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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前缘 他到尘世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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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离走后,夭夭寂寞了很多。雅雪整天忙着替太子熬药换药,根本没时间陪她。但夭夭发现,雅雪姐姐熬药的时候,总是怔怔地发呆。她知道,姐姐是在想墨离呢。不过,夭夭真不晓得雅雪有什么好想的——维界的记忆消失之后,雅雪和尘世里的墨离没有任何交集,即使想怀念,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怀念的吧。但夭夭并不知道,情愫的产生就是那么奇妙,即使没有具体的事件因由,只不过借了一瞥眼一投足间的留意,便可以产生无穷无尽的念想。维界的人推崇灵性,但进入尘世之后,爱恋交缠上欲求不满的渴望,那感情就越发如燎原的烈火般熊熊燃烧起来。而现在,时刻折磨着雅雪的,不仅是对墨离的思念,还有对太子的歉疚。雅雪自己也不明白,她为何会在去夫家完婚的路上无缘无故喜欢上其他男子——莫非在楼诺的时候,自己心里便有了鬼?
相对地,夭夭可以每天看到延钦,即使只是见面点头,也可以满足心里的小小期待,所以她青涩的暗恋如春原上被细雨撩拨的青草,探头探脑地绵绵生长。于是,夭夭以为世间只有自己这一种小心呵护的甜美恋爱——她完全无法理解雅雪无望的爱情。
吴巡抚派去玄阳的人已经回来,皇上好像对这件事并不看重,调查一事全丢给了吴巡抚。反倒是皇后,传了长长的口谕,嘱咐太子好好养伤,等伤好一些再回京。更有意思的是,传口谕的人,居然是西府春。
她来的时候,骑着一匹小黑马,穿着红色的猩猩绒斗篷。一下马,连马鞭子都没放,就直往房里冲。一边还大嚷着“延载哥”!
那时雅雪正把药喂到太子嘴里,一听这叫喊,差点把药泼太子一脸。熙宁垂手站在一边,脸上露出一丝嘲笑神色。延载瞥她一眼,腆着脸道:“那你来喂我!”熙宁连忙垂下眼去。雅雪也垂下眼去。
夭夭从西厢房探出脑袋,看到一团红色的影子像箭一样奔进内屋,后面跟着两个猴儿样的小幺儿叫唤着:“我的主子呀!慢点儿慢点儿!”夭夭心里“咦”地一下:“是她!”她早瞥见了西府春脖子上的梨花玉项圈,于是夭夭马上穿上外衣,也往内屋跑。但还没迈开步子,她就看到东厢房的帘子掀了起来,延钦看到她,怔了一下,然后朝她笑笑,夭夭的脚步立马慢了下来,怯怯地叫了声:“六皇子。”偏偏却细如蚊鸣,延钦没有听见,他不紧不缓地朝内屋走去。
夭夭迟疑了一下,也跟着他的脚步进去。只见那一团红色扑到了延载床上,正拼命往下扯那被子,一边嚷嚷着:“哪儿受伤了?哪儿受伤了?”延载尴尬地用双手拉着被子说:“别闹!春儿别闹!我没事!”
西府春撒下手,气鼓鼓地说:“怎么会没事!你的脸都疼绿了!”
夭夭实在撑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西府春回眼一瞧,看到屋里站了不少人,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连忙站起身来,把床沿让给雅雪。雅雪却不好再坐下去——刚刚她就是被西府春挤到一边的。
西府春看到了延钦,于是笑了:“延钦哥,你也在这里!”
延钦点了点头,他出京的时候还专门和春儿道了别,没想到她忘记了。夭夭看到延钦的笑容有点尴尬,心里便很难受。她看了看春儿,扭头出了房门。
夭夭又去了那个茶馆,阿离哥还在的时候,他们就经常来这里喝茶吃点心。夭夭找最里间的雅座坐下,店小二笑嘻嘻地提一壶龙井上来,然后是一叠枣糕。夭夭一边吃糕,一边拖着腮想心事:“看来延钦哥真的还喜欢那个西府春,那我该怎么办呢?还去玄阳吗?”
正这么想着,夭夭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子进了店门,他腰间佩着一把剑,走起路来有一种风风火火的味道。他扫视了一下店内,眼里的寒气直教人心里发毛。夭夭连忙低下头去。那人进了隔壁的雅间,因为是竹子搭的隔板,所以那人落座的声音在夭夭听来十分清楚。夭夭不自觉地走上前去,把她隔间的帘子放下,她心里够烦了,不愿意多惹是非。
不过让她觉得惊讶的是,隔壁居然说起话来。她没有发现,在她进来之前,那里就已经坐了人。夭夭皱了皱眉头,很不高兴。她想结账就走,却突然发现其中一个声音有些熟悉,低低的,却透着一种冷漠。是了!她马上想起,那人是乔怀安!他在这里做什么?夭夭缓缓坐回座位,又从壶里倒了一杯茶。
那人道:“乔兄弟果真不愿和皇后娘娘撇清关系吗?”
乔怀安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喝茶。
那人接着说:“那也算了,只是我听说,我们大小姐也来了,不知皇后有什么打算?”
乔怀安“嗯”了一声,缓缓道:“西府家那丫头,应该是自己求着来的吧。娘娘是不爱管闲事的。自从生了太子,娘娘就没这闲心了。你说是不是,周驰?”
周驰道:“也对。既然我们各自为主,我也不能管你们的事,只是因为以前的旧交情,关提督让我来问问你,之前太子使团怎么会在地牢?”
乔怀安道:“人倒是我带出来的,却不是我带进去的。你也知道,皇后的亲儿子可在使团里,她最疼她儿子。倒是我,想要问问你那位主子,不会还和狼戎牵扯不清吧?”
周驰冷笑了一声:“狼戎?现在还有狼戎吗?嘿嘿……笑话!”
乔怀安说:“那么不是芝昭华的意思?西府家呢?也没有牵扯在内?”
“至少关提督从没接到消息。”
“那我放心了,关提督是个好将领啊,我也不希望他趟宫里的这个浑水!”
“听乔兄这么说,你还打算继续趟浑水喽?”
乔怀安笑了两声,略带苦涩地说:“我是抽身不及了。喝茶——”
“这点心倒不错……乔兄,听老哥一声劝,女人这东西,就是一祸水,沾也沾不得啊!沾上了,那就是八辈子倒霉!再英雄也不管用了!”
乔怀安淡淡地说:“不说这个了,既然这事和关提督无关,我会告诉吴巡抚,让他不用深究地牢的事了;你也告诉关提督,西府郡主在我们那儿很好,我们犯不上疑神疑鬼、互相使绊子。”
“说得是。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那个吴巡抚在想什么呢?他怎么把女儿都送上去了?”
“只许西府郡主得意,却不许皇后送个人情?”
“哈哈哈哈……有意思……”
然后,那边就开始说起闲话来了,夭夭却听了一肚子气,心道:“这叫什么事啊!我雅雪姐姐才是太子妃,你们两边起哄什么?不过听起来,乔怀安和吴巡抚都是皇后娘娘的人,熙宁自然也是了。这皇后好生古怪,不帮娘家楼诺的雅雪姐姐,却替自己儿子找起侍妾来了。”夭夭又转念一想:“也对,皇后姓朱,咱们姓白,可不是一家人呢!”
夭夭闷闷地大口灌茶,隔壁的絮絮说话声也停了下来。有人大踏步地出去了,听脚步声,好像就是那个瘦小的周驰。然而夭夭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乔怀安出来。夭夭正纳闷,突然有指节敲在竹制隔板上,然后乔怀安低沉的声音就响起来了:“白姑娘可否赏脸过来喝杯茶?”
夭夭一怔,原来他知道!反正我本来就要找你问个明白,谁怕谁啊!这么一想,她便豪气冲天了:“来了!”临出门,她又拿了一块枣糕。
夭夭很少正视乔怀安的脸,那刀疤看起来凶狠得很。但这次坐在对面,细细一瞧,又有几分清俊,看来他之前必定是个美男子。乔怀安给夭夭倒了一杯茶:“姑娘有什么想问的,就一次性问了吧。能说的,我一定说。”
夭夭道:“果真如此信任我?”
“没什么可以不信的,因为我对姑娘是知根知底。”
夭夭心里高兴得紧,看来果然是浅草姑姑的朋友!她正想提问,却突然记起这儿隔音不佳,所以迟疑地望了望四壁。
乔怀安爽朗地笑了:“周驰是关提督的心腹,在这个茶馆,可没人敢偷听我们说话。至于你,小二没赶你走,那是我吩咐了的。”他顿一顿,拿出一个皮囊说:“既然你不放心,我就用这个和你说吧。”
皮囊鼓鼓的,夭夭很是好奇。只见乔怀安扫了一眼房间,拿过一个青花的水仙花盆,清空了花和水。然后他开始除去受伤的绷带。看到夭夭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乔怀安笑笑说:“你不是好奇很久了吗?今天就让你知道吧。”绷带一打开,夭夭倒吸了一口气,只见那手似乎放在火里烧灼过,焦掉的皮肉里淌着脓水,自然,这不可能是在密道里擦伤的。
乔怀安道:“觉得恶心吗?其实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说着,乔怀安有意无意地望向夭夭的手,夭夭不自觉地把手放到了袖子里。
乔怀安移开眼睛,把皮囊里的液体倒到了水仙花盆里。他用眼光示意夭夭将手放入盆中。夭夭手心里出了不少汗,不知道他卖的是什么关子。但最终心一横,将手放入了液体里。一触碰到那个液体,夭夭就明白了——这是结面中的液体,绝不会错。
乔怀安的声音里有不容违抗的意味:“打开手吧。”
夭夭犹豫了一下,缓缓地张开手心,手心里,那朵蓝莲的花瓣正在液体的带动下左右摇摆。夭夭低头不语。
忽然,乔怀安伸出自己受伤的手,也放入了液体中,烧灼的焦味马上四散开来。夭夭听到那液体发出“滋滋”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惊讶,乔怀安的手便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里升起一团金色的烟雾。两只手短短一触,乔怀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抽出了手,放入袖中。夭夭惊呆了,她的嘴唇颤抖着问道:“前辈所说的是真的吗?你的手不要紧吗?”
乔怀安淡淡地说:“我的手不要紧,至于是不是真的,你早就有答案了。我们可以隐藏思想,却极难改变真假。要不然,我们还如何信赖史书。”他拿出绷带,一边包扎伤势加重的手,一边把液体倒回皮囊。最后,他意味深长地对夭夭说:“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找我。但是萧国宫廷里的事情,还是少管为妙。”
夭夭还没有回过神来,乔怀安便大踏步出去了。夭夭怔怔地看着那个清空的水仙花盆发呆。那握手的刹那,他们进行了短暂却极有效的交流:
夭夭道:“你是维界人?你有读灵的技艺?”
乔怀安说:“不错,不过上次在地牢,我已经读了姑娘的所有记忆,姑娘还没有学会隐藏,但我不同。现在我所说的,都是我愿意说的,我不愿意说的,你也不会知道。给你一个建议,如果你想保护一些记忆,以后在读灵者面前,不要坦荡地展开你的思绪,你只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你想说的上面,你不想让人看到的,自然会退到黑暗的隐蔽角落。”
“知道了。你是谁?”
“我是前朝遗民,帝姬不必追问。至于在尘世的经历,我一开始是韶门关的步兵统领,后来随关提督和西府将军入玄阳面圣,机缘巧合下成为御前侍卫,后来便一直跟随六皇子。”
“你认识浅草姑姑吗?你是我的朋友吗?”
“我和浅草不熟,但我对这个名字有很好的印象。所以,我是你的朋友。”
“你为什么来尘世?你为什么来了之后还记得维界的一切?”
“我来尘世的理由已经被我隐藏了,姑娘是读不出来的,当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为何而来,因为一开始我不记得任何关于维界的事,只是在成为御前侍卫之后,才慢慢地想起一切,那大概花了半年时间。所以我一直很奇怪,姑娘为什么从没有丢失过记忆。不过这一点,我会为你保守秘密。因为你不必与尘世的恩怨发生任何牵连。你与一切都无关,这一点我在地牢里就知道了。”
“那雅雪姐姐和阿离哥呢?”
“我没有机会和他们交流,但看来他们不记得维界的一切。所以,他们在尘世会获得全新的生活,这是你我可望而不可求的福气。你不必担心他们,也不必把他们牵扯进来。”
“地牢里的结面是怎么回事?现在的结面又是怎么回事?”
“地牢里的结面是我来到这个尘世的入口。刚来这个世界时我当然不知道自己是从那里出来的。二十多年前,是关提督把我从地牢里放出来,告诉我,我是步兵统领,之前因为小事下狱。后来旧地重游,我便明白了结面的所在。”
“可是那结面才一块砖大小,怎么可能从那里出来?”
“剩下的不是正在这个花盆里吗?帝姬,你还不明白?巫找到这些维界和尘世的交叉点,然后用特殊的材料撕出结面,前段时间在地牢,我也是用特殊的工具,收集了那些结面内的物质。失去了支持的部分液体,那结面自然少了。”
“啊!你为什么要倾倒液体?如果那结面维持原样,我们就可以通过它回到维界。”
“帝姬,你没有看到我的手吗?灵第一次通过结面时,会获得影子做成的□□,但会失去记忆之灵;如果之后想从尘世回到维界,便会失去其它的灵性部分,失去的部分一坍塌,黏着的影子□□便无处依附,便如皱缩的被烧焦的皮肉一般。”
“啊,所以你的手……但是我……”
“是啊,来到尘世的维界人再也无法回到维界。但帝姬你,多次出入结面,却没有受到丝毫伤害。这也是我最大的疑惑。不过你放心,既然我想保护你,就绝不会告诉别人。”
“我相信你,怀安叔。”
“杳冥,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回到维界的可能,如果你决定回去,我会指点你找到足够大的结面,在那之前,你千万不可对这个世界产生留恋。如果你决定永远留在尘世,那也好,不过你要学会忘记维界的一切。无论选择哪一种,你都会过得很好。我只担心一点,你不要和延钦牵扯不清,他决不能躲开维界和尘世的纠纷。而你,却只能在两个世界里选择一个。”
夭夭低头沉思,乔怀安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她觉得心里舒坦,毕竟,他是尘世唯一一个可以真正交心的朋友,但怀安叔的话里却有丝丝疑虑抓挠着她的心房。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喜欢延钦呢?怀安叔不是延钦的侍卫总管吗?突然,夭夭想起了怀安和周驰的对话,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怀安是皇后的人!那怀安应该更在意太子才对,为什么和六皇子纠缠不清?这么一想,夭夭心里发起颤来,难道,皇后要对延钦不利?那么,怀安叔是在保护延钦还是监视延钦?不行,我决不能看延钦遭受危险!夭夭暗暗决定:“我一定要时刻注意延钦和怀安叔,即使怀安叔是我的朋友,也决不能碰延钦一根毫毛!”那时的夭夭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决定为了延钦放弃两个世界。
乔怀安在街上慢慢走着,有点心神不定。他很喜欢白夭夭,虽然她是白晋的女儿,但在她的眉眼间,却有那种柔媚而坚强的意味,让人看了心里一震,生出无穷的愧疚怜惜。也是因为这样莫名的感觉,让乔怀安在她面前袒露心迹、表明身份。他明明知道,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一些危险,但他就是从心底相信夭夭,想要帮助她。乔怀安叹了口气,心道:“尘世的人做久了,怎么也开始相信起直觉来。”但是,他又开始在心里笑话起自己——他在维界的时候,也没少感情冲动。
他看着街上来来去去的人群。韶门的每一个角落他都很熟悉。那几年,还是步兵统帅的时候,他就和兄弟们在这儿喝酒赌钱、打架起哄,怀着一腔热血,想着哪一天金戈铁马、封王拜相。他也曾受了师爷指点,尽力攀援着关提督、西府将军,想着慢慢往上爬。不过到了后来,他却失去了沙场杀敌的豪情,不可遏制地卷入了后宫的暗潮汹涌之中。乔怀安叹了一口气,那时还是年轻啊——不过回头想想,现在都这么老了,却还是没有吸取教训。这半辈子,看来是逃不出这个宿命了。
乔怀安想起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那是西北打了胜仗后的庆典,文武百官都喝得醉醺醺的,色眯眯地看着歌女翩翩起舞。皇帝殷准坐在榻上,妃子们坐在他的两侧,用着各种小伎俩吸引他的目光。不过殷准只是注视着淑妃,两人相对而笑,仿若人世间最平凡的一对恩爱夫妇。淑妃有孕,正得盛宠,无数人嫉恨着她,从她们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
然而,乔怀安却被另一个人吸引住了。那个人静静坐着,穿一身淡金色裙装,腹部微微隆起,既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淑妃,她只是若无其事地坐着,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而周围的人,也没有一个注意她,即使是坐在她身侧的皇帝,也当她是一团不温不火的空气。然而,乔怀安却怔怔地发了神,这是大萧的皇后吗?她怎么带了那样一种不沾尘埃的落寞寂寥?乔怀安的心颤动不已。有那么一刻,她淡漠的眼光好像看到了他,他的心里翻江倒海起来——“阿九!”她的眼睛里也好像有着若有若无的牵挂。那一夜,乔怀安再也无法按捺心里的激动。他草草地向关提督请辞,留下来当了皇帝身侧的一个小小御前侍卫。
然而,自那一夜,乔怀安居然陆陆续续记起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他记得自己之所以苦苦哀求嘉鹤,就是为了来这个世界再续前缘。阿九,想到这个名字,乔怀安——哦,不,应该说朱一钧——心里一阵甜蜜。
他到尘世来,就是为了继续守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