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苏》红眼

99、黑脸修士（下）

　　雨点眨眼就临身，艾景胸前的照妖镜泛起微光，身前一尺处像爆豆一样霹雳作响，如雨点一般的剑光被照妖镜一一捕捉击碎，化作漫天光点。也是黑脸修士修炼不到家，使出来的光瀑剑法徒有其表，威风是挺威风，威力却不足，被照妖镜上的阵法克得死死的。

　　艾景嘴不饶人，嘲讽道：“这位师兄，我站定了给你喂招，你在哪个位置发招更舒服，不妨说来。”

　　黑脸修士气得大喝，一扭身又是一招剑法凌厉施展，艾景真个儿脚下不动，只将正面对准了那黑脸修士，那修士的灵力便一丁点也沾不了艾景的身。

　　可怜黑脸修士翻来覆去也只会那两招光瀑剑法，破不了照妖镜的防就什么用都没有，至于近身攻击，他堂堂修士，落到与人肉搏，真是长脸得狠了。

　　又是一出破不了防的闹剧，场面与艾景上一场一般无二只是角色颠了个个儿，一时间惹来不少嗤笑，连带着远处的王通也一脸难看，低骂了声废物。

　　其实这也不怪黑脸修士，他筑基也不过五年，吃糠咽菜，将将才攒够了光瀑剑法的额度，虽然日日勤学苦练，但天赋不高，也没有名师指点，威力自然一般，原想着欺负艾景一个黄毛丫头用不着多少力气，防备她的法宝就罢了，等到自己光瀑剑法一出，那丫头从无对敌经验，还不手忙脚乱，束手就擒。谁能知道艾景会带一个龟壳上台，像照妖镜这般低阶通吃的防御法器，他听也没听过。

　　一来二去，黑脸修士黑脸气成红脸，剑身往下猛地一划，散了漫天剑光，握了剑诀，身随剑走，向艾景近身刺去——这是彻底舍了脸皮，要用修为压人了。

　　一时间，平台上黑脸修士面目狰狞——羞的——剑上寒光四射，这样的攻击已然不是照妖镜上的通用阵法应付得了的，少女迎着剑芒举起手中的无锋剑，这剑是她完成锻体那天戚无名送她的礼物，无锋无刃，无道无法，与白达摩颇为契合，艾景一直用得顺手，也没有更换，只是剑身无锋锐，比起黑脸修士一身凌厉剑气，就如持剑的人一般好似肉体凡胎，毫无威胁。

　　毫无意外的，艾景被一剑击飞，半蹲落地，用剑护住胸口，没有护到的小腿处侵染出猩红。

　　黑脸修士见自己终于打破了艾景的防，得意大笑，同时剑不饶人，用灵力灌注剑身，用已经练得滚瓜烂熟的进攻剑法招招向艾景刺去。

　　艾景面无惧色，起身相迎，也再次被对面单纯以力压力的暴力方式击倒，一缕青丝落地。

　　黑脸修士再无停顿，一心只想把艾景踩在脚下，一招剑法接着一招。艾景几乎每一剑都会被直接打到地上去，但总会在眨眼间爬起来，手中无名剑每每都能准确回应在必救之处，将黑脸修士的攻势压低到最小，虽无灵力，但反复多次，也显示出其根基之牢固，不下于一个习剑多年的修士。

　　更别说剑刃交击躲让之时，小姑娘虽然毫无灵力波动，但身法剑法已颇不俗。白达摩是道门最具盛名的剑法之一，更是出了名的难学难念，不然藏书阁中的修习要求就不会是无师长者不适学此剑法了，历代道门子弟，习此剑且剑意有成者只有二十三人，可见其艰辛，现下少女无灵力，使出来也看不出威力，但章法根底还是看得出来的。

　　黑脸修士以力压人已经够丢人了，更丢人的还在后面。

　　十数招过去了，艾景身上添了数道伤口，身上摸爬滚打衣衫散乱，脸颊上也添了一道血痕，却压根看不出有被打趴下的意向，俏丽的小脸上挂着正在滑落的血珠，一脸坚韧。与之呼应的，黑脸修士半张脸漆黑，耳后带血，一个不慎被艾景的火箭炸在耳边，甚是难看。

　　黑脸修士再一剑，打破了艾景不知第几张金刚符，仍然在剑势尽头撞上了艾景的无锋剑，胸中煞气发作，大喝一声，“去死！”剑身灌注灵气，将艾景惯到地上，少女后背撞上平台，发出沉闷的响声，吐了口鲜血，血未落地人已经麻利地爬起，又是一道金刚符拍碎后的御字扩散而出，少女身上的符箓似乎无穷无尽，这场比试，也似乎永无尽头，气得黑脸修士仰天大叫。

　　场上打成这样，不用别人再提醒，围观者也都想起艾景连一环修士都不是的事实，一个筑基不过年余的少女，一个只用了二十月完成锻体的少女，一个制符天才……这种种经历都让人不禁想起另一座山峰上的武痴来。

　　可人家武痴，道门里出了名的，武曲峰上上下下宠他宠上了天，从峰主到弱冠，偌大武曲峰心甘情愿给武痴当保姆，护佑他成长。别说被欺凌，那些师兄弟们生怕自家嫡传掉根汗毛，只要武痴一御剑，身前身后，必然有隐藏了身形追随的武曲弟子，为了什么，不就是怕武痴一个不慎从剑上掉下去，一众师兄弟随时都预备好给武痴做肉垫，还生怕抢不到好位置。

　　同样是天才，同样的天赋惊人，武曲峰将他们的天才保护得水泼不进，而我们贪狼峰呢。

　　平台上，只要黑脸修士稍有懈怠，便会看到寒霜箭与火箭乃至寒霜火箭交替出现，将他逼得手忙脚乱，尔后再被气急而无章法的黑脸修士还以剑伤，少女一次次被惯在地上，又一次次爬起，身上伤口逐次增多，这场羞辱似乎永无尽头。

　　一众观战的师兄弟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谁跺脚道：“羞煞我也。”

　　有人怒指着黑脸修士道：“你还有脸打？给我滚下来，丢死人的东西！”

　　“滚下来！”

　　“老子砍死你！”

　　叫骂声渐渐的越来越大。

　　远处，王通等人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身旁的师弟已经低骂了数十声，翻来覆去地咒骂黑脸修士的无用，王通听得不耐，冷声道：“与他无关，苏瑶必是给艾景服用了异宝，寻常人受如此多的灵力倾体，早昏死过去，你看她，活蹦乱跳好似无事一般。”

　　师弟惊喜道：“这是作弊，我去揭发了她。”

　　王通拉住跃跃欲试的师弟，“没用，你知道她吃的是什么？没有证据，只会让人说我峰主一脉咄咄逼人，反给她再增人气。”

　　师弟气道：“那我们怎么办，任由那师徒继续鼓动人心，羞辱我等？”

　　“别急，会有机会的，”王通冷冷道。

　　其实哪来什么服用异宝，艾景能有如此强盛气血，实实在在是她大娘在十六岁生辰上送她的十八字真言中的健旺之心，作为下一次蜕变就将化为凤凰的重明圣鸟，大娘环佩的言出法随可不是开玩笑的，除了健旺之心，另十四字真言：灵巧双手，百毒不侵，以及不受蒙蔽之眼，都将伴随艾景一生。

　　平台下骂声越来越大，黑脸修士也渐渐扛不住压力，失误频发，终于在某一次被艾景逮到机会，以两张寒霜火箭刺透他双脚脚背，黑脸修士痛得握不住剑，抱着双腿惨呼，艾景双手挥舞无锋剑朝他面门而去，黑脸修士被她杀气震慑失了魂，尖叫了一声，

　　“我认输！”

　　“我认输！”

　　这一剑艾景用尽了力气，收也收不住，一道柔和的劲道从天而降，捏住剑身，也扶住了脱力向前，踉跄几乎摔倒的少女，已经等了多时的守护修士对两眼烧红的艾景轻声道：“你赢了，不用打了。”

　　这位守护修士以往便在丛林里护卫安全，见过艾景不知道多少次了，适才长达一个时辰的比武，场上种种不堪，要不是峰选是道门最盛大的选会，各山峰的普选也不容懈怠……在守护修士心里，黑脸修士已经死了无数次了，死法一次比一次难看。

　　平台降落，两个少年狂奔而至，一左一右地扶住艾景，小红丸不当钱地往艾景嘴里塞，艾景在一刻钟前就已经是眼冒金星，此时眼前的景物一阵乱晃，扶着卫贲的手指掐进少年肉里，颤声道：“别让我晕过去。”

　　莽少年含着泪，用力抓住艾景的手腕。秦怀尖声叫道：“大夫呢！”他的话音还没落下，艾景已经被重重乳白色灵力笼罩住了。

　　其实这场比试拖得如此久，原本在帐篷里乘凉的廉贞峰弟子早围过来了，若论艾小景与诸多山峰的人缘，其余六峰加起来都不如廉贞峰疼她，适才叫骂声中，众师姐的骂声也是最响的，少年们冲上去的一瞬，十多名廉贞峰医官一个没落下，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治疗术不当钱一样往少女身上扔。就这力度，刚断气的死人都能拉回来。

　　无处不至的治疗法术顷刻间将艾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全部复原，再有内服的小红丸生成气血，艾景脸上染上红霞，靠自己的力气站了起来，转身向诸多廉贞师姐们抱拳作揖，“谢谢姐姐。”

　　“还痛不痛。”

　　“小景乖。”

　　“别理他们，我们走，回去好好歇一歇。”

　　师姐们一人拉着一个，带着少年们腾空而去。

　　平台上另一头，黑脸修士哭嚎不止，无人理睬。

　　不提外面对艾景以零环修士的身份连胜两场普选的评价，当日傍晚，在小院里，三个少年加一个精怪，一般儿的脸色不好，桌面上摆放着零星的数张符箓，是艾景现下所有库存。

　　王通的计谋并没有因为黑脸修士的落败而落败，今日两场比试，无一不是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普选是三日连场，明天，后天，各有两场对战，艾景却已无物傍身。

　　别人为艾景今日名声大盛而艳羡，当事人只气得牙痒，只为王通空口白牙的几句话，在众人各自盘算下，原本完全无需参斗的艾景被推上了台，她在这两场普选上的耗费数以百金计。

　　如果最终仍被人踩在地上，那她之前的付出，就付诸流水了。

　　艾景把所有符箓塞进怀里，登靴子拿剑披斗篷，低着头往外走。

　　“你去哪儿？”

　　“找师父！”

　　当艾景来到贪狼峰后苏瑶的闭关之处，天已黑尽，今夜无月，伸手不见五指。艾景抱着无锋剑，顺着青烟玉珏的引领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心中不无委屈。

　　自生辰后，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师父了。她知道当日她与三娘的亲热被师父看见了，师父只字未提，她也只字未提，生辰当日，她失去了三娘，生辰过后，她似乎也失去了师父。

　　月前知道自己被设计参加普选，她有想过来找师父求援，这想法被压下了，不是不想来，而是畏惧。若来了，见到师父隐藏的厌恶，那时该怎么办？

　　艾小景虽然小，也不是很小了，还是很要自尊的——有吗——不论怎么说，她害怕。怕师父因此嫌弃她，也怕因为看到这样的师父，而失望。

　　可现在她已经无计可施，傍晚前三人一精已经合计了一个时辰，真的是无法可施。她是零环修士，她没有气感，符箓即将告罄，她面临的是……打，破不了对面的防，躲……身法没有别人快，守……又无符可守的困境。

　　修行是没有捷径的，或者说，艾景不知道捷径在哪里，什么样的捷径，能让她赢。

　　左思右想间，人已经到了苏瑶闭关的山门前，艾景生了怯，蹲在地上画圈，一直到心生感应，抬起头来，只见女修站在身前，凝目看着自己。

　　“谁伤了你。”

　　这是苏瑶说的第一句话。

　　艾景红了眼眶，叫了声师父，起身的同时投进苏瑶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