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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探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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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心慌,逼迫自己说出刀子般的话,“在我看来,现在和三年前也没什么不同,”停顿一下,又补充,“我的想法还和三年前一样,你走吧。”
周扬站在背光处,脸上一片昏暗,夏青看不清他表情。两三秒安静后,周扬依旧平和的语调飘入她耳朵,“夏青,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他的声音混着温热的空气,如鬼魅一般顺着夏青耳朵渗入她五脏六腑,令她感到说不出的奇异。
这一刻,她突然有些怕,于是蛮横着说,“可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就能由我决定,你这样死缠烂打又有什么意义。”说出死缠烂打四个字的时候,她自己心脏率先抽搐了一下。
“死缠烂打?”周扬反问,从背光处上前一步,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盯着夏青,“就像你说的,死缠烂打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就能由我自己决定。”
他竟拿她的话来噎她,夏青一下子泄了气。她本以为像周扬自尊心这样高的人,一定会气急离去,再忍气吞声也要厉声质问两句,对于这些反应,夏青早就做好准备。可周扬偏偏没有,于是夏青鼓足的气势便也没了靶子,只能同无用的气球一般嘶嘶慢慢撒气瘪下去。
夏青有点恍惚,看着周扬剪影一般的轮廓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周扬喉咙无声的颤动,苦笑道,“人总是会变的。”
“周扬,”夏青低头不去看他,“我们的事,当年是我错了,”夏青嗓子发涩,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事情也过去这么长时间,我们也都别再纠结从前了,人总是要往前看。”稍作停顿,她又说,“其实你对我无非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当年就那么莫名其妙的被分手了。”
周扬太了解夏青了,这种时候与她争论没什么用处,于是顺着说,“你既然知道,就该给我个答案。”
夏青被问的愣住。是啊,为什么,她为什么就是不能把实情告诉他。想到三年前的那一天那一刻,心底隐隐有股戾气要翻涌上来,夏青赶紧收回思绪,她不能前功尽弃,她已经看开、已经无所谓了,以前的事都只想赶快忘得一干二净。
夏青烦躁的说,“以前的事我不想再说了,没有为什么,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回家问叔叔阿姨吧。”
周扬一路脚就没离开油门,将车子随便停在门口,就往家门快走。周林梅早就看见他,没等周扬掏出钥匙,她就打开门,“今天怎么车开得这么快?”
周扬张口便问,“妈,你和爸到底跟夏青怎么回事?”
周林梅脸色一变,不悦皱眉,“怎么一回家就提这个,”转念一想,面色更差,“谁又跟你瞎说八道了。”
“谁会跟我说什么,谁又能跟我说什么。”
周林梅声调一提,立刻转换话题,“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怎么回事,周扬回来了?”周振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周林梅的那句“没事”还没说完,这边周扬已经大步流星至在客厅看报的父亲面前,继续问,“我问妈咱们到底和夏青是怎么回事。”
“你这孩子,”周林梅愈发不悦,跟着来到客厅,“去了几年美国,吃了点洋墨水,就连尊老都忘了。”说完,话锋又转到周振业身上,“老周,你看看你儿子,现在翅膀硬了,谁的话都不听了。”
周扬一言不发,听母亲说完了,又重复同样的问题,“爸、妈,我们到底和夏青怎么回事。”
“你——”周林梅刚要发作,周振业出声制止,“好了,你也少说两句。”说着,放下报纸,正色看向周扬,“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三年前到底怎么回事。”
“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怎么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跑来问这个。”
“没人说什么,我就是想知道。”
周振业自然不信,可他也知道谁说没说什么此时都不重要,周扬明显铁了心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好,我告诉你。”
“老周!”周林梅立刻要反对,可周振业用眼神制止了她,自己反而放松的靠向沙发后背,说,“周扬不小了,这些事情也该让他知道。”
“可是……”即使听丈夫这样说,周林梅依然认为不妥。
“早晚的事,周扬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但是希望你也就不要再提这件事,怎么样,能做到吗?”
周扬点头。
“好,君子一言。三年前你夏叔叔因为经济问题被捕了,当时我们两家公司有个投资很大的合作项目。你夏叔叔的事一出,不仅资金链立刻断裂,连我们的公司也面临被封查的危险,所以说当时夏青来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就没帮忙。”
“怎么能说是我们没帮忙呢,”周林梅忍不住插口,“那时候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周振业继续说:“我知道以你们年轻人理想主义的道德观来看,这件事是我们不厚道,可是周扬你从小也见过不少这种事了,应该明白,商场本就不是个讲情分的地方。你夏叔叔也是知道的,所以出事之后他也没再和我们任何人联系,而其他人为了自保,谁也都不会主动去沾惹这样的霉头。我们能走到今天,也算得上是大难不死。后来……”周振业叹口气,“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你夏叔叔在庭审前就突然去世了,这件事也就慢慢不了了之了。”
周扬哑着声音说,“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夏家完了。”他早就听闻夏青家的公司倒闭了,夏叔叔也因病去世,可是他一直不明白这件事虽然很令人难过,可夏青为什么要铁了心分手,甚至绝到一句话都不愿与他多说,现在他“如愿以偿”的知道了,却更不能放下。
“周扬你怎么能这么说爸爸妈妈!”周林梅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儿子,近乎控诉,“要不是我们到处走动,你以为夏青和她妈妈还能保住她家房子?多少人盯着他们,等着落井下石,你爸爸那段时间没有一天睡过好觉,从早到晚在外面跑,回家了电话也打个不停,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给夏青留点东西。说话要凭良心,要不是我们,夏青说不定现在就露宿街——”周林梅突然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过不好听,她也是一时着急。就在刚才,她脑中闪过那天晚上夏青站在自家门口盯着他们的身影,这让她心里烦躁得很。
周振业没接话,这些记忆对他来说也不愉快,这也是他为什么迟迟没有向周扬详说,他寄希望于有一天,儿子真正成熟便能明白很多事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他下海经商二十一年,也认识夏青爸爸二十一年,两个人都看着对方起起又落落。他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舍己救人的圣人,他只是个要自保的普通人。
平复了一下情绪,周林梅缓和语气,挪了挪位置靠近周扬,一只手搭在他胳膊,说,“儿子,听妈妈一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辈子就算我们对不起夏青和她妈妈吧,过去的事不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改变了,可我们不能不替将来做打算啊。”
周扬抬头看向自己父亲,见对方不为所动的看着他,敛下目光,上楼去了。
周林梅看着儿子背影,很是焦急,抓着周振业胳膊小声问,“老周,你看现在怎么办,周扬会不会是又跟夏青有联系了?”
直至周扬脚步声彻底消失,周振业才说,“再看看吧。”
周扬在自己卧室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每支不过三五口便按灭再点新的。他之前从来不在家里抽烟,一是因为家里的烟雾警报器,二是他本来烟瘾就不大。可是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叫嚣着要求尼古丁,很多很多尼古丁。
他其实中间偷偷回过国一次,在他和夏青分手不久的时候。刚下飞机的晚上,他站在夏青家楼下,看着楼上一个个方格子中的灯光接连熄灭。那时候他最不缺的就是愤怒和骄傲,即使人就在楼下,也还是没能多迈一步。一晚上的苦站让他狠狠发烧一星期,独自躺在酒店房间里上吐下泻之后,他便悄无声息的回去美国,全当自己根本没来过,从此也就再不提夏青这个人。那时候他深觉自己做得对、做得理智,现在看来……周扬苦笑,用力吸了一口烟,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鼻腔。
夏青这边也不好过,记忆的匣子一旦打开,往事就会不受控制的往外涌。她躺在床上,却不敢睡,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时候的事。
爸爸刚被抓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想到去找周叔叔、周阿姨帮忙,他们两家平时走得那么近,叔叔阿姨又对自己那么好,周围的人谁不知道她很快就要嫁进周家当周太太,所以他们一定会帮忙的。
第一天,她怎么按门铃都没人回答,所以她就在外面等,后来实在太困了才回家;第二天再来时,保姆阿姨出来说周叔叔、周阿姨出门了,不在家,于是她又在门口等着,等他们回来,可是直至深夜,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等了整整五天,她才明白,他们原来是不愿见她,可她仍不肯死心,又等了五天,从早站到晚,直至彻底绝望。
这件事,她早就想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还各自飞,趋利避害不过人之本性。可她想不通的是,那时候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出来见她一面、明明白白告诉她,为什么要让她在他们家门口等了整整十天。那十天,对夏青来说比一辈子还难熬,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枯井的濒死之人,天天望着井口的光,日日期盼有人经过,理智明明知道不可能,可偏又不肯放过一丝侥幸。
再后来爸爸去世了,周叔叔他们没有露面,甚至一束花、一封信都没有。爸爸火化的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她跑到周扬家门口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棕色大门。那时候她发誓,自己一辈子都不原谅他们,一辈子都不!
想到这,夏青突感好笑,她现在才明白自己当时有多幼稚,一辈子的事谁能说得准,可那时候她却真真切切的相信自己心中的恨与怨一辈子也散不尽。
“哎——”夏青哎出声,分不出是喜是悲的声音在空荡荡的VIP病房里幽幽扩散,将她笼罩。
她不小心撇见插在床头的百合,护士不知什么时候将原来的百合换掉了,插上了从杜明川那儿拿来的三支。它们在昏黄的灯光下洁白得有如圣女,神圣不可侵犯。夏青侧过身,一心一意望着它们,不愉快的记忆终于慢慢离开脑袋。
本以为想起过去的事会失眠,至少做几个不安稳的梦,可夏青却一觉安安稳稳到晌午。看来她的生理已是强健非常,只剩下心理偶尔“矫情”。得知这个现实令夏青百感交集,一方面感慨岁月催人壮,另一方面又有点怀念当初那个一矫情就敢信誓旦旦说出“一辈子”这种词的自己。
人总是这样在某个节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青春不再”,对她而言,节点就是这个酣然畅睡之后的晌午。
VIP病房就是服务周到,她睡,护士便由着她睡,她这一醒,不出几分钟就有人进来布置好饭菜。老实说,夏青看见端着餐盘进来的护士有点惊讶,她的潜意识似乎理所当然的认为走进来的应该是周扬。短暂的呆滞之后,夏青深深松了口气,她没有忽略自己心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不禁自嘲——夏青啊夏青,你终究还是矫情。
当初夏青与周扬的分手是激烈的,带着壮士断腕的血腥;而如今,却变了滋味,周扬和夏青都不复当年刚硬,于是分别也变得和风细雨起来,没了疼痛却也少了干脆。
吃过饭隔了足有一小时,护士才来帮夏青把吊瓶打上,冰冰凉的药水顺着细长的管子流入她血液。夏青在轻松惬意中悠闲度过了一天,直至意识朦胧、行将睡去时才想起来,自己好像答应杜明川今天去探望他。
第二天上午,夏青自己办好出院手续,就直接上楼去看杜明川。这次她没敲门,自然的推门而入,“杜明川,我来看你了。”
病房里一阵窸窸窣窣声响,夏青注意到杜明川病床边站着一个女孩儿,女孩儿表情不太自然,身子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并没有看向她。
夏青停在门口,只能看见病床上杜明川的脚。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可也跟着不自然起来,略微尴尬的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在,那个,我待会再来。”
“不用,”杜明川出声,“她马上就要走。”
女孩儿闻声,看了看杜明川,拿起手提包乖乖离开,到了门口仔仔细细打量起夏青。夏青被看得尴尬,心中直觉对方估计误会了什么,可她又无从解释,只能肌肉僵硬的扯个笑容。
“我记得你,川子过生日那天你也在。”晴晴没有直接离开,反倒也站在门口和夏青搭话。
难怪看她眼熟,夏青恍然大悟,忙说,“原来是你,真不好意思,刚才没认出来。”
“你好,我是林天晴,叫我晴晴就好。”
“你好,我是夏青,大家也都叫我夏青。”
晴晴点点头,说了句“以后见”便推门离开。
病房里瞬间静悄悄,仪器微弱的滴滴声竟有了种声大如雷的感觉。夏青莫名紧张起来,走到杜明川床前坐下,说,“今天感觉怎么样了?”
杜明川看她一眼,没回话。
夏青悻然一笑,深知自己八成又将这位爷得罪了,无奈的说,“嘿嘿,我又做错什么啦?”
“还有脸嘿嘿。”
话不是好话,但只要说话了就好,夏青松口气,“sorry,sorry,本来说昨天来探望你,结果没来,这不今天第一时间就来负荆请罪么。”
杜明川没好气的说,“荆呢?”
“喏。”夏青将手里的苹果送到杜明川眼前,这会她可不敢说这是徐璐璐送来结果她自己没吃完的。
“夏青,你的寒酸总是能刷新我认知。”
“哎呀,别这么说嘛,千里送苹果,礼轻情意重,吃不吃?”
杜明川嫌弃的看了一眼那个苹果,最后还是说,“吃。”
这次夏青倒是有了眼色,找了水果刀来认认真真削皮、切块,杜明川本来不好的面色渐渐缓和。
夏青将苹果切成一口一个的小块,插上牙签,送到杜明川面前,说,“吃吧。”
杜明川不接,看看自己打着吊瓶、绑着绷带的手,又看看夏青。
“那怎么办?”夏青疑惑。
“啊————”杜明川张嘴发声,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夏青又窘又好笑,快速插起一块苹果扔进杜明川嘴里。
杜明川咔嚓两口就快速咽下去,大赦天下般点评一句,“苹果还行。”
夏青心中嘀咕:真拿自己当皇帝呢。
“是啊。”
“啊?”夏青不明所以。
“不管你心里想什么,都是啊。”
夏青经历了从不解到疑惑再到惊恐的心理剧变后,由衷感叹,“杜明川你真的很邪乎。”
杜明川又是很满意的笑了。似乎每次她说他邪乎,这人都会高兴。邪乎是什么好事吗?夏青搞不懂,要不然怎么说世界第一难猜的人就是杜明川。
“你什么时候出院?”度过了刚开始的窘迫期后,夏青再喂下来也渐渐的得心应手,感觉和在家里喂宠物也没什么区别。
“得一个月吧。”杜明川一边咬苹果一边说。
“这么久……”超乎夏青预计的久,这两次来看他,除了脸上的伤口有些吓人,他都没表现出任何异常,这让她以为杜明川很快就能出院,“很严重吗?”
“还行。”
还行……以夏青对杜明川的有限了解,还行基本等于严重。
“医生说没说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没说。”对方继续一脸轻松的吃苹果。
“那你伤口还疼吗?”
杜明川动作很短暂的顿了一下,说,“也还行。”
那就是疼吧……夏青的罪恶感马上就要喷薄而出的时候,杜明川突然出声,“你今天是突然良心发现了么,怎么这么关心我。”
这句话问得夏青很是无语,怎么她当牛做马的到头来还变成没良心的了呢?明明理直气壮的很,杜明川这么一问,她偏偏又有点心酸。这种心酸混合着负罪感让她越发无力反驳,“我不一直都这样么……”
杜明川看看她没说话,快速解决掉嘴里的苹果,转化话题说,“帮我把那边的书拿过来吧。”
夏青正愁没有恕罪机会,虽然严格说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但总之现在能帮杜明川做点事就好,于是赶紧起身照办。那本书厚厚的,少说也有三百页,封面上印着赤红色的“经济学原理”几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