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苏》红眼

91、生辰（完）

　　艾景沉默了几秒，问灼衣，“你以后还愿意见我吗？”

　　灼衣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姑娘没有哀伤，没有哭泣，却有种咬牙切齿的倔强。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灼衣，认认真真看着自家的亲亲三娘。

　　“大娘说我筑基圆满后就可以到处走了，等我筑基圆满后去找你，你见不见我？”

　　灼衣抿唇摇头，“筑基圆满不过是一个底限罢了，修士入三千山，危险重重，区区筑基圆满连保命都是两说，更妄论靠近我的行宫。”

　　小姑娘毫不气馁地与灼衣对视，严肃认真的耍赖：“你也说了，你并没有什么都不记得，我是你抚养长大的孩子，孩子修行有成想要拜见长辈，长辈哪有避而不见的道理。至于三千山的危险，不怕，我还有大娘二娘，我会哭着喊着求她们保住我的小命。”

　　灼衣看着艾景，很想提醒她，在她的记忆里，有关自家女儿的抚养日记，涂抹遍了粉红色彩，每日都是忤逆小孩倒追自家娘亲的乱.伦.日常

　　这小姑娘一脸正经……故意的吧。

　　“所以，”小姑娘咬着腮帮子，对灼衣似笑非笑的神情视而不见，“我去找你，你见是不见。”

　　灼衣有点想笑，面前装腔作势的小姑娘，鼓起来的腮帮子就像两团粉嘟嘟的肉团子，分外可爱。

　　想到便做了，她抬手捏了捏艾景的面颊。

　　艾景没有后退，眯着眼睛享受三娘不带任何情感色彩，仅仅只是有趣的掐揉。

　　没感情就没感情，反正仍然是我三娘。

　　灼衣点头，“好，我会见你一次，但若那时你仍不能让我看到任何希望，以后勿再多言。”

　　艾景不走心地答应了。

　　灼衣并没失忆，记忆里这就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动的倔强小孩，不过她这话也仅只是告诉她一声，不需要小姑娘许诺什么。

　　艾景继续道：“我还有一个请求。”不等灼衣回答，她加快语速道：“今天是我的生辰，我想抱抱三娘吗，作为成人礼物。”

　　看到灼衣张口欲言，艾景赶紧道：“除了这个礼物，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不管，你是长辈。”

　　“我就是耍赖皮！”

　　灼衣终是被艾景逗笑了，道：“你明知我对你毫无感觉，何必胡搅蛮缠。”

　　艾景一脸英勇就义的混蛋表情，“闯境界烧情火的是三娘又不是艾景，三娘对艾景没了感情，艾景可还活生生扑腾着呢，两年前，你说你今日会来，我便盼了两年，等了两年。今天你来了，可你两句话说完就想走……你要走我拦不住也不拦，横竖你总嫌我太弱，可我想要抱抱你也是真心实意童叟无欺，这是我最想要的生辰礼物，一个字都不骗你。”

　　艾景说得义正言辞，仿佛一副你不就范便是不仁不义的大义凛然，但小眼神却一个劲地瞟着自家三娘，努力传递着恳求期盼，让人又好笑，又不禁可怜。

　　灼衣摇头叹息，“也罢，遂你心愿。”

　　她一步走到艾景身前，伸手扶住艾景细瘦的腰肢，看她紧张兮兮地看着自己，双手握拳，小拳头捏得紧紧的，脸上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的表情。

　　灼衣勾起唇畔，露出祸国殃民的妩媚妖娆，“世上本为多情苦，何苦多饮这一勺。”

　　随着她的声音，艾景的眼泪落了下来。

　　再多倔强和努力，也压不住心底的酸涩。

　　三娘……你不要小景了么……

　　她抬起另一只手，将艾景眼角的眼泪拭去，手指顺着泪痕下滑，滑到艾景圆润的下颚处，轻轻一勾，艾景便受力抬起下巴。

　　灼衣浅笑未褪，魅惑抑或妖娆，无法名状，在艾景眨也不眨地注视下，她与她两唇相触。

　　轻柔，温软，小人儿像棉花糖一般融化在自己手中。

　　少顷，灼衣舒展扶住她腰肢的手，将她轻缓地向后推了半尺，悠然看着她。

　　艾景脸颊绯红，咬牙切齿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见我抱我亲我可你什么感觉都没有，我知道了，不用说了！”

　　‘坏三娘！’

　　要说的话已全部说完，想要表达的意思也已然传递，她向艾景颔首示意，向着与她面对相反的方向走去，与她擦肩而过之后，毫不停留地继续向前。

　　她没有如二娘三娘一般腾云驾雾，闲云散鹤般悠然前行，走出几步后，身影渐渐淡了，再往前，就像影子一样，风一吹就飘散。

　　风里面传来灼衣最后的一句话：“秦怡，送她回去。”

　　“是，大人。”

　　有一条青白色钩盲蛇从虚空中一跃而出，落地化作妖媚的怡夫人。

　　艾景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两年前的老熟人，秦怡笑容不改，“小主子，奴家送您回道门。”

　　艾景摇头，“不用了，师父来接我了。”

　　她已看到不远处的剑光，甚或，她都能看到剑光上的女子莫名的神情。

　　‘师父看见刚才那一幕了。’

　　艾小景十二分的抑郁。

　　剑光不亮，但有沉默的冷光，露在外面的皮肤不禁为之汗毛直数。

　　秦怡对扑面而来的凌厉视若无睹，向艾景道了个万福，“如此，那奴家告退。”

　　钩盲蛇在空中盘旋了一转，消失不见，于两里外的山脚下现身，跃入白衣女子的衣袖中。

　　茭白的身影侧耳听属下回禀，略一点头，不甚在意。

　　回忆之前的交谈，有几许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她不明白自己原先为何会在话到嘴边时更改事实，那一句，“……不论是哪种结局，迈过之后，天心一境，于我就是康庄坦途。”

　　九尾狐闯关无碍，但情关难过，这世上从没有康庄坦途一说，九尾狐也没有，如果九尾狐进入第四境真那么容易，天下早已是九尾狐的天下，哪还有其他精怪的立锥之处。

　　以情心入情火，也意味着将情火种到心上，等待有朝一日情心锻火重生，天心的境界才能稳固。在此之前，情火将不断续地灼烧，她的灾劫将超过以往百倍，功力不稳已经算是轻微的惩罚了。如果熊熊情火灼烧百年不熄，那等待九尾狐的，只有身心具化为灰烬的结局。

　　这才是有情则生，无情则死的真谛。

　　谁让九尾狐天杀的多情。

　　她为什么在那一秒撒谎？

　　同理，情心重生之法，她也不是一无所知。

　　这世上，终究曾有过一代又一代天资卓越的九尾狐。

　　除了经受住考验的真情实感，还有一种方式其实也适用于九尾狐，那就是对方故去。

　　相爱却不能相守，除非一方亡故。

　　若是与普通人相爱，不妨与其相守百年，百年之后，坟前一拜，便能一跃冲天，这样的方法，曾经被称之为跨境捷径而被无数九尾狐用过。

　　但过去的灼衣，不屑也看不上任何人。

　　她并不认为自己爱上了艾景，跨境时情火选中这一道情缘，约摸是因为破.身时间距离太近。

　　既然并非真爱，何谈经受住考验；而艾景入了修行之门，百年之内，身死道消的可能性大约只能看天。

　　阴差阳错，这道关卡，于灼衣，就像一条死路。

　　她想了片刻，没有答案，不甚在意地将困惑抛诸脑后。

　　“也罢，百年之事，百年之后再去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