”
夏青还在等杜明川回答,但对方这会儿却又转过头去一声不吭,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夏青等了几秒,见杜明川真的不打算回话,道声”明天见”便和周扬回去自己病房。回去路上两人没有言语,夏青脑中乱作一团不知如何开口,周扬却是十分泰然,他将夏青的麻乱看在眼里,索性也什么都不说,由她想开口时再开口。
他如昨日一般替夏青支起小桌板,摆好饭菜,再将一次性筷子掰开送到夏青手里。夏青接得艰难,对着满桌饭菜,食不知味,磨蹭着吃下两口后,终是忍不住放下筷子,开口说,“周扬——”
“吃完饭再说吧,”周扬打断她,拿起另一套餐具做到夏青对面,“我也没吃午饭,正好一起。”
夏青一滞,脑中闪过万千念头,却是一个都没抓住,只觉是乱糟糟一团浆糊盘踞大脑。最后,她反倒没来由得放松下来,也低头认真吃饭。
李记的菜是真好吃,而吃饭的两人也是真奇怪。二人同席的景象,夏青是无论如何都没想过的,如今再坐在一起,似乎也没她以为的那样难。从前她认为他俩必是老死不相往来,却忘了三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改变很多人。就好像她自己,早已不似三年前般任性,当年恨之入骨的事,现在想来也觉可以理解;而周扬,想来也肯定不是过去的周扬了。
两人心平气和吃完饭,又是周扬收拾清理,夏青不插手,老老实实坐在自己位子上。见周扬收拾妥当了,才缓声开口,“周扬,我们谈谈吧。”
“好,”周扬坐在夏青对面,认真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夏青强迫自己直视他眼睛,心脏咚咚直跳,却故作平淡的说,“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吧。”
周扬面色不变,反问道:“为什么?”
夏青愕然,万万没料到他会如此反应。旋即心中百味杂陈——周扬果然与三年前不同了。三年前他听她这样说时反应很激烈,无论如何不肯放手,那几天夏青几乎每天都要按死十几个周扬的国际长途;他的短信也从未停过,内容从愤怒到哀求到最后的怨怼。夏青最后一次接他电话,是他在美国喝醉了,拿着别人的手机打给她,吐字不清的不停重复一句话:“夏青,你到底是为什么”。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中午时分,她前晚头痛欲裂一夜未眠,听到周扬声音时,没有如往常一般挂掉,而是静静听他重复这句话,两只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看着秒针一下一顿的走动着。那天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挂钟的秒针是红色的,在白墙的映衬下竟是那样惊心,好像一抹血迹,眼睛竟是再也挪不开。她知道周扬喝醉了不会记得,所以才敢放任自己一直听他声音。那时候的他也问为什么,只是不似现在这般平静。夏青突然有点猜不透周扬心思,事到如今,他又来问她为什么,还问得这样心平气和……默默提一口气,说,“三年前不都说好了么。”
“三年前是三年前,现在是现在。”周扬说得那样无所谓,好像他们讨论的只是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