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惊蛰过后就是连绵春雨,酒馆的生意于此间寥落,店里只留了三两伙计照看,人淡酒也寡。偶有上门饮酒的客人,一盅酒,竹骨伞靠在墙角立上半日,雨水与伞柄上的余温一道消散殆尽。
梁牧梦逢上雨天便彻底闭门不出,膝盖处经年累积的伤痛每在此时发作,淤积在骨隙间的寒湿纠缠出隐痛,涂满膏药的膝关节散发浓烈药味,却止不住寒青从皮肤下渗透出来。
难以忍受时便请人为他看病,那郎中察看了半天直说寒伤太重须得慢慢调理,随后开出于事无补的调养药方。也有郎中问起这伤的来由,梁牧梦只是说,那是在战乱中留下的毛病。
他在某处遭受过屠戮的村庄里被发现,数名骑兵追上来,在他踉跄着仓皇奔逃的身后赶马驱驰,却又刻意不跟上,只暴烈挥动长鞭,狠狠地抽动面前的汉人,似是以此为乐。
他永远记得长鞭破空之时那令人恐惧的声响,以及随后在身体上绽开的剧烈痛楚,每一下都仿佛能将他生生撕裂,经历过屠杀洗劫的村庄里再无人能听见他的呼救。最后狄人似是厌倦了追逐游戏,便从箭筒里取出一支箭,将追逐的猎物射到在地。
然而他却并没有死,几个时辰后醒过来,身上盖了薄毡与棉絮,身下垫着稻草,被箭擦伤的地方也被处理妥当。他身在一间破败古庙中,抬头便可望进佛祖悲悯的眼中。
救他的人是个乞丐,破衣旧裤,三九寒天还赤着脚。见梁牧梦醒来便上前,手中是一碗雪水,放到火上融了,凑到他嘴边。
那是梁牧梦几个月来第一次喝到温水。
乞丐告诉他,自己以前曾受过梁牧梦的恩施,如今见他有难,这才出手相救。
梁牧梦却并不怎的记得这个人,一个乞丐。他的楼在铁骑脚下毁为焦土,甘美酒液与繁华幻梦在大火之中燃烧殆尽,被皇恩泽披的宠民转眼间流离失所,他随着万民逃难,几要成为冻骨饿殍。他的过去随那座城一起陨落,不堪忆及。
那人却没说什么,从腰间取出一只酒壶,问他要不要喝。
梁牧梦本能地摇头,宋玉衡死后,他已很长一段时间不曾沾酒。然而在闻见酒壶中的气味时,梁牧梦不由得愣住了。
是桂花酿。
他不知道乞丐是如何得了这酒,然而他小口尝酒的样子似是不舍得豪饮,只在舌尖品了一些,就已是极大享受。
这么喝酒不畅快。梁牧梦道。
那人的脸上浮出一丝羞赧,说酒只有这么一点,当年从一个京城大官家里讨来的,喝完就没有了。
桂花酿是百家酒,然而他说,他只觉得这一壶的味道最妙。
初时梁牧梦并不太理解他话中意味,想着不过是乞丐的浅薄见识,于是难得有心情开了一个玩笑,说若自己以后仍有命卖酒,每年必备一坛桂花酿与恩人,让他一次喝个够。
岂料那乞丐听了竟很是高兴,眼里亮晶晶的,似是当了真。
后来,铁骑重又搜寻过那片土地,梁牧梦因为箭伤而无法逃命,他们躲在古庙里,外面是不断逡巡的骑兵,似是知道这庙中藏有汉人。乞丐便是在这时候孤身冲了出去,替梁牧梦留下一命。
在那之前,他喝光了壶中所有的酒,然后告诉梁牧梦,明年的春天,他定如约来饮酒。
可惜了那一坛桂花酿,乞丐说,百家里他只认得那一个味道。因为那壶酒里,有梁牧梦的心。
乞丐说完,就拎着空酒壶霍然跃出去,他站在铁骑前,装疯卖傻撒泼,叫骂半天,终于将骑兵从古庙前引走,梁牧梦在那个空隙间从古庙里连滚带爬逃出去,最后在荒地上找到乞丐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是梁牧梦第一次直视一个人的死亡,乞丐冷却的血沾染他,像是温柔甜腻的噩梦,他在那片雪地里跪了很久,双膝没在雪中数个时辰,被人扶起来时已经不能行走。
那人的血与冰雪隐匿在他的骨缝间,天长日久,成为了梁牧梦秘而不宣的病痛。