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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备战 他昂头喝汤 ...

  •   当天,延钦与墨离的军队在西川东侧的一个小镇驻扎。通过那条地狱般的山道之后,萧军虽没损折多少,但气势上却低沉了很多。也是,嘉鹿用了那般诡异的方式,居然从山崖壁上召唤出黑甲军来,怎能不让人心惊胆战。若不是墨离带着三千精兵突然出现并一箭射落拂尘,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爷,看来对西府一族,只能用兵了呢。”墨离坐在大帐里。
      军医正在替延钦包扎伤口,剑伤虽有十几处,但都不是要害,不过是血流得多些。他说:“的确,嘉鹿已经向我们明示了西川的态度,我们不需要客气了。对了墨兄,你怎么和怀安叔分别行动了。他此刻在那里?”
      墨离道:“他行军太慢,我等不及……他现在大概在承安北部。我绕过承安,一路向东,想先和你们会和。”
      延钦心下了然:“也好,今日多亏墨兄相救。”
      墨离不语,心道,本不是为了救你,不过是顺便。
      帐子撩开,夭夭端着一大碗物什匆匆进来。军医包扎得差不多了,便拿着药箱退下。延钦本是赤裸着上身的,见夭夭进来,便拾起座上的白绸衫往身上披。夭夭却“咚”一下把碗放在案上,两滴汤汁荡出来,正落在她葱白的手指上。应该有点烫,因为她皱了皱眉。不过夭夭只是把手在袖摆上一擦,就势去撩延钦尚未披上的衣衫,一扯,露出他圆润的肩头。
      延钦眉头略蹙,脸现尴尬之色:“还请墨兄见谅。”手一翻,早抓住了夭夭不安分的手,生怕她做出更不雅的动作。
      夭夭却不理他,吵嚷嚷地叫:“你都被绷带包成粽子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哎——当心碰到伤口——还是让我看看伤在哪儿了。”说着,探头往他身上看。
      墨离没有说什么,拿起茶杯喝茶。
      延钦为了转移她的注意,撇头去看她拿来的那碗汤,道:“那是什么?”那汤汁看上去黑黝黝的,上面浮着可疑的暗红色冻状物。
      夭夭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兴致盎然地端起碗,献宝一样递给延钦。延钦还在狐疑地打量那些物体,夭夭已经拿起了勺子,把那汤往他口中送:“趁热喝,是我炖的。”
      延钦本来已经张口要喝了,闻言却颇迟疑:“你会炖汤?”
      夭夭眉毛倒竖:“我自然会。”延钦和墨离都知道,她是不会炖汤的。不过既然是夭夭初次下厨,延钦也不能拂了她的面子。他昂头喝汤,但一口吞下,只觉得口腔里有极腥的怪味,比想象的还难吃几分。他面不改色,淡淡地问道:“风味奇特,不知是什么汤?”
      “鸭血粉丝汤。”夭夭得意洋洋。
      “鸭血粉丝汤?”延钦的太阳穴跳了两跳。他知道,夭夭一定没有放香菜之类的遮腥调料,汤汁也煮了半熟,顶多算是一盆半生不熟的鸭血罢了。怪不得……
      他心里暗叹:“得妻若此,夫复何求……”墨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
      夭夭很是兴奋:“好喝吧?这汤不光好喝,还补血,你不是流了很多血吗?”说着,又一勺一勺把汤喂给延钦。延钦也很淡定地把汤全数吞下,一滴不剩。
      刚把碗放下,就有一个低级军士求见,他来汇报黑甲军的情况。他脸色凝重,看来不是什么好消息。夭夭探身向前,他却看了一眼夭夭,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延钦皱皱眉毛,道:“有什么话直说好了,不用顾忌。”
      那军士只得说道:“元帅,这些黑甲军看来是楼诺人。”
      延钦和夭夭神色不变,他们都料到了,嘉鹿召唤来的,不是巫,就是维界人,而且看他当时毫不怜惜黑甲军的生命,多半便是泽朝人了。只有墨离略有些惊讶:“楼诺人?楼诺不是西北边荒部族,怎么会出现在西川?”
      军士道:“小的奉元帅令仔细检查了黑甲兵的尸体,有一些是银发,萧国人并不生银发。”说着,他又拿眼去觑夭夭。
      墨离看到他的小动作很是生气,道:“楼诺白氏的银发天生,但所有老人都生白发,这可是两样的事。”
      那军士见墨离发怒,心里忐忑,一头抵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回墨校尉,不是老人,那些黑甲军个个精壮。”
      延钦挥了挥手,并不愿纠缠在这个问题上:“那拂尘划出的裂缝有何异样?那个俘虏怎么说?”今日一战,只有那个被绑缚的黑甲兵留有一命。
      “回元帅,那裂缝有一肩寬,理论上来说,勉强能有一人爬入,但表面有透明的结面,所以和周围的山壁平整如一,不知当时那些黑甲兵如何爬出……那个俘虏他……”
      “如何?”
      “他是个白痴,问什么他都不答,用了刑也无用。”那军士答得惶恐,生怕元帅怪他不尽力。
      延钦思索了一下,看向夭夭:“你怎么看?”
      “要不让我试试?”夭夭抬起头看向延钦,眼睛里闪闪发光,“让我来瞧一瞧,他的脑袋里装了什么。”
      夭夭被带到那个黑甲兵身边,他被打得遍体凌伤,皮开肉绽,有污血凝在他的眼角,一直流到嘴唇上,使得整张脸看起来很是狰狞。他一眼也不瞧夭夭,只是在夭夭抚上他的脸颊时不自觉地颤了一颤。夭夭遣出其他士兵。她替他把头盔卸下,一头漂亮的银发落下来,搁在肩上,夭夭眼睛红了,这是她的族人啊。
      她轻轻地替他盘好头发,问:“你认不认识我?还记得什么?”
      那人不答,连眼光也懒得给夭夭一下。夭夭叹了口气:“那么,我就要自己看一看,你不要介意。”她替他解开绳子,把左手握上他粗糙的手,蓝光泛出,夭夭徜徉在他的记忆中,然而,他的脑海中只是一片雾气,白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夭夭不解,努力拨开云雾,想要探寻得更仔细些。突然,她看到了一缕红光,血红血红地照亮了天际,是了,就是这个,夭夭欣喜地向前探去——她沉浸在那人的思绪中,完全没有顾虑到眼前这个松绑了的人。
      夭夭只觉得颈上一紧,差点透不过气来。她一回神,才发现那人狰狞的脸不过咫尺之遥,原本无动于衷的眼睛里射出血红色的光,是想要杀人的目光。夭夭不寒而栗,想要呼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呃呃”的关节响动。这下,夭夭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这个壮硕的男子压在她身上,膝盖抵住膝盖,一手扣住喉咙,一手抓住左手,她连挪动一寸也是枉费心思。全身能动的不过是一只右手,而显然,他完全不惧怕夭夭的这只手。夭夭的右手死死掐住他扣住喉咙的那只手,却不能让他的钳制松开一分。
      夭夭几乎绝望了,因为缺氧,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连视线都模糊了。朦朦胧胧中,忽然灵光一闪,夭夭差点感动得哭了——她是一个集书人啊!虽然不能像巫那样模拟创作记忆,但她却能搜集拔除记忆啊!夭夭松开右手,把手指伸向那人的太阳穴,那人一怔,没有反应过来夭夭在干什么,这么一瞬间的功夫里,他手下的钳制稍稍松了松,也为夭夭争取了寻找的时间。夭夭的手指在他的脑海中翻动着,飞快地找到了那缕红光。她的手指一夹,然后飞快地抽离,在离开他身体的一瞬,那红光熄灭,消散在了空气中。她松了一口气,看到那张可怕的脸倏忽转变,充满杀气的双眸一下子黯淡下来,只剩下一片空濛的茫然。那人似乎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夭夭轻轻一挣,那人便放开了她,跌坐在一旁默默无语。夭夭咳嗽了两声,觉得脖子处难受,别的倒无大碍。她扶着地坐起来,一回头,正好触到墨离若有所思的眼光。
      “他怎么了?”墨离站在门口。
      夭夭苦笑:“他现在真的是白痴了。”
      “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楼诺将军的女儿?”墨离的语气冷冷的,强抑着怒气。
      夭夭双手按在脖子上,挣扎着要坐起来。墨离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紫印,眼睛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疼惜,马上又压抑下去。他踱过去,扶起夭夭,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夭夭,你有多少瞒着我?”
      “阿离哥……”夭夭觉得不是滋味,轻轻挣动,却引来更强力的钳制,她也只能罢了。她把头靠在墨离的胸前,道:“阿离哥,我不告诉你,是希望你在这个世界安宁快乐。既然你想知道,我会告诉你。只是我现在很累。”
      墨离打横抱起夭夭:“我带你去休息。”
      夭夭却挣扎:“我自己走。”墨离手松开,夭夭便摇摆着走向大帐。墨离立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
      “怎么了?”延钦一眼看到了夭夭脖子上青紫的勒痕,心疼得不得了。他一味自责不该让夭夭去看俘虏,至少,也该由他陪着。
      夭夭握住延钦伸过来的手,将它放到胸前:“延哥哥,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她大大的琥珀色眼眸中泛起湖光:“还有,我已经弄明白了,那人经过了结面,丢失了所有的记忆,而嘉鹿替他放入的一缕记忆,只是杀意而已。”
      延钦沉默了。缓缓地,他抬起头来:“所以,嘉鹿从维界送来一批不会思想只会杀人的黑甲死士?我早该料到……”
      墨离在此刻掀帘进来,延钦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墨离听到了延钦的话,便道:“那也没有什么,来一批,杀一批就是了。”
      夭夭道:“不可!阿离哥,你有很多事不明白——”
      墨离“唰”地站起,怒容满面:“是,我有很多事不明白,你们俩都明白!”他也不停留,转身就出账去了。
      夭夭傻了眼,抱歉地对延钦说:“延哥哥,真对不起,阿离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延钦摸摸夭夭的头,温和地说:“我知道。”
      夭夭抬头看他,话在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延钦笑了,问道:“维界的事,你还瞒着他?信任他,才是为他好。”延钦拍拍她的手背。
      “我也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你知道,阿离哥一直喜欢我,我真希望,他忘记维界的事情,就能少喜欢我一点。”
      延钦吻了吻夭夭的额头:“傻丫头,喜欢一个人的程度,不是因为有多少记忆。有的人一见钟情,见一面,就可以喜欢到顶点;有的人,一辈子绑在一起,也不过是互相折磨。”
      夭夭“噗嗤”笑了:“那么延哥哥,你告诉我,你是一看到我就喜欢我,还是后来才喜欢我?”
      延钦看着她“咕噜噜”转的眼珠子,笑了:“你啊你,真是无赖!”
      “怎么,不敢说?”夭夭鼓起腮帮子。
      “我一看到你,就喜欢你。后来,就越来越喜欢你。但却不是因为在一起的记忆多了,而是因为越来越了解你,所以越来越爱你。喜欢你的小动作,喜欢你撒娇,喜欢你自以为聪明的机灵劲儿,喜欢——”延钦忽然住嘴了,因为他从夭夭眼中看到了计谋得逞的欢悦。
      “还喜欢我什么?”夭夭问。
      “哈,说了这么多好话还不够?”延钦去刮夭夭的鼻子。夭夭转身一躲,延钦正好俯身亲在了她的脖颈上。夭夭一颤:“痒!”
      延钦不理她,只是顺着她脖子上的勒痕,很缓慢很缓慢地吻过去。他的唇温润柔和,触碰下有湿湿的凉意,就像秋天的露珠滚落到湖心里,荡漾开来,是蜜一样的甜。“现在够不够?”延钦的唇稍离。
      夭夭眼神迷离:“嗯?”延钦乌黑的眸子中跳动着舞蹈的星星,他微微笑了笑,唇便顺着夭夭的锁骨一路往下亲去。夭夭刹那间反应过来,慌里慌张托起延钦的脸颊,匆匆合上松散的衣襟。
      延钦双手本来支在她两侧,此刻腾出一只手来,替她把散落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他调整了一下气息:“你要走了?”
      “嗯,我想去看看那条裂痕,还有,把嘉鹿的拂尘给我。”夭夭伸出手来。
      延钦取出它来,说:“让我陪你去。”
      夭夭固执道:“不行,你要养伤,我不放心。”
      “那就让墨离跟你去。”延钦的眼睛含着一丝笑意。
      “不,让他留在这里,还有你,替我把维界的故事告诉他吧。我不敢面对他。”夭夭道。
      “让我说?”延钦问。
      “是啊。”
      “那——我应不应该告诉他,他从维界就暗恋你,然后追着你来到凡尘?”延钦装出很为难的样子。
      “随便你!”夭夭一跺脚,便出去了。
      延钦坐在榻上,笑盈盈地喃喃道:“看来要早点成婚才是。”然后,他便点了最精锐的士兵跟着夭夭,并让勤务兵请了墨离来。
      等夭夭回来时,墨离正出来。他在门口见到夭夭,脚步微涩,夭夭却有些不好意思。正要擦身而过,她听到他说:“夭夭,我会永远陪着你,无论你把我当哥哥,还是其它。”夭夭惊诧,回头看去,他早已走远了,那话语就像飘散在风中的幻语,一闪而逝。
      夭夭把拂尘放到延钦面前,他正在临帖,是王羲之的《圣教序》。夭夭按住他的笔:“延哥哥,你跟阿离哥都说了?”
      “嗯。”
      “他怎么说?”夭夭很好奇。
      延钦抬头:“没说什么。他不是一个善言的人。”
      夭夭叹息一阵,然后把手摊开给延钦看,手心里拢着几滴不断滑动的液体,有着蓝盈盈的光。
      “是结面中的?”
      “对。我只取到这么几滴。如果怀安叔和我们早点汇合就好了,他知道如何导出结面。还有,我试了试嘉鹿的拂尘,却无法划出结面。”
      夭夭把手伸入怀中,掏出一个透明的袋子,袋子中空无一物,它被周边的空气压缩成薄薄的一片正方形。延钦问:“这又是什么?”
      夭夭狡黠地笑:“虽说我不知道如何导出结面,但好歹是一个集书人,喏,这是我在缝隙最末端找到的灵。虽然散失了大半,但这残片中还有不少鲜活的记忆。从灵的纹路上来看,这属于那个被俘虏的黑甲兵。”
      “那你想要?”
      夭夭把袋子放入怀中:“我自然要将它还他。他虽然再也回不去维界,但不能只靠着影子塑成的身体活着。”
      延钦爱怜地看着夭夭。
      “怎么了?”
      “夭夭,你心地真好。”延钦叹道。
      夭夭挤挤眼睛:“我来帮你研墨吧。”如豆的灯火中,她的眉眼分外美好。
      这个晚上,夭夭一直没有歇着。她从小包裹里取出绣针和一块红色绸布,又裁又剪,似乎是要做一件长袍。延钦见她没有安歇的意思,便披了衣服看她做针线。夭夭的针脚并不细密,长长短短的,很多看上去惨不忍睹。
      延钦笑道:“好好的布料,却被你糟蹋了。”话毕,夭夭一针戳到了手指。她龇牙咧嘴地骂道:“都怪你!”
      延钦觉得好笑,一边吮着夭夭扎破的手指,一边拎起那件衣服:“夭夭,你的女工太差了点,这袍子做不得嫁衣。”
      夭夭佯怒,敲了他一个毛栗子:“谁说我要做嫁衣了!”
      延钦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为什么连觉都不睡,拼命赶工呢?”
      “延哥哥,其实我打算明天回一次‘娘家’。”夭夭叹口气说。
      延钦低头思忖:“我不答应,太危险。”
      夭夭环住他的手臂荡啊荡,整个身子像黄瓜一样挂在他身上。延钦苦笑:“这样也没用!”
      夭夭赌气:“反正我告诉过你了,你不答应也没招。”
      延钦皱起眉头:“一定要去?”
      夭夭郑重地点头:“延哥哥,既然我知道了黑甲军的来历,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大萧的军队和维界的兵士无谓战斗。你是大萧的统帅,我是维界的帝姬,对任何一方,都是不利的。而现在,只有我能来回两界,我必须回一次维界,阻止嘉鹿大规模地转换兵士。”
      延钦叹气道:“好吧,我的确帮不上忙。”他的眼神中满是愧疚与痛惜。夭夭抚抚他的眼睑,啄了两口。延钦无奈地笑,目光落到了夭夭手中的柔滑面料上:“那么你做这件衣服是为了……”
      “对,这针线和面料都是春儿给我的,之前嘉鹤让我去找春儿要巫的工具,这些都是。”夭夭吞吞吐吐地说:“出入结面,显形的只有灵的轮廓或者影子变作的□□,衣裳是没有的,所以我得缝一件可以出入两界的衣裳。”夭夭看了一眼延钦,“其实春儿还给了我一只毛笔,可以在穿过结面时画出想要的衣裳。不过我不会画画……”
      延钦的嘴角浮出笑意:“我会呀。原来绘画还有这样的好处,那我以后多学着画仕女图,说不定哪天你就能穿上我画的衣裳了。”
      夭夭扑到他怀里:“太好了!以后我耕你织、吃穿不愁!”延钦觉得好笑,便去呵她的痒,夭夭不许,两人滚作一团——放在床边的红绸衣衫被压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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