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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吹箫引凤 夭夭正为难 ...

  •   大萧的翰林图画院设立于萧淸皇帝时期,淸皇帝通晓音律,更擅丹青。他广揽天下画师,通过考试评定等级,画院翰林、待诏便脱离了画工身份,得到与文官一般的待遇。图画院主要以绘制皇室肖像与生活为主要任务,同时也收集管理书画作品。萧恭皇帝殷准登基之后,并不像淸皇帝那般痴迷绘画。但因为他的淑妃殷敏慧受到父亲淸皇帝的影响,是不可多得的丹青妙手,所以图画院在本朝也很兴旺。
      当日为了方便淑妃观赏古画,萧恭皇帝将图画院移到靠近后宫的地方,从丹霞阁走去,并不多远。图画院是个精致的宫苑,不像其他宫殿有着黄琉璃瓦,而是铺了黑色的砖瓦屋顶,虽然本意是防火,但看上去却有了一种别样的雅致。夭夭站在殿内,细细翻看古画。这里的收藏比鸣川的凌烟轩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排排架子间还摆了梨木玫瑰椅,方便观者休憩。夭夭想到当日恭皇和淑妃携手至此、细赏古画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来紫栾城的这些日子里,她多多少少听说了他们的故事。在图画院的收藏中,除了古画,还有一些是当朝妃嫔闲来所作。待诏黄凌一一向夭夭指出,那些画上,往往会有皇帝殷准的印章,算是帝妃间的互动。
      然而,让夭夭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淑妃的画作。
      黄凌捋着胡子说:“淑妃娘娘的画本是最多的,都放在那个柜子里。”他的手一指,那是一个很大的黄花梨木柜,看那体积容量,可以放上百件作品。夭夭一拉柜门,里面却空空荡荡的。“淑妃娘娘的画很容易认,她擅长青绿山水和界画,没有十几载的功力,是不行的,不像其他妃子,多是涂抹几笔写意兰菊。而且淑妃会在每幅画上题诗,写得一手好字,娴雅婉丽。陛下嘛,自然待她不同,她的每幅画上都有陛下的和诗题跋,而且陛下只在她的画上用‘两心知’闲章。”
      “两心知?怎样的印章?”
      “怎么说呢,以前我替淑妃裱画时见过,现在……自从……陛下再也不用那个印章了。而且,他把淑妃的所有画作都销毁了,所以你不可能再见到那个印章。”黄凌眼中有些黯然,“淑妃娘娘对我们图画院有莫大的恩惠,现在,陛下很少来这儿了。”
      夭夭一手支颐,心想:“没想到皇上对淑妃如此痴情,只是不知最后为何如此收场?”
      黄凌又对夭夭交代一番,自顾自忙去了。夭夭对着那个大黄花梨柜子怅怅出神。今日来图画院,本是为了看画,争取能和延钦多点话题。但听到延钦母后的故事,她心里怪不好受的。萧皇淑妃,这样一对恩爱夫妇,为什么无法相守?那么多年,延钦一个人坐在窗外,看母亲长伴青灯,木棉花开花落。难怪他的眼角总挂着那缕伤痛。夭夭举起手,在空气中抚平延钦蹙着的眉头,手划过想象中的脸庞,点上他的唇。不要说话,如果这是你的哀愁,你愿意让我一同承担吗?夭夭红唇微启,轻轻地替延钦回答:“愿意。”话一出口,她就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到膝盖间,久久不能言语。
      “吱呀”打开那个柜门,她的手轻抚木架板,在厚厚的灰尘中留下一条蜿蜒的痕迹。灰尘飞起来,在阳光下旋转着飞舞,像极了佛堂中燃起的檀香。对了,刚刚忘了问黄凌,丹霞阁的那幅水月观音是谁的手笔。过会一定得问。
      夭夭叹了口气,轻轻合上柜门。也许是多年没人碰过柜子,此刻,居然随着她的动作,背部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哪块木板掉了?夭夭皱了皱眉头,去看柜子靠墙的缝隙。一个小小的卷轴掉落在地上,想必原先是卡在墙柜间的。夭夭拿到手里一看,绢面已经发黄了,又因为墙壁上的湿气,略带水渍。
      她小心地展开卷轴,绢面上画的是宫室楼台,细细看去,可见殿脊上片片黄瓦、飞檐上只只瑞兽,宫苑间有垂杨弱柳,在夕阳中飞絮飘飘,一看便是紫栾城的锦绣春色。夭夭的目光被画右侧的高台所吸引,那是弄凤台,算是皇城最高处。只见台上摆了一个素色屏风,屏风前的榻上倚着一个男子,剑眉星目,正专注地吹着一根紫玉箫,有一个美人坐在他的腿上,正含情脉脉地看向男子,唇边是一个绿玉笙。夭夭觉得这美人眼熟得很,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仔细想想,却无所得。画上有题诗,是唐代李端的句子“日暮吹箫杨柳陌,路人遥指凤凰楼。”那字写得清秀平和。夭夭心下了然,果然是“吹箫引凤”的故事。相传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在凤楼上吹笙,得到萧史的箫声相和,情愫暗生,终成眷属,从此两人合奏笙箫,成为神仙美眷。
      夭夭心里一阵难过,画在紫栾城中的弄玉萧史自然是他们俩了。夭夭往题诗看去,秀美的李端诗句下有刚健峭硬的和诗,之后,正是一个葫芦形的篆刻“两心知”闲章。夭夭想:“刚刚黄待诏还说我无缘得见,此刻我不是见到这印章了么?只是淑妃和陛下的一段美事,如今却烟消云散了。只是不知为何淑妃这般眼熟?是了,延钦应该和他母亲有几分像的。”夭夭心下怅怅,小心地把画卷起来。
      突然,她的手颤抖着停了下来,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屏风。屏风上细浪漂漂,像极了宋朝马远的《水图》,然而云升沧海之处,却隐隐有一抹红色。别人看来,那不过是一轮吐焰红日,夭夭却不以为然。她太熟悉这个标志了,这是一个火焰盖章,是维界炎朝皇室的象征。在父皇的帮助下,她额头曾显露过相似形状的白焰,后来在进入尘世时消失不见。在紫栾城,夭夭见过皇后朱氏头上有这样的红焰盖章。来自炎朝皇室的萧国皇后们,想来都有这样的特征。那么,淑妃为什么在屏风上画了这么一个标志?跟皇后有什么关系吗?还是说,那个标志本来就在屏风上,淑妃只是写实刻画?看来要知道真相,赶明儿得去一次弄凤台,去找那架屏风看一看。
      她的手指划过那个火焰盖章,也许是保存不当,朱砂色并没有很牢固地附着在绢布上,被夭夭的指甲一碰,居然“扑簌簌”地掉下几块来,这下,那屏风的水面上浮了一片红迹,又有几处成为空白,看上去极为怪异。夭夭惊慌得很,赶忙把画卷起来,放入了自己袖中。
      “夭夭,你做了什么坏事?”
      夭夭一慌,头“咚”撞到了开着的柜门上。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咧着嘴傻笑。延钦站在她身后,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疼吗?让我看看。”延钦关切地问,同时用手去检查夭夭的额头。他发觉夭夭紧张得颤抖起来,一愣,便放下手去,只是浅笑着看她。夭夭被看得不好意思,羞红了脸不说话。
      “好啦,没有肿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夭夭心道:“还不是为了你!”但嘴上却说:“我想挑几幅画挂在卧室里。你怎么来了?”
      黄待诏怀里捧着几卷画,侍立在旁。他看了一眼延钦,插嘴道:“姑娘你不知道,六皇子是这里的常客,经常来看画、裱画。”说着,把手里的画轴递给延钦身后的阿乙。
      阿乙看了夭夭好一会,突然说:“白姑娘倒和郡主有点像。”此言一出,不光夭夭疑惑,连延钦也颇为惊讶。如果夭夭和西府春站在一起,任何人都可看出她俩没有半分相像。
      阿乙却很固执,他见大家不信,就伸手从怀里的画卷中拣出一幅。延钦的脸色微窘,但没等他发话,夭夭已展开了那画。只见一位白描仕女立于月光之下,回头顾盼。虽然这女子比娇憨的春儿婀娜许多,眼波也澄澈不少,但从脖子上的项圈,可看出的确是西府春的画像。
      阿乙道:“殿下经常给春郡主画像,你们看,郡主的眉眼可不是和白姑娘极相像?”
      夭夭无奈地笑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她何尝不懂,延钦的画比真人美上几分,那是绝不奇怪。说像自己,那是阿乙抬举了。夭夭仔细地把画卷起来,递给延钦:“延哥哥画得真好,以后也要给夭夭画像哦!”
      延钦却没有马上接过画,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神思游离。夭夭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夭夭,他的眼睛里装满了璀璨的星子,温柔地浮动在云朵之中。他突然说:“夭夭,你的银发真好看,楼诺人里,只有你和太子妃有这样的发色吗?”
      “我们白氏都有这样的发色,至于别的楼诺人,的确乌发居多。”
      延钦点点头:“你不是要挑画吗?想要什么样的?我让黄待诏替你看看。”
      最后,延钦替夭夭选了一幅《游春图》,夭夭很是喜欢。不过她心里想要的,其实是阿乙怀里的那些画,她很好奇,延钦除了春儿的画像,还画了些什么。
      离开图画院时,延钦邀请夭夭去他府上玩几天,夭夭喜笑颜开。跳上马车时,怀安很惊讶地看了夭夭一眼,他不知道这丫头为何一意孤行,偏要和延钦搅和在一起。只是延钦在场,他不好发作,便突然甩了鞭子,马车颠了几颠,夭夭一个不防,摔在了延钦怀里。她马上坐直身子,背过身去,脸却埋到了袖子底下。车中寂静无声,过了许久,夭夭忍不住眯眼去看延钦,却正好对上了他柔和的目光,延钦正专注地看着她,此刻见夭夭望他,便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夭夭大窘,面色讷讷。
      “这就是你偷的画?我能看看吗?”
      夭夭连忙回头,这才看到延钦手里拿着那幅《吹箫引凤图》。她急得很,刚刚马车颠簸,没想到从袖子里掉出来了。她玩着自己的袖子,不发一言。
      “那就是同意了?”延钦慢慢地展开那幅画,才打开几寸,手一颤,便合上了,“是好画。你怎么得来的?”
      “那个黄花梨木柜背后夹着的……”夭夭老老实实地说。
      延钦把画递给夭夭,眼中黯然。夭夭心中忐忑,但她故作轻松地说:“延哥哥,你母后画得真好,你是和她学画的吗?”
      延钦的目光盯着马车棚顶的一角,似乎在专注地研究那个木质构架,心里却翻江倒海,不知该怎么和眼前的这个女孩子说。最后,他无奈地笑笑:“不是,很小时娘亲就离开了我,所以我没机会和她学画。”他的面色稍稍恢复平和,“娘亲基本没有留下画,图画院也不能收藏她的画。所以你不用把画送回图画院了。如果你喜欢,可以自己留下。只是不要轻易示人,这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他的目光里满是关爱与怜惜。
      夭夭心里一阵感动。她点点头,小心地接过画。要不要问那个盖章的事呢?夭夭难以决定。一番挣扎之后,她打开了画,手指着那架屏风,探寻地看着延钦。
      延钦笑了,食指一弯,在夭夭额头打了个清脆的暴栗:“傻丫头,这是你弄坏的?没事,我帮你补!”夭夭愣了愣,她本来不是想问这个,但看到延钦眉眼中满满的宠溺,心中一荡,笑靥顿生。
      夭夭看着灯烛下的延钦,心中填满了幸福。她手支下巴,傻愣愣地盯着延钦的脸,他的脸有着那样柔和而又坚硬的线条,线条边缘在金色的烛光下发出淡淡的光晕,熨得人心妥妥帖帖的。夭夭本来在研墨,走神许久,墨条不自觉地从手里滑落,“吧嗒”一声掉在砚台上。延钦抬头看她,正对上她炽烈而直白的目光。他本来在画水纹,手一抖,立刻拉出细细长长的一条。他的眉头一皱,又舒展开来,笑对夭夭说:“你怎么像看食物一样看我?饿了吗?”
      夭夭羞得无地自容,却强自说道:“我不饿,你怎么画错了?”手一指,振振有词。
      延钦却不理她,只是搁下笔,道:“你晚饭没吃多少,来我府上不必客气。你随阿乙去吃点心吧。”他吩咐了下去。夭夭只能恋恋不舍地跨出书房。立在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上几眼。延钦又好笑又好气:“你再看我,我可没法画了。”夭夭一跺脚,奔出门去。
      阿乙看夭夭急急吃糕的样子,乐得不行:“白姑娘,你真这么饿?吃慢点,别噎着!”他哪里知道,夭夭惦记着延钦,恨不得立马飞回去看他画画。
      阿乙依然在絮絮地说:“也真是怪了,白姑娘你居然能吃这么多,你在的这几天,我们爷让厨子每天加班……”
      夭夭杏眼一瞪,顾不上满嘴的糕点,嘟囔着说:“我本来就不饿!”她心里想:“还不是延哥哥,一看我空着,就拿食物打发我!难道我长了一副饿鬼的脸?”
      她又塞了两块糕在嘴里,急急地回去书房。快到门边时,脚步放慢了点,她按捺着心头的紧张,像小猫那样弓着脚背走路。她倚在雕花门上,偷偷向内张望。他横举笛子时,皎如玉树临风;挥剑出击时,恍若谪仙临世。而此刻,他手提狼毫小笔,微蹙眉头,沉浸在灯光竹影中,另有一番清逸出尘的味道。夭夭屏住了呼吸,她怕一出声,就像石子掉入水面,惊醒那片月影。
      余光中,延钦早已看到夭夭的银发闪光,一抹笑意浮上他的嘴角。他微微颔首:“进来吧,我已画好了。”
      夭夭笑,走近去看那画。她的目光一触到画面,耳朵根先热起来,心里却像小鹿一样乱蹦。那架屏风上的水波补得天衣无缝。意外的是,延钦在水波中添加了一个女子,上着蓝衣,下穿红裙,原先的红焰色彩用得恰到好处,更难得的是那画错的长线成了女子的裙裾。这个女子凌波微步,若往若还,一头银发在水波中投下粼粼倒影——这不是夭夭,还能是谁?夭夭心里窃喜,嘴上却逞强:“延哥哥,你画的女子怎么都一样?”
      延钦微微笑着:“怎么能一样?夭夭,你知道《洛神赋》吗?”
      夭夭马上点头,心想:“我们初次相遇的上元节,你在莲花灯前想的就是《洛神赋》里的句子,我可是做了功课的。”
      “《洛神赋》里,曹植描写了对洛神的爱慕之情,也有人神殊途的怅惘。”延钦说着,目光略微黯了黯。夭夭近在咫尺,但他却觉得在看一个远在天边的人。他回过神来,接着说:“顾恺之画过一幅《洛神赋图》。赋是好赋,画也是好画。你提过让我替你画像,刚才看到母后的这架屏风,我便借花献佛了。模仿的,算是顾恺之的踏水女神。”延钦把画递给夭夭,“你还喜欢吗?”
      夭夭点头,眼睛却紧盯着延钦的神色,想要看出点什么。延钦淡淡一笑,不动神色地说:“你又饿了?”
      夭夭羞赧地望了望延钦,心想:“我的心意,你已经知道了吗?你是在默许吗?你愿意接受吗?你刚刚是在想我吗?”这么想着,脸早红透了。延钦轻轻移开目光,看着纱窗上印下的竹影:“不早了,早点安歇吧。”
      夭夭略有点失望,一步一挪地出房。延钦在身后说:“明天我带你见一个人,你一定很想见到他。”
      初春的玄阳街市暖意融融,有俏丽的女子叫卖刚剪的葱花,有热情的小哥吆喝新酿的美酒,也有马儿驴儿哒哒的杂乱蹄声。夭夭撩开马车帘子,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的街景,鼻子里萦绕着花香和豆浆的热腾气。她不知道延哥哥要带她去见谁,昨天想了半个晚上都没有头绪。
      怀安叔赶着马车进入了一个窄窄的街道,只见两侧酒楼林立、绣旗相招,竟是个喝酒的好去处。车子停了下来,只见牌匾上写着金色的汉隶“会仙楼”三字。延钦牵夭夭下车,立马有两个头戴方顶巾的伙计赶上前来,俯首躬腰,殷勤得很。延钦微微一笑:“得江厅。”
      夭夭被引着走过不少厅院,七弯八拐,早已迷了方向,只觉到处都是廊庑掩映、吊窗花竹,与街面比,却是个少有的清幽去处。最后,终于到了“得江厅”,夭夭推窗一看,玄阳的浦水河静静淌过,名字果然起得贴切。她拍手笑道:“延哥哥,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被你发现的?”
      “有朋友的时候,我常带他们来这里喝酒。”
      话音刚落,有一人应道:“只是不太好找,看起来又太雅致,并不适合我这种人。”
      夭夭眼睛一亮,欢呼着向那人跑去。那人早已把她揽到怀里,摸着她的头发爽朗地笑。延钦远远立着:“夭夭,我说你不会失望吧!至于墨兄你,可真是难请得很!玄阳的酒肆虽没有狼戎的粗狂,但酒不差。”
      墨离的眼睛亮晶晶的:“既然有好酒,我自然要尝一尝。不过狼戎嘛,估计什么酒都没有!这几个月,我回去转了一圈,根本没发现一个狼戎人。”
      “那么,你也不做狼戎人了?”延钦开着玩笑问。
      墨离一笑,大大咧咧地坐下,眼角瞧见夭夭挪动着坐到了延钦身侧。墨离答道:“这次我跑了多个狼戎部族的原住地,对任何地方都没印象。看来,我的确不是狼戎人。不过,我也没有找到楼诺部。”
      延钦说:“虽说上次你劫了太子的迎亲使团,但你也救了我们。另外,有太子妃和夭夭证明你是楼诺人,外人也不好说什么。这次,你就留在玄阳吧。对了,后来我五哥也向陛下提过你的事,陛下并不愿深究,所以萧国不会与你为敌。”
      墨离却满是不在乎:“我愿意来就来,愿意留就留,倒不在乎你们怎么想。”
      夭夭连忙问:“那你留是不留?”
      墨离转头看向夭夭,认真地说:“我自然舍不得你。”
      夭夭一听这话,又好气又好笑,真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当真的。她拿拳头去捶他,墨离笑着挨着。从维界到尘世,一向只有夭夭欺负阿离哥,没有倒过来的理。
      延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俩,慢慢抿了一口茶。夭夭一见,连忙肃容端坐。墨离看看延钦,又看看夭夭,嘴一咧,笑了:“怎的还不上酒?”
      伙计腆着脸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黄泥坛子,坛口束着红绸。
      “这是三十年的花雕酒,酒味醇厚甘润,虽没有马奶酒烈性,但后劲足,墨兄定会喜欢。”
      墨离把酒倒到碗中,只见色泽清透,气味清纯,他颊上透出喜色。墨离豪饮,延钦细品,酒过三巡,都面不改色,相谈甚欢。反倒是夭夭,不过喝了几口,便皱眉不干了,她不习惯喝酒,就拣桌上的蚕豆嚼着。
      正说着,却听见窗外传来咿咿呀呀的女子唱曲声,中间夹杂着男子肆无忌惮的笑声。夭夭尚不确定,拿眼去瞅延钦,延钦微笑着点头。打开窗子,一只花船荡在河心,夭夭往远处一看,这才发现河对岸满布秦楼楚馆。延钦三指轻弹,一颗蚕豆远远抛出,落在船篷上,“嗒”的一声,清脆利落,墨离面露敬佩之色,那歌声和笑声骤然停了。只见那花船缓缓摇来,慢慢停到了“得江厅”窗边。
      夭夭正聚精会神地看这船,冷不防船窗突然打开,她的鼻尖差点撞上延载的鼻尖。夭夭吓得往后一仰,墨离赶忙扶住她腰,延载却是身往前探,见墨离两根手指直插他的眼珠,便急速往后翻转,哈哈大笑。夭夭这才看淸,延载冠带松松,鬓发乱乱,一副眠花宿柳后的醉态。他却不以为意,臂一拽,一个娉婷秀媚的女子含羞相见。夭夭尚在惊骇中,延载已经抱着那个女子跳入窗来。
      “五哥胆肥,不怕父皇怪罪?不怕嫂子生气?”
      延载满不在乎地答应两声,径自去取桌上的蚕豆,剥了皮,递给那个女子,那女子红了脸,掩袖细嚼。
      延钦道:“既然你不怕父皇和嫂子,总得怕春儿吧?”
      延载闻声转过头来,对着延钦冷笑两声:“哪有哥哥怕妹妹的?不过春儿的确太胡闹,得让昭华多管管。”
      大家重新入座,夭夭这才知道,这个秋波滴溜的女子叫苏安安,是玄阳艺风楼的头牌。太子早瞅见了墨离,一边劝酒,一边荐他去羽林军入职,延钦在一边帮着腔。墨离推辞不过,算是应了。夭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三个男子讲起话来很是无聊,所以侧耳细听安安唱曲。安安歌喉婉转,字真韵正,即使夭夭是女子,也听得心目摇荡。只是三个男子偏偏谈得不亦乐乎,恍若不闻,让夭夭觉得太过滑稽。
      伙计陆续上菜,都是些精致的下酒小菜,像是醉蟹牛肚之类。因为夭夭不喝酒,所以懒得动筷子,只是不断吃那一盘辣烤羊肉串,不一会,盘旁就放了五六根木签。
      夭夭左右开弓,左手拿着一根羊肉串,右手拿着一根羊肉串,吃久了,便觉得嗓子眼热辣辣的,她迟疑地看自己面前的杯子,里面倒着的花雕酒还是满的,想张嘴叫伙计换杯茶,嘴巴里却塞满肉,想自己换,又腾不出手来。
      夭夭正为难着,只见自己的杯子被拿了去,一抬头,见延钦一边和墨离说话,一边把她杯里的酒倒到了他杯里,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替夭夭满上茶。一串动作自然而然,绝不刻意。墨离一点没有发现,还和延钦谈得不亦乐乎。夭夭满心满眼的感动,差点溢出来。
      墨离发现了:“夭夭,噎着了?”说着,轻轻地拍她的背。
      延载却突然“呵呵”冷笑两声,反枕着手,靠在椅背上玩味地看着夭夭。夭夭狠狠地回瞪过去。延载嘴角带着一丝讥诮:“真有你的!”
      谈话继续,但夭夭总觉得延载有意无意地看向她,锐利的目光就像刀子,一寸寸割裂她的衣衫。现在,她就像赤裸着身子站在他面前,浑身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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