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苏》红眼

87、生辰（一）

　　生辰临近，艾景的心也开始浮躁了。

　　体现在，晨起练剑，居然一个晃神把院门给劈了；山脚制符，哦不，十张炼废了五张；丛林狩猎，当她把火箭符当成寒霜符丢出去，并差点烧焦了自己的头发时，她终于确定以及肯定了这个事实。

　　所幸，这几日苏瑶都闭关，否则见到她这不着调的样子，真是丢死人了。

　　可是怎么办呢，三娘说过，十六岁生辰，大娘、二娘，都要来看她。

　　最重要的，

　　三娘也要来。

　　重色轻友什么的，艾景认！

　　即便抛下那些色欲迷人眼的歪心思，能再见到亲人，也让艾景心神动荡。

　　从十三岁离家，一晃，就是三年。

　　离家即意味着无家，当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在安静的夜晚被火神舔舐，化作灰飞，当三个唯一陪伴自己长大的亲人褪去凡俗回复妖身，她艾景就没了家。

　　这三年，她走俗世，拜山门，被北斗道门第一嫡传苏瑶收作弟子，尔后二十月筑基，成为北斗道门又一天才弟子。如今豪富之名、制符师之名均传扬在外，最好的两个朋友也锻体有成在即，说三年变幻万千，毫不为过。

　　三年前，艾景玉琢可爱，但终究是一孩童，三年后，虽仍稚气未脱，但已亭亭玉立，气质独特，妖娆渐现。她身上披着数道光环，寻常弟子遇到她，连正眼都不敢看。至于那些修为较高的弟子，虽然眼见着漂亮师妹眼热，但有苏瑶护犊子在前，艾景人缘又不错，那座山峰都有熟人，还真没人拉下脸纠缠她，顶多是遇到时找机会搭讪两句。

　　拜托了，以艾景那性子，你就算一个月在她面前偶遇十次，她也是半点都不会放在心上的。

　　诸多原因，艾景这两年在北斗道门的生活堪称简单至极。

　　有朋友，有师父，谈不上寂寞。

　　但午夜梦回，那一日在荔枝树下，低吟浅唱，也不知反复回放了多少次，即便已过去了许久，仍历历如新，让人心跳加速。

　　夜晚寂静，繁星点点，艾景抱膝坐在山脚小镇外沿的丛林里的大石上，仰望星空，试图平复心里的躁动与……期待。

　　她向身侧偏偏头，老槐站在一侧，闭目不言，他的身下是老槐树粗壮繁密的根须，背上有延绵而出的树冠，面容苍老枯槁，有如融入身后这颗参天大树之中。

　　情景虽诡秘，但丛林依旧宁谧安详，半点妖气也无，只有未到花期却悄然绽放的槐花在夜晚里静静散发幽香——有如导航灯一般。

　　那股淡淡的槐花香味，就这么无风飘散，一直飘出北斗道门。

　　时间悄无声息地划去，直到艾景突有所感，从巨石上盈盈而起，张目望去，只见有迷雾自远处平地而起，悄无声息席卷而来，所到之处虫鸣消声鸟语停息，在漆黑夜晚，倒有三分诡谲。

　　艾景不但不害怕，反而甜甜地笑起来，一双大大的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平摊着双手，任由迷雾包裹，开心笑道：“二娘，二娘！”

　　迷雾里传来一声娇笑，笑声娇媚入骨，“你个小鬼，还算有点儿良心，还认得你家二娘的味道。”

　　迷雾里凸起一只手的形状来，凉凉软软的手指在艾景脸颊上掐了一记，艾景不躲不闪，笑嘻嘻道：“二娘手真软。”

　　迷雾啐了一口，从艾景身后显露出一个女子娇媚的模样，不是艾景二娘还是谁？

　　哦，虽然是二娘，可比以前漂亮多了。

　　雾气幻化的模样从身后抱住艾景，仍然不过是一团雾气，将她从大石上托起，雾气人形张嘴说话，二娘的声音一般无二地窜进艾景的耳朵：“我的心肝宝贝，走，二娘给你过生日去，大姐三妹都等着呐。”

　　艾景咯咯笑着，连连点头，毫不抗拒地任由雾气托住她向远处飘去。

　　那雾气不过向前飘了十来丈，便渐渐飘散在空中，有如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连带着雾气里的少女，一块无影无踪。

　　隔了许久，老槐动了动，向前走了一步，仿佛从身后的参天槐树中脱离，而随着他一步走出，背上的树枝与地面的根须收缩融入他的身体中，重新回复成一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枯槁老人。

　　丛林里的槐树花香自然消失，老槐敬畏地望着艾景离去的方向，“灼衣大人是小小姐的三娘，姣娘大人是小小姐的二娘，这……大娘是谁？”

　　“该不会是环佩大人罢”，老槐吸了口气，“妖王坐下八妖将，雌性妖将只有三位，均作了小小姐的乳娘，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妖王这般看重的人，怎生会来道门？”老槐按捺不住心中八卦了一番，终究不敢妄加揣测，慢悠悠地往小镇走去。

　　破军峰上，艾景居住的小院，院门吱呀一声推开，苏瑶站在门前，看了看门上清晰的剑痕与粗糙的修补痕迹。

　　不用进门，屋里安静得堪称寂寞，没了艾景，这所院子便回复了与其他所有院子一般无二的冷清单调。

　　苏瑶进了房间，放下剑，便闻到丝丝缕缕甜香，顺着味道走进厨房，蒸笼里有艾景白日里做好的蒸糕，还散发着余热。

　　十六岁在俗世里是成年的日子，有的地方习俗是吃寿面蒸糕，或是请来的席面猪脚，有的地方是长辈赠之以成人礼，习武送剑，经商送算盘，习文送文房四宝。在富庶之家，儿子的成年礼通常还会有暖床丫头或者干脆买断穷人家的漂亮小姑娘作小妾。

　　不管怎么样，成年生辰都是值得庆贺的。

　　但这些苏瑶一无所知，她在剑池中出生，落地随风而长，睁开眼已是小童，从出生便获摇光认主，数年来生在修行地，长在修行地，从未在俗世凡尘中生活过一天。

　　同为童稚便生活在北斗道门的嫡传，廉贞峰的夏清漪是何婕一手带大，武曲峰的南宫佟是整座山峰的宝贝，只有她苏瑶，从出生那日起便光环加身，从出生那日起便让修行界瞩目，也让偌大破军峰，陷入了主剑旁落的尴尬之中。

　　她是修真门下第一人，她为剑而生，但从来没人给她过过生日，也从没人真正得以亲近她。

　　直到她苏瑶收了平生第一个徒弟。

　　这徒弟会跟她讨价还价，会提要求，还会撒娇卖萌。

　　但只要她在家，这徒弟晨起露水，夜晚沐浴没有一日中断，各种美味吃食隔三差五总有，时日久了，这徒弟渐渐琢磨出她的喜好，便时常做这蜂蜜蒸糕给她。

　　今日小徒弟生辰，苏瑶无从得知，即便锅里是碗长寿面，她也不会知道含义，但从蒸笼里取出温热的蒸糕时，闻着蜂蜜甜香，苏瑶突发奇想，想见见自家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