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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喜事 延钦在那片 ...

  •   等到仲冬时节,太子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于是使团从韶门出发返京,同时,紫栾城的喜事也按照预期紧锣密鼓地操办着,只等太子一到,便在年前完婚。赶路时,夭夭多和雅雪坐一个轿辇,因为太子身体刚好,不适合骑马,所以坐在另一个轿内。他看起来倒很享受,每日里慵懒地斜倚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过,西府春总是要扒拉到他轿子里去,引得熙宁一脸鄙夷。
      夭夭坐在姐姐边上,觉得颠得无聊。她拿扇子撩开帘子,远远地就听到西府春撒娇的声音。夭夭皱眉问雅雪:“姐姐,你真不生气?”
      雅雪淡淡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好气的?我是去当太子妃,这么点肚量总还是有的。” 雅雪心里明白,女人本该有的妒忌没有产生,并不是因为自己大度,而是因为存了小小的私心,把一腔柔情莫名地放到了那个将军身上。所以对太子,雅雪歉疚得很,只盼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夭夭好像能明白一点点,却又不太明白。她原本希望雅雪姐姐和阿离哥终成眷属,但此刻却盼望姐姐与太子成为一对。毕竟,雅雪姐姐是替了她去嫁人,使她可以偷偷地喜欢延钦。如果姐姐不幸福,就是她的罪过了。
      夭夭偷瞟一眼骑着马的延钦,心里又隐隐地忧愁起来。这几日延钦话不多,只是缓缓地跟在马队侧边,若即若离的样子。据夭夭观察,自从西府春出现,延钦就变得越加温柔哀愁,虽然嘴角挂着那丝浅笑,但笑里总是有不可捉摸的游离意味。
      夭夭朝延钦挥了挥手。延钦一揽缰绳,让马靠着太子妃的轿子缓缓前行。他优雅地俯下身子,静静地等夭夭讲话。夭夭手抓着窗口,屏住了呼吸,她受不了延钦身上那淡淡的松脂墨香,只觉得自己多吸一口气,就会幸福得晕过去。
      “六皇子,可以把西府郡主请到这个轿子来吗?我闷得很,想和她说说话。”
      延钦看一眼雅雪,以为是她的意思。他依然微笑着说:“好。”
      雅雪看着延钦去前面传话,就瞪了夭夭一眼:“净多事!”夭夭扮了个鬼脸。
      西府春很不高兴,但在太子妃面前,她却显出很熟络的样子。她拉着雅雪的手,很热切地说:“延载哥最疼春儿了,等娶了嫂子,可不能叫哥哥不理我!”
      雅雪笑得很真诚,她拍拍春儿的手:“春儿这么讨人喜欢,我也很喜欢呢。以后多来找我们玩。”西府春拍手叫好。
      夭夭却盯着她脖子上的梨花玉项圈看,记得当时在华清池边看他们放灯,西府春就戴着这个,所以夭夭很不喜欢这个项圈。西府春发觉了夭夭的目光,便问:“夭夭也喜欢这个吗?”
      夭夭一怔:“这是郡主从小带着的吧,不然玉透不出这个色泽来。”
      “对,这是我自小戴着的,是父亲的礼物。还有,你就叫我春儿吧,听说你要陪嫂嫂一段时间,到时来蓝沁宫找我玩吧,紫栾城里公主少,我闷得很。”
      “好,我还不想回楼诺呢。”
      “你去过玄阳吗?我们那儿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呢!上元节看灯,四月浣花,端午赛舟,重阳赏菊……”
      雅雪看她俩叽叽咕咕的样子,便笑了。夭夭拉着春儿的手跳下轿辇:“我们去闹一闹南筌姐姐!”
      一来到南筌那儿,夭夭就把她赶了下去,说是有秘密要和郡主说。南筌又好气又好笑,便和太子妃去挨着坐了。
      西府春在这一侧坐着,夭夭在那一侧坐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着。
      夭夭问:“你喜欢太子,是不是?”
      春儿笑道:“不错。”
      “可太子要娶我雅雪姐姐。”
      “那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他喜欢我一个就行!”
      “哼,想得美……那你是不嫁六皇子的了?”
      “那是自然,”春儿眼珠儿一转,“我知道了,你喜欢延钦哥!”春儿去刮夭夭的脸,然后嘻嘻一笑:“你脸红了!我走了!”她一甩袖子,跳下车去,但突然又回过头来,敛容说道:“夭夭,延钦哥那样的人,是不会爱世上任何一个女子的。你记住我的话!”
      夭夭一怔,不可遏制地想起延钦那哀伤的眼神,那深色的瞳孔中浸透了挥之不去的黯然,这种感觉缠绕着夭夭的心,自那一年上元灯火,绵延至今……
      在路上耽搁了大半个月,总算是回到玄阳了。来到紫栾城,雅雪姐姐便被宫女们簇拥着忙婚礼。因为夭夭只是楼诺部跟来的一个贵族丫头,既不是正经主子,也不是奴婢,所以没有什么人把她认真当回事,但也不拦阻她四处游走。夭夭跟雅雪住在一起,白天迷迷糊糊地见一些人,也记不得谁是谁。到了傍晚,就在宫里各处闲逛,反倒和各宫的宫女太监玩熟了。这样的日子很安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延钦住在宫外的六王府里,不常进宫,所以夭夭想见他并不容易。
      雅雪完婚的日子很热闹,大家一整天都忙忙碌碌的。因为认识的人不多,夭夭便不爱凑这热闹。一吃完饭,她就溜出了东宫,一个人立在旁边的弯廊下。从傍晚开始,天就飘起雪来,这会儿,地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夭夭裹着一件紫貂皮袄,看红灯笼在雪地上投下的影子。她的鼻子冻得红红的,但她觉得痛快,殿内人太多,总觉得热得不行。在这儿一站,风一吹,就爽快多了。
      她突然有点想家了,不知道这会儿父皇在干什么。夭夭想到当时浅草姑姑带自己来玄阳的事情,今天,维界也有人来了吗?他们会站在殿前看美丽的雅雪姐姐吗?他们会看到夭夭躲在这个角落吗?他们会这样告诉蒲菡夫人吗——“你女儿没当上太子妃,却再也回不来了!”母后会伤心吗?在这样的时刻,夭夭变得软弱,她真想去找怀安,然后告诉他,她想回维界。
      夭夭重重地叹一口气,用脚尖去踢雪。
      “你不怕鞋子湿吗?”
      夭夭回头,看到太子正从她肩膀后探头看自己的鞋。夭夭不想说话,所以没有理他。
      太子一屁股坐到了长椅上:“你怎么出来了?我敬酒的时候就发现你不见了。没想到躲这儿来了。”
      “我出来不打紧,倒是太子殿下你——新郎官出来没问题吗?”
      “所以我得赶紧回去抱新娘啊,我不过出来醒醒酒。”延载的黑眼珠里漾着醉意,他双手交握脑后,干脆躺到了长椅上,“夭夭,你心里难过,也不用跑出来吹冷风啊!”
      夭夭侧头斜视,他说什么呢?
      看到夭夭疑惑的表情,延载眉头一缩,然后又展开,懒懒地笑道:“第一次在大漠相遇,你的眼睛就那么闪啊闪,后来见到熙宁和春儿,你又是满脸厌恶。至于六弟,呵呵,你不用拿他来激我!我都懂!”夭夭大惊失色,他懂什么了?延载却自顾自说道:“看在你还算个美人,我便遂了你的心愿,赶明儿也一并娶你!”
      夭夭不敢置信,一蹦老高:“你你——殷延载!”
      延载眉毛一挑,眼中锐利的光一闪:“对,就这么叫我,这么叫更好,以后也这么叫!”然后他哈哈笑着,扬长而去。背后传来夭夭不迭声的怒吼“混蛋”“王八蛋”“二流子”……
      夭夭“噔”一声击在栏杆上,却把自己的拳头揍得生疼。回头看东宫,里面觥筹交错,看来还有一会儿能闹。而雪,似乎停了。夭夭怒气未消,看了看自己的绣鞋,大步踏进雪地。她想一个人走走,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她在御花园兜了两个圈子,在华清池畔看了一会残荷,不知不觉中,却走回了一个熟悉的宫苑。殿门前竖着很高很高的木棉树,枝干上光秃秃的,雪一盖,那尖锐的枝干就被熨柔和了。夭夭伸手去摸其中一棵的树干,“呼啦”一下,一只鸟突然飞起,树枝上的的雪撒了她满头满脸。夭夭抹抹脸:“死鸟!这么大冷天还出来飞?”一抬脚,却发现鞋子早已湿透。她这才觉得冷了,同时惊讶,怎么自己走到了这么远的地方。难道这是紫栾城唯一让自己留恋的地方?
      雪似乎又开始下了。夭夭想转身回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向丹霞阁的宫女借一双鞋子。她踏上台阶,阁内点着蜡烛,但一推门,却是锁着的。夭夭往窗棂里一瞅,似乎没人。她很丧气,在屋檐下踌躇不定。
      “白姑娘吗?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春风一样的声音暖暖拂过。夭夭一颤,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
      延钦的眼眸澄澈无波,静静地看着夭夭。夭夭在他的眸子里,看到两个小小的自己,羞红了脸,忸怩地站着。延钦温和地笑了,然后用手去抚夭夭的头发:“你看,怎么把雪沾上去了?”
      “是木棉花树上掉下来的……”她的声音小小的。
      延钦仔细地把雪花拍下来,然后把弄乱了的几缕头发挽到她耳后。他的手碰到了夭夭的耳朵,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我自己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触电一样的酸麻感觉。她作为灵时,从没有这样的经历。这让她惶恐不安。
      延钦向门内望了望:“阿岚呢?这丫头又跑哪儿去了?”他推了推门,发现锁上了。他转头看看夭夭,道:“本来想请姑娘去旧居坐坐,现在,只能罢了。我送你回东宫吧?”他的声音令人心安。
      夭夭却说:“我想阿岚马上会回来的……”声音细弱蚊鸣,最后几个字简直是“嗡嗡”出来的。
      延钦耳力甚好,他点点头道:“也好。”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到夭夭肩上。夭夭早不觉得冷了,这时更是燥热不安,觉得那外套重得厉害。延钦示意夭夭跟着自己,转入了阁后的一个檐廊,这是两间屋子凹入的地方,不光挡雪,而且背风。夭夭不知所措地站着,延钦很自然地坐到了槛上:“来这儿坐吧。阿岚知道来哪儿找我们。”夭夭点点头,在另一角远远坐下。
      虽然夭夭觉得这样坐着不说话挺好,但她又希望延钦能说点什么。
      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延钦浅浅地笑了:“白姑娘是想问,我怎么来这儿了,是吗?”然后他又自问自答:“姑娘不知道吧,以前我就住在这丹霞阁,春天的时候,木棉花开起来,是红彤彤的一片,我母后不能出寝殿,她就打开窗户,在那儿静静地看花,就像观赏天际的云彩。我呢,就会坐在这个檐廊里,刚好可以看到母亲的窗户。”不自觉地,延钦看了一眼那个窗户。幼儿时期的延钦很少有机会和母亲接触,虽然住在一起,但淑妃总给他随时都会离去的感觉,所以他常常远远地望着母亲,生怕一不留神,母亲就消失了。但等淑妃真的失踪时,延钦反而安定了,不再那般惴惴不安,而那种万事万物倏忽而逝的感觉则深深埋入了心底。所以,当他十一岁再次遇到相似的事情时,便学会了在感情排山倒海袭来时潜伏到波涛之下,完完全全埋葬自己的渴望与爱意。但这种埋葬,却让他接下来十几年都有着如失恋一般的惆怅。
      夭夭在延钦变换的眼神中看到了她所迷恋的那种哀愁。她看了一眼那个窗子,说:“那是一间佛堂吧?”
      “是啊。你来过?”延钦很惊喜,“自从我出宫居住,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没想到你一到宫里,就逛过这么偏僻的地方……不过其实,以前我住在这儿时,也没什么人来,就只有春儿那个丫头,在花开的时候跑来。她会站在这个廊下,指挥阿岚小梅替她摘花,有时也指挥我。”说到这儿,延钦的神色飘到了很久远的地方,他收回眼光,看起来很高兴。
      “春儿也喜欢花灯吧?”
      “是啊,每次上元节她都会和我们去华清池放灯。她有很多花灯,但还是吵着要去宫外看灯,一般来说,芝昭华是不会同意的。只有一次,她去求皇后,皇后居然答应让五哥带她去玩,她高兴疯了。回来后捏着五哥买的一个灯笼几天不撒手。”
      “是吗?是小鸭灯,还是船型灯?”
      “是一个金色的莲花灯。”
      夭夭默然,她想起了当年延钦在灯火中驻足的身影。她自言自语道:“那样的灯的确好看。”
      延钦却笑了:“夭夭你不知道,春儿可不是喜欢莲花灯,她喜欢的啊,是我五哥。”
      原来他知道。夭夭有点意外。
      延钦道:“今天是五哥娶亲的日子,也不知道春儿怎么样了。我看她一晚上都笑嘻嘻的样子,有点担心呢。”
      夭夭怅怅然,心想:“原来你一晚上都注意着春儿,那自然是喜欢春儿的了。可惜春儿却误解了你。”这么一想,夭夭又觉得自己可怜起来。
      延钦注意到夭夭变幻的神色,便说:“春儿虽然骄纵,但她心眼儿直,所以在我的姐妹里,我最喜欢她。像白姑娘你,也是个耿直的女孩,所以我一样喜欢。”但夭夭总觉得延钦是在安慰自己。想到雅雪姐姐嫁了人,阿离哥又走了,自己变成孤身一人,漂在一个陌生的世界,眼睛一酸,就想落下泪来。
      延钦适时把她拢过来,用手摸摸她柔软的头发:“傻丫头,想楼诺了吧?在玄阳,你也不是孤身一人,你姐姐是我嫂子,我们就是一家人。”
      眼泪终于还是落下来了,虽然靖介太子和墨离都对夭夭好,可他们哪里及得上延钦心思细腻?夭夭轻唤了声“延哥哥。”
      延钦微微一笑,坦然接受了他的新称呼。他仔细地替夭夭擦去眼角的泪水:“你可不能在这么冷的天哭啊,到时结了冰,挂在脸上就不好看了!”夭夭破涕为笑。
      一个小鬟提着灯从墙旁探出身来,讶异地看着他们俩:“殿下,您怎么回来了?咦,这不是楼诺的夭夭姑娘吗?”
      延钦微笑着点点头,夭夭羞红了脸,她知道自己一哭就鼻子发红,这丫头指不定怎么笑话自己呢!
      丹霞阁室内的的布置没有多大变化,和多年前差不多。阿岚叨叨地数落着延钦怎么不早点通知,害得她什么也没有准备。夭夭看到丫头这么厉害地数落主子,忍俊不禁。阿岚忙着上茶递手炉,延钦低低地吩咐她一声,阿岚便笑着出去了。
      延钦道:“我出宫另住之后,就留了阿岚在这儿打点一切。不过她脾气大得很,我入宫想住这儿,得早早告诉她,今天她怪我是不速之客呢!”
      “阿岚姐姐一定很能干。”
      延钦点点头,抿了口茶。夭夭放下杯子,她的目光被矮几上的竹笛吸引。她走过去,翠绿清瘦的笛身有着清凉的触感,夭夭把笛子放到唇上,飘出的音符断续生涩,但那清扬的旋律在延钦听来,却是很熟悉的。
      “嗯,《梅花引》。”
      他听出来了!
      “在沙漠的夜里,延哥哥就吹着这个曲子!”夭夭的欣喜摆在脸上,她盈盈的目光把延钦包围起来,延钦一晃神,觉得心里有根弦被触动了。他有些窘,低下头继续品茶,含混地说了句:“是吗?我不记得给你吹过这个曲子。”
      夭夭一阵失望,他怎么会忘了呢?那是她第一次作为凡人与他相遇,这个场景就像上元灯火一样刻入了她的心里,并且在梦里,又无数次重温——他就那样斜倚在马旁,淡淡地吹着这首曲子,向她转过身来。
      夭夭咬着唇,默默地把笛子放回去。门“吱呀”一声开了,阿岚回来了:“刚刚是殿下在吹笛吗?”
      延钦看了一眼夭夭,笑道:“不是我,是她。”
      “我说呢,殿下最喜欢这首曲子,吹得不会这般生疏。不过夭夭姑娘也喜欢这曲子吗?”
      夭夭微微笑了笑,并不言语。
      “给!”阿岚递给夭夭一个包裹,夭夭纳闷地打开看,原来是一双湖色绣鞋,缎面上细细绣了竹叶纹,看尺寸,也与自己的相合。夭夭笑了,原来他刚刚是叫阿岚办这件事。她抬头去看他,他却不声不响地走进了那个佛堂里。
      阿岚偷偷笑着说:“我们这位爷,也难为他心细如针吧……喏,鞋湿了吧?还不快换上?”夭夭红着脸在桌底下换了鞋子。
      佛堂内室,看上去小小的。
      延钦说:“从外面看,不知道这房间这么小吧?”夭夭没有听到他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他的眉毛为什么也这般温柔?
      那眉头皱了一皱,又舒展开来,他说:“这里太气闷了,是不是?现在身上也暖一些了,我送你回去吧?”
      夭夭连忙说:“不闷不闷……我正看这画儿呢!”
      “哦,这幅画本来不在这里,我记得以前母亲摆的是白瓷观音像,可能是她走了之后翰林图画院送来的吧。不过我一直很喜欢这幅画。”
      “我也喜欢。画得真好!”夭夭赞叹。
      “是吗?夭夭你倒说说看,这幅画好在哪里?”延钦饶有兴味地盯着夭夭看。
      夭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在丹霞阁和上阳塔都见过这样的画,看多了,心里就留了意,自然而然生出亲切感来。她细细打量那幅画,想要说出个所以然来:“这幅画,嗯,线条很流畅,就像蚕丝一样光滑绵长,设色也很合理,应该是大师手笔。”
      延钦却笑了:“若说线条,这画可远远比不上吴道子的佛像图,也不是张僧繇的风格。不能算一流的作品。”
      夭夭的脸唰一下红了,为了延钦,她在琅嬛阁读了不少关于尘世的书籍,却没有在绘画上下过苦工。这下子,脸面丢大了。
      延钦接着说:“不过,虽然画工一般,但却像活了一样。”这次,夭夭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因为这就是当初她看这幅画的感觉,那观音悲悯的目光虽落在水月交汇处,却直指人心,让看的人也生出尘缘如梦、往事如风的感觉来。
      夭夭望向延钦,却发现他的目光不是盯着水月观音,而是凝视着观音侧后的空白绢面。那样深沉的凝视对夭夭来说是如此熟悉。通过莲花灯和蓝莲,夭夭曾读懂那目光中的思恋:“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通过《梅花引》的笛声,夭夭也曾看出那目光中的孤独。她揉了揉眼睛,延钦盯着看的那片绢面是空白的。为什么?
      夭夭不会知道,延钦在那片空白绢面上,好像看到一个蓝衣女子袅袅而来,向他眇眇顾盼,她的眉头似舒似蹙,微笑若有若无,一头银发在水气中盈盈波动,而她脖子上的梨花玉项圈,则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延钦叹了口气,十一岁时,他在这幅画上看到了她,然后,她又在一瞬间消失无影。从此以后,这个娇俏的身影便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底,缓缓开出思恋的花朵,逐年攀援生长。
      延钦看了一眼夭夭,笑着道:“说一幅画栩栩如生,不一定指的是笔墨啊!”夭夭似懂非懂,崇拜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他的一切都让她着迷,她喜欢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即使它们是如此地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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