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苏》红眼

54、夜晚

　　少女无法驱散心里的不适，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仔细检查了门窗后，自嘲地笑了笑，开始每日例行公事的炼血。

　　离开北斗道门之前，她就已经稳稳当当是炼血中期，外炼四段中的最后一段。

　　离开道门之后，每日日夜兼程，花在修行上的时间骤降了不少，但所谓行在路上本来也是修行的一种，而艾景——对于喜欢的事情是极刻苦的，哪怕是在路上，每日睡前例行修行也不会间断，这些时日每次修行时，都能感觉到，筋骨与皮肉血液之间的联系在不断增强，修行从痛苦渐渐转变成痛快，尤其是开始炼血之后，每次修行都能感受到心脏推动血液，向身体各处提供着充足而又充满能量的血流量。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论是谁，都难以拒绝自身想要强大的欲望。自从筋、皮、骨一一锻炼完毕后，身体的强大是肉眼可以看到的，普通的刀剑难以割开皮肤，从高处坠落，普通人即便能活下来也免不得断手断脚，而艾景有过不止一次失足从传送纸鹤上摔下来而毫发无伤的经历——姑且不提那传送纸鹤的劣质程度，没修行过的人坐上去真的需要勇气。

　　随意地坐在床上，将双手扶住心脏，从闭目开始修行到睁眼，一轮修行完毕，徐徐吐出一口气，能感觉到体内的活力增长了一分，自行估摸了下进度，估计再有十天左右，外炼四阶就能修行出一个完整轮回，想到这里，心情顿时愉悦不少，之前在掌厅的不适也随之消褪。

　　艾景站起身，推门而出，凝目看了看已沉入深沉睡眠的秦家长房，咬着嘴唇想了想，双手在身遭摸了一遍，确认青烟玉珏、匕首以及小秀包都在身上最顺手可拿的位置。

　　下意识做完准备后，艾景也拍了拍脑门，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是朋友家啊，朋友家！”

　　也正因为是秦怀的家，她对心中莫名的不安十分在意。

　　这里不是自家宅院，她可没法像以前那样对宅院里到处乱走，或是甜甜对着自己笑，说着“小小姐早上好”的纸人、皮囊视若无睹。

　　她走出秦怀所在的小院，随意寻了一个方向，便向前走去。

　　她不需要辨认路径，只需要循着自己最不适的方向走即可。

　　夜晚的庄园十分宁谧，明明已经是六月，不见一点闷热，反而清凉适宜，走过一处精致的小桥，桥下有潺潺流水，她小心翼翼地站在湿滑的岸边，将手放进水流，水温明显低于常温。

　　“如果在我家，水池边不保持干燥是不行的，这么滑的地面，看来秦怀家里每年应该失足不少人。”

　　“水温也很冷，像是趟过一整座冰窖，秦怀家到底是有多喜欢冰冻食物，一家子冷血动物么。”

　　少女嘟哝着，将手从水里抽了出来，顺着小溪的源头走去。

　　按理说，天虽然已经黑尽，但长房有那么多奴仆，那么多琐碎杂物，按道理说也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安静，但事实就是如此。

　　尽管远处能听到左山城隐隐的喧嚣，再近一些，能听到不知谁家偏房请的戏班子正在吹拉弹唱，但偌大长房，却安静得只剩下流水潺潺之声。

　　月下漫步，倒是挺浪漫的。

　　如果不是独自一人。

　　如果不是隐隐的阴寒。

　　如果……

　　哦，还有点别的声音。

　　艾景有些欣喜于终于听到一点人声，她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廊桥，首先看到的，是一盏搁置在地上的宫灯。

　　宫灯旁，是一个身材窈窕的侍女，背对着艾景，正在向一个摆放着祭品的桌面跪拜。

　　这是一个简易的祭祀，桌上摆放着合适的水果和香烛，侍女膝下有一个蒲团，侍女跪坐其上，低声颂念着祷告，姿态非常虔诚。

　　想来对方完全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出现，一点也没有察觉地继续低声说着祈祷的话语，艾景凝神听了一会儿，发现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

　　“民女翠莲，求月神娘娘保佑。”

　　“民女翠莲，求月神娘娘乞怜。”

　　“民女翠莲，求月神娘娘护佑……”

　　那声音轻微而颤抖，每到句末，都有忍不住的惶恐和惧怕，身体也随之瑟缩，尽可能地缩成一团。

　　艾景安静地听了一会儿，轻轻接话道：“你为什么那么害怕。”

　　她话音刚落，就见对方整个人僵直停顿，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艾景原地不动，飞快地说道：“我不是你害怕的人，我叫艾景，是今天来此的客人，我与秦怀一起来。”

　　她已然意识到刚刚那一句话给这个侍女带来多大的惊吓，似乎从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刹，那侍女就已经停留在崩溃的边缘。

　　于是她飞快地说了上述的话，即便如此，也隔了几近一分钟，那侍女才有了点常人的反应，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的、姣好的面孔，撑着蒲团站起来，勉强向艾景行礼，“惊扰了客人，十分抱歉，小婢这就离开。”

　　虽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但似乎还能听到隐藏在苍白言语后面的恐惧。

　　艾景带着惋惜与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快速地收拾了东西，匆匆离去，在侍女即将离开时，她才说了一句，“你也并不认为向神明祈祷能够挽救自己，否则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我只是一个客人，除了秦怀，在这里我谁也不认识，如果你已经无助到向虚无缥缈的神祈祷，何不试试求助于人，我乐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那个叫翠莲的少女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艾景一眼，没有丝毫被艾景的言语打动的意思，只有浓浓的绝望。

　　“谢谢你的好意，我很好。”

　　看到艾景诚恳的目光，翠莲犹豫了一秒，惨然笑了笑，像是自我放弃一般道：“客人，如果你没有紧要留在这里的事情，请尽早离开吧。”

　　“不要呆在这里，这里……不适合外人。”

　　说完这两句话，这个叫翠莲的侍女，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向后退了一步，继而再退一步，直到隐入黑暗，消失在艾景的视线之外。

　　艾景想了想，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绝望，惊恐，并且，丝毫不认为旁人能够提供帮助……”

　　她抬起头来很是抑郁地叹了口气，“真的是妖怪？”

　　“谁跟我说的，三千山以外，荒原以内，没什么妖怪的？还是我有吸引妖怪的属性？”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四处走走看看，不过除了之前那个叫翠莲的侍女，再也没看到其他人。

　　有些丧气的艾景最后沿着原路返回秦怀的庄园。

　　夜更深了一些。

　　直到万籁俱寂时，艾景曾经走过的那小桥流水，有一只颀长的灰毛老鼠从桥下的桥洞里钻了出来，这只啮齿类动物比同类大出一半有余，尾巴更是长得过分，超过体长，身体呈锥形，发达的门齿从嘴下露了出来，一边四处耸动着鼻子，一边狡猾地快速爬行，虽然是近视眼，但黑红色的眼珠子不停转动着。

　　就在它钻出的那一刹那，在溪水以下，有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荡漾在水底。

　　灰猫老鼠飞快地穿过桥底，短小强劲的四肢稳稳当当地抓紧湿滑地面，并快速奔跑起来，只需要一秒，甚至更短的时间，它就能远离溪水，钻进茂密的草丛。

　　可就在它刚刚发力那一瞬。

　　一道明显的波纹突然从水底自从而上，一颗青白的蛇头从水底一跃而出，无目的蛇头上，蛇嘴大张，露出锋锐的獠牙，猛地一冲一收。

　　灰毛老鼠发出一声短暂急促的惨叫，头颅和整个上半身都被突如其来的钩盲蛇吞进了嘴里，毒液随着獠牙进入灰猫老鼠的体内，并迅速蔓延，老鼠有力的两条后蹬腿抽搐了几秒就彻底停滞。

　　青白相间的钩盲蛇将身体团起来，大张的蛇嘴开始缓慢地收缩，下颌缩短变宽，成为紧紧包住食物的薄膜，慢条斯理，却绝不缓慢地享受美食，灰猫老鼠的身体在它体内撑出了一个隆起。

　　直到完全吞吃了食物，这只比白日在荔枝林那条更粗更长的钩盲蛇在溪水岸边绕了一圈，缓缓潜入水底。

　　这只钩盲蛇的体型已与小型水蟒无异，长度更是蟒蛇的数倍，绕圈的过程里，尾部一直埋在水里，一直没看到尽头。

　　在它离去后，溪水重新恢复平静，而岸边，不出意外的，遗留下一片片湿滑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