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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生辰(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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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边,夜风吹拂。
灼衣走到艾景身旁,与她并肩站立,不看她,也不言语。
艾景犹豫许久,想要握住身旁的手,那么近,勾勾手指头就能碰到,但终究是没敢。
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艾小景在脑海里高声叫骂自己一万句。
许久后,艾景从哀怨到抑郁的眼神望穿秋水,灼衣却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纸包。
“上山时看到的糖饼,吃吗。”
“哎?”
灼衣手往后收了收,艾景忙不迭地伸手抢过,“吃,吃,吃。”
纸包触手升温,还是暖乎乎的,艾景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三娘疼我!”
灼衣不置可否地看着艾景左一口右一口将糖饼啃得七零八落,毫无形象,哪里还像个美少女,分明就是个贪吃的猴儿。
她眼中似乎有笑意,在艾景试图捕捉时也并不回避,但艾景失望地看到那笑意毫不眷恋地随着一缕夜风一起飘走。
小姑娘大起胆子拉三娘的袖子,“三娘,我们坐下说话。”
风姿绰约的白衣九尾顺着小姑娘弱小的拉扯力道盘膝而坐。
艾景迟疑想要说话,想要抓住机会,抓住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女人,越是心急,越是不知道说什么,颈后绒毛甚至急出细汗。
三娘是她最喜欢的人。
三娘是她思念最多的人。
三娘让她学会情思学会悸动,三娘教她学会苦涩学会彷徨,三娘让她体会了相处之乐,肌肤之亲,鱼水之欢。
但……
艾景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心里突然有了种明悟,以及明悟带来的痛楚。
为何会着急,为何会紧张,为何会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因为她想要挽留三娘,但她知道说任何话都没用。
三娘来了,
但三娘是来跟她道别的。
灼衣静静地看着艾景泪落,道:“你对修真五境懂得多少?”
艾景擦干眼泪,压下心头酸涩,认认真真想了想,道:“槐爷爷说过,修真五境可以增长寿数,第一境是普通人都可以学习的锻体,锻体成功后就能活一百多岁,成为普通人中的寿星。第二境是筑基,就是我现在的境界,如果修炼至筑基圆满,增加甲子寿命,最多能活两百岁。”
“第三境是合道,寻找自己的道,融合自己的道,修行自己的道,又多了一两百岁的寿命。如果一切皆顺遂,就能突破到第四境,天心真人是非常强大的,斩心魔,心魔死,仙道生,天心真人行则己道,动静由心。长寿的天心真人能有千载寿数,短寿也有七八百年,是绝大部分天才的尽头和最终归宿。”
“第五境是法身真人,言出法随,改天变地,有遁入虚空之能,不再拘泥于世;名门大派均有法身真人坐镇,否则面对法身将毫无还手之力。到了法身真人,长寿已是等闲,动辄泽被后代千载,直到陨落之前,都永葆青春。”
“如果连跨五境,就要证神了,但三千山已经一万年没有人证神了,我问过槐爷爷什么是证神,他说他也不知道。”
灼衣安静地听艾景掰着手指头一条条说完,听她条条款款都与寿命挂钩,十成十的怕死,也不笑她,等艾景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她,才道:“动物与人的寿数是不同的,对时间的观感也不一样。”
“对蚊蝇来说,数日就是一生,对树木而言,百年不过是一百圈年轮。修行,是让人妖殊途合二为一的唯一路径。”
艾景安静又贪婪地听着,听三娘说的每个字。
“你今日十六岁诞辰,若是凡人,早便是现在,晚不过十年,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开枝散叶。若要求取功名,三五十载,不论成就如何,都逃不过垂垂老矣的归宿,再过些许日子,一坯黄土,一座碑铭,了断一生。”
“但你现在已入修行之门,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你都不会衰老,不会有力竭之感,你拼命向上爬,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翻过一个山头,就又是一片坦途。”
“同样的,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如何停下来,修行中人,弱肉强食最是直白不过,弱了你打不过别人,弱了你活不过别人,弱了,没有资源,没有妙术,别人覆手翻云,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去。”
“三娘……”艾景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声。
她知道三娘想说的是什么,但从心底里,她希望三娘不要说,说她掩耳盗铃都好,她真不想再听下去。
灼衣站了起来,衣袂飘飞有若仙人,看着艾景苦痛的双眼。
“小景,我前些天,迈入了第四境天心。”她目光看向远处,“你可知,我九尾狐一族,有情则生,无情则死,是天下千万精怪中,最多情的种族。”
艾景茫然摇头。
灼衣:“自古多情不寿,九尾狐恬为神兽,自知本族最出情种,若放任自流,等于自断修行根基,别人是情情爱爱哪有修行重要,而我们,为情生,为情死,为情生生世世。”
灼衣自嘲一笑,一笑百媚生,似乎连夜空都被那抹笑容照亮了,“为了防止一代又一代的九尾狐为了无福之人一次次犯蠢,葬送性命。九尾狐每晋升一个境界,便要烧灼一次情心。”
艾景紧张地看着灼衣,连呼吸都停了,生怕一个喘气打断了灼衣的思路。
“过往境界提升,我没有中意之人,以对母亲的思念代替,每每顺利无比,而此次……你两年前破了我的身,而我恰在年前破镜,时间太近,避无可避。”
灼衣顿了顿,静静地看着艾景,没有再说下去。
艾景急得头皮发麻,眼巴巴地看着灼衣,盼着她说下去。
终于,灼衣目视着艾景,一字一句,“以情心入情火,若情比金坚,则锻火重生,若情如飘絮,则灰烬不存。不论是哪种结局,迈过之后,天心一境,于我就是康庄坦途。”
艾景急得落泪,伸手去拉自家三娘,“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三娘!”
灼衣摇头,“我也不知。”
她低头看着艾景拉着她的手,并没有挣脱,但也没有任何牵动,“我已将自己与你的情缘送入情火,此时,你于我,不过是一熟稔之人,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我知道我曾将你带大,我知道你思慕于我,我知道我曾与你交.欢,但……这所有的一切,我都感知不到任何情感。”
灼衣看着艾景,“而你,你太弱了,弱小得,让我看不到锻火重生的可能。”
艾景知道灼衣的意思,因为灼衣并没有隐瞒她什么。
她告诉她,她十一次意欲回返,不再见她,见她不过徒增变数,不需要,也没必要增加的变数。
她告诉她,人妖殊途,但修行可补。可这条路径,于艾景,终究只是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蜃楼。
她告诉她,以往的境界提升,她用的是对母亲的思念,这是长情,是不变之情,火烧不尽,水浇不熄。
可她们俩?
如果灼衣不来见她,艾景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如果灼衣不来就她,艾景根本不知道如何追索。
如果灼衣不俯身,艾景连够上她衣衫的力量都没有。
可……所有的如果,都是建立在灼衣对她有情的基础上的。
此时此刻,这段情缘,灼衣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