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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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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将历5年即亚恩历1045年,9月20日亥时,御使令右手泽深夜求见燕王雷将。
燕然《护国文书》律例之卷,三之七条:在非战时时期,臣子深夜求见王上,不管事件轻重缓急,一律先领三十杖军棍,待王上召见,臣子方可觐见。
——《御使手札·秘闻录》
我忍着巨痛跪在燕王殿外,天公却存心与我作对,不一会儿下起了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水逐渐浸透我的官服,白色的衣摆染上了天空的灰幕,镜片上都是水珠,放眼望去,万千世界一片朦胧,唯有雨声在耳畔肆意欢唱。
“嘶……”腿麻了,有点冷,背很疼。我咬了咬下唇,准备继续等,却被从阴影里冒出的鬃毛吓了一跳。“戚暄?!”因为燕使相当于燕然人的另一种兵器,在进入王宫时,某些结界会限制燕使的行动,把它们强行压制在燕主的影子内,除非想行刺,否则万万不会在王宫放出燕使。但我忘了,戚暄是上古燕使,那些对高级燕使而言非常有用的结界,在它看来只是一层烦人的蜘蛛网。“你怎么出——”我从它仰望天空的脸庞上看到了被挑衅的恼怒,猩红色的眼白,暗金色的眼眸,森白的獠牙,扭曲的人形脸庞。还未等我出声制止,它已擦过我的指尖,腾身而起冲向夜空。
“吼……”深沉的低吼响彻王宫,宫女和普通燕使纷纷躲了起来。我摘下眼镜,在雨幕中努力寻找戚暄的身影,一道白金色的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两条纠缠的巨龙之姿——那是王上雷将的孟章与我的雷神·戚暄。
我心头一颤,隐约感到不对劲,连忙起身冲进燕王殿。
殿内金龙盘柱,奢华之极,在穿过几扇门扉后,我踏进了燕王的卧房。
“为什么不见我?”
这不是我问的。我随着高昂的声源看向通往燕君卧房的门扉,黑色大门上红底绿凤的浮雕显得黯淡无光,一抹幽蓝以背向迎,那是雷将,燕然的王。
“为什么不见我,炎华!难道要我水漫王城,你才高兴吗?”
雷将的话证实了我心中的猜测。他爱上了燕君炎华,但炎华对他闭门不见,他派孟章一力促成明河水患,就是为了逼燕君出来。但我私自托龙浅舞去找冉遗之事可能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龙浅舞看到了孟章,发觉其中有古怪,便托我来调查。一道圣旨,一杯鸠酒,光州省省令瞿敬容成了替罪羔羊,两城的一万灾民成了明河水患的代价。但那扇门却如亘古封尘,没有一丝开启的迹象。
“直属燕君炎华暗部御使司,御使令右手泽参见燕王陛下。”我知道,如果离去,一切不管,那我就能和希白安乐一生,但是,我是御使令,我接了委托,即便这个真相会让我掉了脑袋,我仍然义无反顾。
“滚——”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如背书一般用午夜时低哑的声音叙述着一切——
“亚恩历1045年7月,明河骤雨连天,微臣恐8月水患之危,故托翊麾将军龙浅舞四处寻找水栖系燕使瞿如或冉遗以控水势。然,8月未至,明河水堤崩溃,粼远将军凤震川擅自率领2个军团,赴明河护堤。5日内,明河分支天瀑河奔流,湍急的水势吞没了怡州省新武城,3日后,直逼光州省银汉城。
光州省省令瞿敬容,为护贡米,罔故灾民,大关城门。不出10日,灾民数量已达1万,死亡人口以日剧增。银汉城子城因地势低矮,被水所淹。
龙浅舞将军找到水栖系燕使冉遗,连飞3日,赶赴银汉城,命冉遗控水,解银汉之危。
亚恩历1045年8月,水势得以控制。
亚恩历1045年9月,京城孟极传来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雷将五年,明河水患。光州省省令瞿敬容,罔故灾民,大关城门,视人命为草芥;但,保护贡米有功,功过相比,过大于功,特赐鸠酒一杯自行了断,以平民怨,本族家人贬为农民,体会劳作辛苦。
亚恩历1045年,即雷将五年九月二十日午时,瞿敬容遗孀苏咏、遗孤瞿瑛,来到微臣在王城郊外愚人居,委托微臣对此案进行调查。
现已查明——
疑犯一:上古燕使·孟章
证人:翊麾将军龙浅舞
罪行:促使明河崩堤,水淹两城,灾民流离失所。
疑犯二:燕王·雷将
证人:御使令右手泽
罪行:指使孟章犯下滔天大案,又赐鸠酒于瞿敬容让他成为替罪羊。
疑犯三:燕君·炎华
证人:御使令右手泽
罪行:能为而不为,没有阻止燕王的过错,失职于先……”
“住口!”一道微风掠过,我顿时感到颈项传来一股巨大的压力,我抬起眼帘,如雾般沉静疏离的眼对上了雷将布满血丝的眸。“这不关你的事!!”
“微臣虽一介女流,但也明了,御使者,不但要彻查贪官污吏、听闻民音,更应护我燕然大好河山。”一种有志难施的痛苦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我没有错,他没有错,错的是身份!情没有错,爱没有错,错的是种族!!”雷将的手指骤然收紧,仿佛要把所有阻止他得到炎华的人都消灭。
我挥开他的手,仰天长笑却又泪眼迷离,用嘶哑的嗓音吟道:“君已离,王安在?大好河山谁与共?杯酒人生化仙鸟,抱得美人送江山!……羡鸳鸯,何为王?冻尽天下名士心,满腔宏愿……叹奈何……哈哈哈……徒叹奈何啊……哈哈哈……徒叹奈何……”我摇摇晃晃走出了燕王殿。
殿外,雷神和孟章依然在私斗,大雨瓢泼,电闪雷鸣,王城之内,水已没膝。
“戚都觉然暄丞。”我知道,现在若不直接叫出戚暄的全名阻止它,它的任意妄为会把半个王宫给拆了。“速速回归吾之阴影,与吾如影随形!”
“轰隆隆——”一道金光,一声雷鸣,戚暄的身影突然转淡,化成一缕青烟遁入我的阴影。
“而你——燕王雷将上古燕使·孟章:苍克隆恩穹,速速恢复人形,随我去刑部勋虞司令罪!”
“吼!”一声长啸,一片狂雨。孟章·苍穹愤怒的瞪着我,“一个渺小的人类,还敢命令身为燕然上古燕使——四大护国燕使之首的我?连雷将都未曾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呐!”
“可笑!可笑!可笑!”
“大胆!!”苍穹一掌拍来,我腾身而起,轻松避过,几个纵身,用轻功跳到了一方屋檐之上。
“即身为护国燕使,却又做出祸国之事。岂不可笑?”
“燕使遵从燕主之命,有错吗?”
“若燕主让你自戕,你也自戕吗?”
“他不会……”
“他会,你只是第二个瞿敬容。”
“踏踏踏……”王城守备军射声将军副官射声威卫宿巍率领两个亲兵团包围了这里。我跃下屋檐,拿出御使令牌,对宿巍说道:“在下御使令右手泽,受人所托调查案件,燕王陛下上古燕使孟章·苍穹,涉嫌促使七月明河水患泛滥,以至黎民受难,水淹双城,现已查明,但苍穹不愿随我去刑部勋虞司令罪,还望宿大人给予协助。”我暗自庆幸来的不是射声将军,而是官员品级比我略微低一级射声威卫宿巍。
宿巍皱眉的看了我一眼,随即大手一挥,命令道:“立刻把孟章抓起来!”
我退到一旁,准备看戏,背上的伤依旧火辣辣的疼。孟章不愧为护国燕使,即便宿巍出动了他所有的燕使,也只能暂时控制住它的动向。若要把这个危险的家伙请去刑部勋虞司,不得不另想办法。
突然,被一个人扯住了衣摆,回眸一看,那人相貌普通,不是熟人,一身普遍的军卫服,他向我手中塞了一个黑色竹卷,随即无声无息的退开了。
我抚摸竹卷的表面,顺着刻文念出了四个字——“护国文书”。
呵,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曲诺。
我信步向孟章走去,朗声喊道:“上古燕使·孟章:苍克隆恩穹!”
“我的本名不是让你随便叫的!!”它俯身如箭冲出包围圈,向我攻来。
我拉开丝带,黑色的竹卷在我的面前展开了一道横幅,无尽的向两边衍生,如锁链般的缠上了孟章巨龙般的身影。嚎叫和挣扎只能换来窒息的束缚,这是护国文书,凡是对燕然有害者,即便上古燕使,也逃不出它诅咒般的枷锁。
“……雷将……”仿佛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孟章拼尽最后一口气,向燕王殿的方向拖行了一步,但直到它垂下眼帘,那里依然不见燕王雷将的身影。
“同为燕使,但你不能替代燕君炎华在雷将心中的位置,所以,你只能成为第二个瞿敬容。”那一刻,我看到了它的眼泪。这就是士为知己者死吗?我的心中却免不了一番哀痛。
燕使究竟是什么?
兵器?侍从?恋人?朋友?亲人?……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因为不同的需要,而有不同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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