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苏》红眼

88、生辰（二）

　　对于古老的那一辈的修士而言，当年八大妖王齐攻三千山或许在记忆里历历可见，但沧海桑田，分分合合打打停停是天下大势。如今三千山与精怪之间，也没有了当初的不死不休。那些把人类修者放入食谱的精怪，大多驻扎在北荒，有以杀人为乐的精怪，也有对精怪有深仇大恨的修士，这两类人彼此常去对方地界打草谷收割性命，但终究大范围下还是和平，微妙而脆弱的和平。
　　两者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在三千山的有些地界，不乏有对人类抱有善意的精怪居住，以植物类精怪居多，这些精怪居住日久，形成一片自留地。

　　北斗道门附近就有这么一处自留地，不远，对于御剑有成的修者，不过些许功夫，对于天赋神通的大妖，更是眨眼即至。

　　雾气飘山过岭，在一处断崖处缓慢驻留，露出艾景怯生生的身影，断崖上早有布置，一华服妇人笑吟吟地看着艾景，对她伸出双手。

　　“我的小祖宗，快过来，让你大娘好生瞧瞧。”

　　艾景红了眼睛，叫了声大娘，飞跃进妇人怀里。

　　妇人搂着小姑娘心肝儿宝贝一顿叫，在身后，雾散云消，露出二娘窈窕身影，走上几步，拍着小姑娘的脊背，“哎哟，还哭呐，羞不羞。”

　　大娘横了二娘一眼，“宝贝儿想哭就哭，别理她。”

　　“大娘，二娘，我好想你们。”

　　“哎，”华贵妇人应声道：“小祖宗，让我看看，这三年有没有受委屈。”

　　艾景从大娘怀里直起头来，眼角含泪，笑容却灿如星辰，“没人欺负我，大娘，我就是想你们，修行好辛苦，你们都不来看看我。”

　　二娘姣娘笑道：“你入了那劳什子的道门，想见你一面也不容易。”

　　艾景有些忧愁地看看大娘又看看二娘：“三千山……我也知道这里有好些人不喜欢精怪，大娘、二娘，那些人如果见到你们，是不是会对你们下手？”

　　“对我们下手？”姣娘娇笑起来，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姑奶奶要是来得多了，怕他们睡不好觉——”

　　“别听她瞎说，”大娘牵起艾景的手，拉她走进断崖上的竹亭坐下，“大娘也想你，但修行要紧，基础最是重要不过，可没那功夫成天串门子，咱修行中人，时光与凡俗不同，不必拘泥于一时半刻相聚，等你筑基圆满，仙途可期，到时候天下都可去得，只管去北荒看你大娘。”

　　修行中人，越往上越艰难，筑基圆满是大多数平凡修者的最终归宿，偌大三千山，能把筑基圆满等闲视之的也不过就那几家山门，对于绝大多数小门小派而言，筑基圆满就是终点，长老甚或掌门都不过是筑基圆满，可大娘信口说来，堂堂筑基圆满真人毫不放在心上。

　　艾景重重点头，同样对大娘的说辞毫无芥蒂。拜托了，她是修真门下第一人的唯一徒儿，北斗道门的天才子弟，成天在杀戮丛林厮混，头顶上全是筑基后期或圆满修士，大娘对她的要求，她真没觉得苛刻。

　　一点都不苛刻！

　　二娘姣娘随之入内，坐在艾景另一侧，行走之间，裙摆之下云牵雾绕，水汽蒸腾，美得不要不要的。再看大娘，那还有往日的凡俗妇人模样，只剩下雍容华贵。

　　但不管是大娘还是二娘，都没有变，看着她的笑容没有变，摸着她的脑袋的重量没有变，拉着她的手的姿态没有变。

　　可不就是养育她十三年的两位娘亲。

　　艾景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也看不够，两位妇人对她也是左瞧瞧右瞧瞧，当初虽嫌弃十三年耗费在一稚子身上太过荒唐，但人心也是肉长的，从婴儿小胖手到牙牙学语再到蹒跚跑进怀中，个中滋味，难以言喻。

　　艾景说起这三年的经历，美滋滋地炫耀着自己的修行，说起象牙笔，便抱住大娘脖子在大娘脸颊上狠亲一口，提及小秀包便搂着二娘不撒手。

　　姣娘咬牙切齿道：“我那千叶化生囊多精贵，尽被你糟蹋。”

　　艾景笑眯了眼，“二娘疼我才送我宝贝。”

　　大娘啐姣娘，“小气个什么。”扭头对艾景笑，“今日你二娘与我也为你备了礼物，成年礼是大事，大娘二娘可不会小气。”

　　艾景雀跃又小心翼翼地哄着大娘二娘，“你们来看我就是最好的礼物，小景已经很开心啦。”

　　“装什么装，”大娘与二娘同声娇笑，二娘俏丽而起，一步跨越出断崖外，有漂浮云雾将她托立半空。

　　只听她笑道：“你个鬼丫头，有本事我送你礼物，你别收了，还给你二娘，省的你二娘肉疼。”

　　艾景笑嘻嘻奔到崖边，“小气鬼二娘，到底是什么宝贝。”

　　二娘笑，“你家二娘看家的宝贝。”她扬起手，衣袖里徐徐飘出一枚弹丸白珠，白珠乍现，空气里湿气倍增，山崖方圆之地，竟然无端端下起雨来，无数云彩漂浮在白珠外沿，还有霓虹色彩，端的好看。

　　“鬼丫头，张嘴。

　　艾景依言张嘴，发出“啊”的声音，白珠径自飘入艾景嘴中，艾景闭上嘴，并没有吞入之感，只觉得一团水汽在上颚融化，随即顺着喉咙划入五脏六腑，散入四肢。

　　“二娘，这是什么啊？”艾景尝不出味道，砸吧砸吧嘴问道。

　　大娘在一旁笑道：“这是你二娘的看家之物，对外人来说稀罕，对你二娘却算不上什么，说你家二娘小气，真是没说错，你拿自己个儿泪珠子送人，羞不羞。”

　　二娘吹胡子瞪眼，“没眼力界，那是寻常泪珠子吗，我姣娘从出生到今日，就在睁眼时落了那么一滴眼泪，你再去别地给我找一枚同样的来？”

　　艾景琢磨出味道来，拍手道：“原来二娘是美人鱼！”

　　二娘恨铁不成钢地在虚空中跺脚，“让你少看些凡俗的神话故事，哪来的人鱼，你姑奶奶我是鲛人！”

　　艾景张了张嘴，“鲛人……是人吗？”

　　姣娘怒瞪双眼，“你再瞎说，老娘撕了你的嘴”

　　大娘摇头道：“小祖宗说错了话，该掌嘴，鲛人是十足十的精怪，水居如鱼，泣泪成珠，鲛人与人族的仇怨，多得数也数不清，你二娘平生最恨旁人将她错认成人。”

　　艾景在北斗道门也看了些杂书，初时没想起来，听大娘一提醒，想起书中言论，啊了一声，竟真个给了自己一耳光。

　　不为别的，盖因鲛人与人族，当真是血海深仇。

　　不提人族好财而无德，因为鲛人滴泪成珠的特性，对鲛人趋之若鹜。此外，锦瑟有言：沧海月明珠有泪，说的，就是鲛人油，一旦燃烧，万年不熄，但凡帝王陵寝，必点鲛人油制作的长明灯。还有一江湖传闻，鲛人肉质可让女子恢复青春，有豪奢家族在宴席上以鲛人制作的菜肴作为顶级豪礼。

　　艾景所读之书并非江湖传闻，乃真正修真中人所写，书上有说，食鲛人肉维系青春此事属实，不仅凡人，就连修士对鲛人也多贪婪，一经遇到，绝不放过。因此，尽管鲛人一族已远避深海，仍难逃屠戮，多少年来，鲛人一直濒临灭绝，甚至在不少传记中，这一种族已然被认为灭绝了。

　　在凡俗中，只把鲛人眼泪当成珍珠，却不知鲛人眼泪其实有诸多益处，且越是年幼的鲛人泣泪，效果越好。若如姣娘所说乃出生第一滴眼泪，那堪称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