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苏》红眼

89、生辰（三）

　　姣娘从半空中落地，一脸肉疼模样，“那鲛珠老娘一直舍不得给人，却便宜你这小鬼。”

　　艾景扑过去亲二娘，被姣娘嫌弃地往一旁推，“去去去，你二娘烦着呢，少来卖乖，缠大姐去，她那份可不能省了。”

　　大娘摇头失笑，“我可不像你，又心疼宝贝又要打肿脸充胖子，我没那精贵的物事，这回可又要被你比下去了。”

　　当初三位娘亲送给艾景又让艾景离家出走也随身携带的物事里，归大娘的是匕首、象牙笔、小羊皮靴子，归二娘的小秀包——如今知道是千叶化生囊、貂皮斗篷。因与三娘置气，三娘送的东西一概没拿，包括那枚含玉。

　　现在看来，诸多宝贝里，千叶化生囊最是珍贵，今夜二娘又送上独一无二的落地鲛珠，嘴上小气肉疼，但样样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宝。

　　大娘起身走了两步，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远处，零星传来声声鸟鸣。

　　“你二娘是鲛人，你三娘……嘻嘻，让她自己来告诉你，你且来猜猜，大娘我，是什么精怪？”

　　姣娘拍手道：“往大了猜，往绝了猜，你要小瞧了大姐，活该再受一嘴巴。”

　　艾景张口结舌——这怎么猜得出来？

　　大娘娇媚地转了一圈，火红的衣衫像是一身火红的羽毛，烧灼人眼，她对艾景眨了眨眼睛，艾景突然觉得有些眼花——大娘的眼睛……怎么有两个瞳孔？

　　不是一环罩一环的重瞳，是货真价实的，比邻而居的，两个瞳孔。

　　“双瞳……双瞳……”艾景喃喃自语，突然一拍巴掌，“我知道了！是重明鸟！大娘是重明鸟”

　　重明鸟，又名双睛鸟，古之神鸟，身披火羽，鸣声如凤，力大无穷，驱逐魔兽妖物，乃凡俗传话中的神兽之一，因其仗义勇猛，凡俗神话中，家家户户都会在特定时日清扫庭院，摆上琼浆玉液，盼望重明鸟前来栖息，只要重明鸟至，禽兽鬼怪皆退避三舍，有妖魔入侵之地，人们用木头或铜铁铸就重明鸟的形状，安放在门户前，妖魔见之不敢入。

　　传闻中，重明鸟是凤凰属，也就是说，重明鸟修行终点，是有可能蜕变为凤凰的。即便是蜕变之前，重明鸟也是与大鹏齐名的大能，出生便自带神通，少有匹敌。

　　大娘含笑颔首，身后有重明神兽虚影若隐若现，轻启朱唇，奇特地是艾景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却又一道宏达中正的声音从心底深处响起来。

　　“我，环佩，以吾之名，以吾之名，赐你灵巧双手；以吾之名，赐你健旺之心；赐你毒邪不侵之躯；以吾之名，赐你不遭蒙骗之眼。”

　　从第一个字开始，每个字声音都更加宏大，不辨雌雄，响彻心扉，明明耳不闻声，但艾景仍然下意识捂住双耳，试图平复因为每个字地响起而越来越蓬勃的心跳。

　　她能感觉到，每一句话出口，她的身体便出现了莫名变化，那种变化都是如此顺理成章，似乎本应如此，天道轮回，天意属然。

　　天边有万鸟鸣声，隐雷阵阵，三千山中修者多有所感，抬头望天。

　　那声音响在艾景心里，二娘仍能通过大娘环佩的唇型看出她的言语，抚掌赞叹：“言出法随，姐姐不愧是即将蜕变为凤凰的重明神兽，非法身而有此神通者，放眼天下，仅姐姐一人！”

　　灵巧双手，健旺心血，百毒不侵，以及不受蒙蔽之眼，也就是凡俗常说的开天眼。

　　不管是哪一项，都是寻常人求之不得的神通，今日大娘环佩，以其天赋之能，在艾景成年这一日，兮数送给她。

　　这简直是个超级大礼包。

　　言出法随施展之后，环佩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许多，显然这样的神通绝不是毫无损耗的。

　　她搂住扑到她怀里的艾景，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脊背，“傻孩子，我们远在北荒，你孤身道门，诸多艰难也得一个人承受，大娘不求别的，只愿你能平安成长，我们已与你相濡以沫十三年，只愿未来长久相伴。”

　　艾景紧紧搂住大娘，嚎啕大哭。

　　“我不要在三千山，我要去北荒，我要与你们在一起！”

　　听到艾景言语，姣娘目露奇光，露出跃跃欲试之色，环佩淡淡看了她一眼，将姣娘的雀跃打消，对艾景道：

　　“傻孩子，不急，你先好好修行，日后……总有机会的。”

　　送上成人礼，大娘与二娘牵着艾景的手又说了小半宿，环佩突有所觉，抿嘴一笑，“三妹到了，作死不肯出来，也罢，今夜兴已尽，二妹，你我二人不如归去。”

　　艾景惊喜地四下张望，哪有人影。

　　二娘吃吃捂嘴笑，提声道：“三妹，何妨出来一见。”

　　环佩拉着姣娘站起，止了她恶作剧的心思，向艾景挥手作别。

　　两人并肩而立，均是一般儿的风姿绰约妖娆，浮云寥寥，清风阵阵，对艾景露出盈盈笑意。

　　云雾起而云雾消，大娘二娘就此消失于无形。

　　艾景怔怔看着两人最后站立之处，心中有无措的迷茫与思念的痛楚。

　　直到不知何时，鼻尖闻到熟悉又陌生的幽香，艾景眨眨眼，仿佛从入定中醒来，迷蒙地回头望去。

　　夜空下，一个茭白的身影，走在绵延从山底一直到山顶的石梯上，一步步，走近艾景。

　　身影熟悉而陌生，容颜绝色而倾城，三娘灼衣，妖将灼衣，绝色灼衣。

　　时隔不过两年，对于精怪妖魔来说，弹指一挥间而已，但艾景远远看着灼衣走近，却觉得三娘灼衣，与以往完全不同。

　　如同蜕变，如同超脱，似乎与以往一般无二，又似乎已经脱胎换骨。

　　那目光也似熟悉，似陌生，一瞬间，艾景有种失措的惊慌，似乎自家三娘已然将她视作陌生人。

　　她怯生生地唤了一声三娘，嗫嚅不敢向前。

　　灼衣一直走到艾景三尺身前，安静看着她，许久，发出一声叹息。

　　“我步行上山，一路上有十一次意欲回返，此生不再见你。”

　　艾景红了眼眶，双颊有泪痕划过，她能感觉到，灼衣平静无波地话语，说的便是事实，不过两年，面前的灼衣与以往似乎已完全不同。她看着她，但目光里似乎完全没有她。

　　半空中，云雾缭绕处，传来大娘与二娘的交谈声。

　　姣娘：“九尾一脉传承真是古怪，三妹不过去一趟九尾圣地，出来便成了货真价实的天心真人，想当初咱姐俩为了突破天心，谁不是九死一生，偏生三妹突破得这般容易，难不成她九尾血脉比姐姐的重明血脉还要胜上一筹？我可不信。”

　　环佩：“九尾失传已久，个中传承，除了三妹自己，其他人均不知晓，不过……且看三妹如今这模样，这九尾一族突破天心，怕也没有想象中容易。”

　　姣娘吃吃笑道：“难道真如传闻，九尾族多与情纠缠，有情则生，无情则死？难道咱三妹，真与小祖宗弄假成真了？那鬼丫头一身孽债，注定与人纠缠生生世世，她这半路插一杠子，怕不有的苦头吃。”

　　“个有缘法，半点勉强不得，由她去吧。”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只听姣娘略有不甘道：“鬼丫头的修为难道我们教不出来么，非巴巴送来。”

　　“妖王与人有约，艾景与那人有前世缘法，今世必入北斗道门，此事绝无差池。前生孽债，今生偿还，有情还情，有孽偿孽，待它苏醒，当年那件龌蹉事便再也瞒不住，一夕传遍天下，那些糟老头子都要被羞死，道门自诩正义，若能由他们亲手揭开疮疤，岂不妙哉。”

　　“人族原本就是世上最贪婪无耻的种族，我恨不能荡平三千山，杀尽这些狗辈。”

　　“会有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