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苏》红眼

15、倾轧

　　几人先去卫道庭向来相熟的客栈，几个少年如释重负地进房间放下行李，天色还未黑，卫道庭便说带他们去门派做登记，申请最近的返山批次。

　　这主要是为秦家双胞胎兄弟打算，因为北斗道门这边有卫道庭在，无需排队，随时可以插队返山。

　　有关系就是这么的范儿。

　　不过双胞胎兄弟的运气也不错，去了天玄宗的登记点，刚刚记录上名字籍贯年龄，就有登记负责人看着他俩的名字咦了一声。

　　“你俩是否是秦棠家那俩小子。”

　　确认了两个少年的来路，负责人便显得亲近了很多，“得了，去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在这里会合，这便跟我走吧，我的飞行法宝还能再带两个人。你们爹娘在天玄宗已经翘首以盼多日了。”

　　少年不知离别来得如此之快，急急往返回客栈拿了行礼，赶了过来，偌大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少年，还有各类已然放出飘停在半空中，闪烁着光环的飞行法器，除此之外，有一艘形如玉梭的大型灵宝悬于半空，足有半个广场这么大，道道灵环大阵在玉梭身上若隐若现，端的壮观。

　　双胞胎回头看着自家人，表情抑郁，颇为不舍，有种就此与大队伍脱离的悲伤。

　　好在天玄宗那边有自家父母等着，这样想就要好过不少。

　　秦怀一路都不给双胞胎好脸色，但这会儿离别在即，突然发觉这一路行来，马上秦家就只剩自己一个。即便少年人年少老成，很有自己的想法决断，终究不过才十四岁罢了。

　　秦怀一脸膈应的表情，想要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还是秦向南开朗些，率先走到秦怀面前，重重拍了他肩膀一记，“你这小子，鬼主意忒多，就这么就甩了我们去北斗道门了。”

　　秦怀怔愣不知该怎么反应为好。

　　秦向南大笑，“去就去吧，要是见到了那传说中的剑仙真人，可别藏着掖着，回来跟我们讲讲，北斗七剑，苏瑶剑仙什么的，多有意思，我可指着你了。还有，去了要好好修行，别丢了咱秦家的面子，你可是本家少爷，你要被人比了下去，咱俩兄弟就算在天玄宗耀武扬威也不抵用。”

　　秦向北也走上前来说道：“若有需要，飞信去天玄宗，我们自当鼎力相助。出门在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秦怀生生红了眼眶，秦向南也难受地吸了吸鼻子，“不说了，憋得慌，走了。”

　　双胞胎别过秦怀，走到秦同面前，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一礼，秦同扶起两位少年，表情欣慰，“向北不用我多说，向南你性子太活跳，凡事多学学你兄长。”

　　向南哽咽应是，“我会的。”

　　两兄弟再看向艾景，也是十二分不舍，虽然只相处了两三天，但小姑娘不论性格长相都是好的，秦向南抽抽鼻子，“我会想你的。”

　　艾小景没心没肺地挥手，“别搁我这儿哭啊大哥，咱不是修仙么，还愁以后见不着还是怎地，等两位哥哥以后发达了，坐自家飞信法器过来找我们玩。”

　　一群人被艾小景痞兮兮的语气逗乐了，秦向南又哭又笑道：“你等着，我俩兄弟学成后就去找你和本家兄弟玩。还有你，卫贲小弟，咱们五人，总有一天，要纵横这三千山，也做一回让人艳羡的真人剑仙！”

　　稚嫩的语调听得旁人无不发笑，但也无人嘲笑他的狂言妄语，负责人看到双胞胎兄弟，过来与几人拱手作别，带着俩小登上自己的飞行法器。

　　广场上挤得满满当当的人群渐渐稀松，只留下各家长辈，大多数少年都登上了玉梭，少部分或是家族子弟，或是各自外出收回来的徒弟，还有诸如双胞胎兄弟这样受人所托的关系户登上各自法器。

　　突兀的钟声响起，随即是玉梭上不知是谁吹响了悠扬的号声，这声音独属于天玄宗所有，伴随着声响，玉梭渐渐腾空，众多法器也随之腾空而起，乌泱泱的一大片。

　　除此之外，远处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门派的护送队伍也恰在此时出行，但比起天玄宗的气派，差了不止多少，艾景看得目不转睛，身旁卫道庭解释道：“但凡大宗门的起行时间都是错开的，以免空中撞车，这事儿以前可不是没发生过。”

　　艾景回头问道：“每天都能有这么壮观的场面吗？”

　　卫道庭拂须笑道：“倒也没有那么频繁，五大宗门七天一行，小宗门通常一月一行。北斗道门的千帆船就要后日一早才走，我们不急，可以先逛逛紫荆关，到了明晚再去登记也不迟，后天之前，都无甚要紧事。”

　　他话音刚落，远处陡然出现一道剑光，直奔紫荆关而来，这道剑光之后，又是一道两道剑光紧随其后，再往后，数道同宗同形的法器闪烁光芒划破天际向着紫荆关奔冲而至。

　　卫道庭咦了一声，“这剑气……”

　　剑光直落北斗道门登记点，卫道庭觉出三分不对，向还未离去的老槐与秦同拱手道：“麻烦二位帮我照看一下小徒，我去去就来。”

　　秦同自无不应之理，老槐佝偻着身体不作声，卫道庭也不以为意，匆匆对卫贲告诫了两句不要乱跑，排剑而起，长须飘飘，颇有几分仙人出尘之意。

　　剩下三个少年面面相觑，秦同咳嗽一声，“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有，看卫先生所说，还有一天时间停留。”

　　艾景率先忍不住道：“我们去那几家大商行看看吧。”

　　她的建议也是秦同想要的，许多年没回来，去大商行看看现在的行情，是了解如今三千山近况的最佳途径。

　　于是秦同立刻点头道：“那就走吧。”

　　这俩能拿主意的拿了主意，其他人自没有反驳的道理。艾景明明年龄最小，却一副很有经验的架势左边招呼上秦怀，右边招呼上莽少年卫贲，“跟紧了，别走丢了，这么大的城，丢了可没地儿找去。”

　　老槐慢悠悠跟在身后，泯灭众人。

　　这一逛，就是两个时辰，逛到最后，除了艾景，所有人都苦不堪言，这艾景，哪里是在逛街啊，根本是在做调研吧！这街头买的纸笔，走到街尾都写满好几大页纸了，这么勤奋的商人修行干嘛来的。

　　大商行态度大多不错，任由这几人进进出出，不过秦同还是小有收获，在大通坊购买了些匮乏的丹药符箓，趁着大家不注意，给秦怀了不少，秦同虽然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是无法免俗，对世俗尊卑更加看重一些，这些傍身的物品，双胞胎兄弟就没有，只给了秦怀一人。

　　几人走走停停，总算从街头逛到街尾，等到回到客栈时，天都黑尽了，紫荆关到处点亮了灯火，繁华不减，喧闹有之，恍如不夜之城。

　　刚到客栈门口，就见卫道庭一脸焦急困惑交杂的复杂表情，焦灼地等在门口，一见一行人，跌足叹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快随我来，北斗道门的千帆船马上就要开了。”

　　艾景刚刚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卫道庭就急吼吼地拽起自家徒弟的衣领往一个方向掠去。

　　“这……”

　　老槐与秦同一闪，两人双手捧着原本放在客栈里的行李，俱都拉住自家少年少女的衣衫，尾随卫道庭而去。

　　在卫道庭奔去的方向，远处属于北斗道门的广场上，一张竖着无数风帆，通体硬朗不知是何物锻造的巨大帆船已然升入高空，帆船四周是无数或有主或无主的剑光护佑。

　　艾景一路闭紧了嘴，颇有忐忑紧张之意，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落下了。

　　众人风驰电掣奔至广场，这才发现人仰马翻地不止他们一家子，到处都是哭爹喊娘乱成一团，卫道庭身为北斗道门中人，这样的场景可没怎么见过，一脸丢脸丢到家的模样，顿足在广场边缘，不断摇头。

　　秦同率先奔至卫道庭身旁停住，问道：“卫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卫道庭摇头道：“具体情况，老夫也不知，只听说山门那边有信息传来，关于此次收徒事宜，掌门有特殊指令颁下，刚才那数道剑光，就是道门弟子前来传信，只不知为何，收到传信后，紫荆关这边突然就人仰马翻起来。”

　　关于此次指令细节，卫道庭也是一知半解，似乎是要找什么人，但找得这么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北斗道门中，也有许多人在问？

　　北斗道门主峰贪狼峰峰顶议事厅内，一位颇有仙风道骨的中年女修就非常不满地拂袖而起，面对着坐在主位的掌门，和诸位其他各位峰主，毫不客气地说道：“这是谁出的荒唐主意，苏瑶她才多大？这般年龄已经筑基圆满，是何等逆天的天赋，此刻正是出门历练打磨的大好时机，你们一个个是脑子都进水了还是如何，让苏瑶收徒？谁家的徒弟比得上苏瑶自身修行重要！简直是个笑话！”

　　议事厅内，按照各峰分属分出了七处位置，这七处位置分别属于七座山峰，山峰以北斗七星划分，包括贪狼峰主峰在内，除了文曲峰以外，其余各峰均只有一把椅子，但文曲峰却有足足三把，由师兄妹三人共享峰主之位，说话的中年女修正是文曲峰三峰主之一的严瑾，素来脾气就硬朗，这般当着人的面直接黜落脸皮也不是头一次了。

　　听到她这么说，其中一把椅子上的中年修士露出些许尴尬之意，这位修士正是苏瑶所在的破军峰峰主李长道，但所有峰主里，即便是文曲峰，也没有破军峰峰主更尴尬，因为只有他们破军峰，主剑不在峰主手里，反而在一名年轻女弟子手里。

　　适才掌门发布这条命令，李长道身为破军峰峰主，闭口不言，却让别家的峰头站出来为自家弟子鸣不平，不管怎么说，都是两个字，尴尬。

　　偏生掌门对这道命令讳莫如深，一个字也不多解释。议事厅里的气氛便多出几分诡异来。

　　一名青年修士站在掌门身后，他身背天枢仿剑，正是之前曾去破军峰传令召唤苏瑶的青年修士，他乃贪狼主峰大弟子，也是掌门嫡传，天枢仿剑授予人，司徒琅。

　　司徒琅默不作声地站在掌门身后，对议事厅里的气氛自然不会没有觉察，想到早已传闻已久的各类关于苏瑶的小道消息，低埋向下的脸上露出三分讥诮。

　　一出生便或摇光认主，好风光么。

　　一出生便是北斗道门第一嫡传，力压各峰嫡传一头，坐稳年轻一代第一把交椅，好风光么。

　　一出生就被冠上各种光环，一年锻体有成，二十岁筑基圆满，好风光么。

　　这般好命，连北斗道门内部都看不过眼，看看破军峰峰主李长道那张脸上的表情，自从苏瑶出世，他那张脸皮，已经不知道被踩过多少次，前有天授真人为破军峰正名，后有传闻中的剑仙转世，被誉为修真门下第一人的苏瑶在破军峰上落脚，他李长道勤勤恳恳多年，连摇光都不认他，那滋味，也是好过得很。

　　以前一直觉得掌门应该是看重苏瑶的，可眼下这道命令一下，谁还会这么觉着，命令年仅二十岁便筑基圆满的苏瑶驻留在道门中收徒，生生阻碍人修行之路，这只怕是上辈子结下的杀妻夺子之恨哪。

　　如此荒唐的命令，偌大议事厅，只有文曲峰的言瑾为苏瑶出头，这一幕要是传出去，呵，当真有趣。

　　哦不，那必然是会传出去的，有他司徒琅在，有这么多奉茶弟子在，谁能瞒得下来，就算消息传得慢一点。等过两天，命令一出，苏瑶正式开门授徒……且看那苏瑶，以后该如何在北斗道门中自处。

　　有的时候，命好也是一种罪过。

　　怪就怪，你太命好，光有老天照拂有什么用，命好得让身遭人都觉得碍眼，活得能痛快得了么。

　　这般想着，脸上讥诮渐渐变成了几分爽朗的笑容，挂在那张如玉石雕琢的脸上，当真衬得青年修士丰神俊朗，器宇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