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苏》红眼

101、剑意（中）

　　他驱动静默法器，外间毫无所觉，平台上也无异样异样，艾景却突然道：“我们现在说话，他们听不见了，是吗。”

　　剑影纷飞，艾景的声音平稳，只听声音几乎感觉不到她已受了不轻的伤，握剑的手指更是难找一片好肉。

　　王儒愣了愣，艾景的声音和表情就像来自两个不同的人。

　　王儒心里突然产生不祥预感，果然听到艾景续道：“你现在说话，巡视应该也听不到了罢。”

　　王儒瞪大了双眼，但少女手中的宝兵仍然在他眼前消失，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一丝不属于自己的剑气。

　　外放的剑气。

　　“你作弊！”

　　无数前人著书早有言明，锻体之后，灵力积攒到一定程度，会修出自己的第一道筑基灵环，这个时候的修士才是真正的筑基修士，这个从无到有的过程，不过水磨工夫，没有难度，彼此间差异也不大。

　　修真常有惯例，锻体十年为限，天赋高绝者可以将这个时间无限缩短，但从开始筑基到修出第一道灵环，最快也是两年，就算是那前世剑仙的苏瑶，一年锻体有成，二十岁便筑基圆满，修出第一道灵环就用了两年时间。南宫佟乃当世武痴，这一步也用了两年，而他王儒，资质比起两位嫡传来差了不知多少，修第一道灵环，还是两年。

　　世间修行是何等不平等的事，天赋使得人从出生就分出了三六九等，唯独这个过程，除了惫懒自甘堕落者，所有人都是差不多的。

　　王儒全神贯注之下感知得真切，却绝不认为该灵力来自艾景，张口大呼，“作弊！”

　　可他的声音无人能听见，他的灵力低微，对法器的掌控十分勉强，那静默法器他也只会驱动，不懂如何关闭，更何况，他也没有余力管其他了。

　　只一眨眼，艾景的宝兵就冲破了他的灵力封锁，出现在他面前。

　　“作弊！”

　　“作弊！”

　　王儒一边仰头呼喊，一边全力抵挡后退，希望巡视能看到他口语。事实上，平台上战况瞬息万变，巡视想要注意不到他的异动也是不可能的，不仅他看到了，守护修士也看到了。不等他人反应，艾景的剑比王儒的所有抵挡都更快一分，这一剑她昨晚挥过十万次，她的手，她的剑，都比她的心意更快。

　　王儒的口语很快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痛呼，匕首插进他锁骨下方，艾景痛得很了，也恨他言语恶毒，宝兵如削泥土，在王儒胸口上转了个圈。

　　巡视脸色一变，剑光撞进平台，蓬勃灵力冲破静默屏障，只听他怒喝道：“你这丫头好歹毒。”同时一掌向少女拍去。

　　他的手掌未及少女便被剑光避开，守护修士同时落到他面前，挡在艾景身前。

　　静默法器失效，少年特有的尖利嗓音发出的惨叫响彻整个破军峰平台，一时间众人瞩目。

　　巡视看了看王儒胸前的伤口，指着艾景痛心道：“你对同门师弟，也下这般重手。就算你是苏瑶弟子，就能不顾同门性命么。”

　　艾景惨笑了一声，宝兵落到地上，向着巡视举起自己的双手。

　　平台众人皆是修士，自锻体九阶的炼肝完成后，就没一个视力差的，之前两人比斗时刀光剑影看不清，此时想要不注意也难了。

　　只见少女十指伤痕遍布，指关节几可见骨，没有一处好肉。

　　少女泣声道：“我那时已捏不住剑了。”

　　她终于不用再忍这钻心的疼痛，顷刻间满脸泪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年长的女医官落到艾景身前，双手合拢，轻柔地覆上艾景的手，将之合拢在掌心，手心光芒绽放，法力如水，连绵不绝，在医官掌心间往返流转。在强大的法力映照下，连滴答落地的鲜血也化作红雾，倒转而回。

　　少年哀嚎不止，医官毫无保留的施术也激起四周灵力震荡，一时间竟形成诡异的对比。

　　医官看了眼地上的少年，脸上带着哀悯，示意身旁一脸怒色的师妹前去救治，摇头叹息：“稚子何辜。”

　　年轻些的医官一边给王儒治伤，一边怒气冲冲地瞪着巡视，仿佛大仇人一般。

　　也不怪医官们心疼艾景，修行枯燥，自少女入了山门，摸清了廉贞峰的门路，隔三岔五总会摸上山去给师姐们讲人世间的八卦故事，讲了两年多都没有重样的，每次少女去了廉贞峰，众医官都像过节一般。

　　事还没完，适才王儒在占尽上风下突然后退，高呼而无声的模样围观者都看见了，很快就有一修士御剑上台，在王儒的怀里摸索，寻到静默法器后狠狠砸在地上，

　　“这场闹剧，还要闹到何时。”

　　有人愤然拂袖。

　　也有人拔出了剑，叫骂道：“老子的脸都被这些下三滥丢尽了！来来来，跟老子打，欺负人小姑娘算什么事。”

　　素来爱作传声筒的王舟文被身后的师弟们狠推了一把，向着破军峰大师兄王通走了一步，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地一直走到王通面前，向王通抱拳道：“王师兄，收了这场闹剧罢。”

　　王通神色不变，“师弟说的话，师兄听不懂。”

　　“王儒师弟是师兄胞弟罢。”王舟文也不管王通的脸色好不好看，道：“师弟向师兄请愿，艾景小师妹还剩下三场普选比试，其中一场留给师弟吧。”

　　王通收敛了怒意，淡淡道：“师弟说笑了，普选抽签，何时可以指派。”

　　王舟文道：“我只怕剩下三人也如王儒师弟一般，做出让人掩面的事来，破军峰煌煌盛名，也经不起这些歪瓜裂枣败得干净。”

　　他说得直接，王通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王舟文再一拱手，“道门普选，归根究底是为了切磋修行，师弟愿自锁修为，与小师妹一战，若败北，绝无二话。”

　　王舟文好出头，也常被人推举为传声筒，原本性格冲动，跟文曲的高峰一样，都是各家峰头的事儿精一个，近几年性格收敛了不少，修为上突飞猛进，修出了第六道灵环，眼下离筑基圆满也差得不多了，逐渐开始真正地有了一些话语权。此次破军峰的非嫡传人选，王舟文也是有望争一争的。

　　他话音落下，几名师弟都随在他身后抱拳道：“师弟愿自锁修为，与小师妹一战。”

　　受这数人所激，不断有人抱拳出列，王通拂袖而走。

　　艾小景被叽叽喳喳的师兄师姐们团团围住，这一句那一句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等到人群散去，少女对秦怀笑道：“名门大派比我想得要好很多。”

　　“我们计划拼完六场，结果人家下作了三场，剩下三场还不知道怎样，我们就要对别人感恩戴德了？”

　　秦怀的嘴一如既往的毒。

　　艾景笑，“名门大派讲规矩啊，你看，就算有人看我不顺眼，他也只能在规则范围之内动手脚，多余的事情只要做了，就会留下口舌，有的是人找他们算账，这样就很好了。”

　　少女老成地拍着秦怀的肩膀，“你不要要求得太高，走到哪儿都会有看咱们不顺眼的人，使坏是没有界限的，这世上但凡有行之有效的规则，对咱们都是好事。”

　　秦怀：“我只听过规则束缚老实人，纵容坏心眼。”

　　“你不会是想说自己老实吧？”艾景睁大了双眼，“要脸吗。”

　　少年人说说笑笑打发了中午的时光，锻体有成后精力充沛，不补眠也不打紧，到了下午第四场比赛，站上平台的仍是不认识的师兄，艾景也有心事咕哝一句破军峰的女修都到哪儿去了，一边站上平台。

　　平台上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平台外有人剑指着那师兄到：“李道成，你的下一场对手是我，你要是敢乱搞，下一场比试我剁碎你的手。”

　　被称作李道成的修士顿时脸黑如碳，他的修为刚到二环，台下指着他鼻子骂的那人今天已经比完四场，他的名字后面也的确出现了李道成的名字，临到最后一天的比赛，修为相差的人同台也不出奇，台下的师兄是出了名的快剑士，又已修出了四道灵环，他如果拼着违背普选的规矩非要剁了李道成的手，李有成连认输都不一定有时间。

　　断肢再续与断肢再生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已有巡视呵斥，平台外修士抱拳认错，之后抱着佩剑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有成，让人胆寒。

　　艾景将李道成这三个字默念了几遍，问道：“与我同期入门的师兄弟，有一个叫李路成，去了贪狼峰，是你家里人吧。”

　　“他是我弟弟，”李道成自暴自弃地回答道。

　　‘若不是弟弟着了别人的道，我何苦来蹚这浑水。’

　　李道成不由自主地看向艾景的持剑手，‘王师兄让我斩断她的三根手指，廉政峰师姐说得对，稚子何辜，不论王师兄他们与苏瑶师姐有多深瓜葛，也不应抓着一个孩子不放。况且这件事已经越闹越大，比试之前，连守护修士都来警醒过我，如何还能下得了手。’

　　‘罢了。’

　　李道成举剑向艾景示意，“我与你并无怨仇，今日也不会有意害你，但你修为不到，输了也怪不了我。”

　　“好啊，”艾景像热身一般挥了挥匕首，就像完全没意识到两者之间的距离有多大一般，她这两日失血过多，又苦熬了一夜，极其费神，换做寻常人早已动弹不得，她有修行傍身，但也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平台上升到顶点，守护修士就位，比斗的两人各自持剑，艾小景也做出了起手式，白达摩第三式，破相论。日头高照，她手中的宝兵反射日光，煞是好看，至于之前高呼作弊的王儒，这会儿还没醒过来呢，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叫嚷了什么，也不关心。

　　李道成没有封锁修为，两环打零环，就跟合道真人打筑基修士一般，都是一个揍人，一个挨揍。挨揍的没脸，揍人的没脸，李道成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也摆出了自己最擅长的一记剑招，决定速战速决。

　　当日光照射到眼睛时，李道成还在戏谑少女用这等毫无意义的障眼法，可下一刻，毫无防备的他就被击飞了。

　　宝兵结结实实地贯穿在他肩膀上，拽着他，还拽着持剑的少女，一起撞到平台边沿上，被守护修士一手一个拽在手里。

　　旁观的修士揉了揉眼睛，推推身旁的师兄弟，“我有点没看懂。”

　　“我也……”

　　“李道成怎么输的？”

　　“你看明白了吗？”

　　“有人……看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